第28章 辭親赴考 前路霧茫茫
日子在壓抑的平靜與焦灼的期盼中，滑向深秋。田裡的稻穗一天天彎下腰，從青綠轉為金黃，沉甸甸的，是汗水與希望凝結的果實。試驗田裡的豆莢，早已褪盡綠意，變得干黃硬脆，在秋風中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只有農人才能聽懂的、關於豐收的密語。
青禾幾乎將所有的心思，都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最後的府試衝刺。蘇老童已不再講解新內容，每日只是出題、限時作文，然後逐字逐句批改，從立意、結構、文採到避諱，要求嚴苛到近乎殘酷。青禾的文章，在一次次的打磨中，漸漸褪去了最後一絲生澀，變得圓融、沉穩，既有經典義理的支撐，又不失來自泥土的質樸力量。蘇老童看著他，眼中偶爾會閃過欣慰，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憂慮。這孩子進步太快，心性也磨礪得遠超同齡人，可前路……太過莫測。
另一半心思，則在田間。他像最老練的莊稼把式，每日下田察看稻子和豆莢的成熟度，計算著收割的最佳時機。與王家的那場風波，雖然暫時逼退了對方，但秋收在即，那是兌現租契、繳納「閻王債」的關鍵時刻，王家會不會再生事端？他心裡沒底，只能更加精心地伺候莊稼，希望能有個好收成，多些應對的資本。
許三多幾乎每日都會來田邊轉悠，看看豆子，和青禾說幾句話。他不再提那些朝堂秘聞、搜捕風聲，只聊農事，聊收成，偶爾也問問青禾備考的情況。但青禾能從他看似隨意的閒聊和偶爾投向遠方的凝望中，感受到那份未散的沉重。許三多是明白人，他知道青禾做了什麼（或許猜到了埋玉），也知道即將到來的府試和秋收，對這孩子、對這個家意味著什麼。
終於，豆莢熟透了。
選了一個晴朗的早晨，青禾和陳大一起來到試驗田。沒有驚動太多人，只有許三多和周氏、石頭在一旁看著。陳大握著鐮刀，手有些抖，看著那幾壟顆粒飽滿、莢殼炸裂的豆株，竟有些不敢下手。這塊地，往年是家裡的心病，收成寥寥。如今，這沉甸甸的豆莢，像是夢境。
「爹，割吧。」青禾輕聲說。
陳大「哎」了一聲，彎下腰，鐮刀揮出。豆株應聲而倒，發出乾燥的脆響。青禾跟在後面，將割倒的豆株攏到一起。父子倆配合默契，很快，幾分地的豆子便收割完畢。
接下來是脫粒。沒有專門的工具，就用連枷拍打。噼噼啪啪的聲音在田野間迴蕩，金黃的豆粒從炸開的豆莢中歡快地蹦跳出來，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周氏和石頭忙著將豆粒掃攏，裝進備好的籮筐。
豆稈和豆莢殼也沒浪費，仔細收攏，這是上好的燃料和漚肥的材料。
當最後一粒豆子歸入籮筐，許三多拿來一桿小秤。陳大屏住呼吸，看著許三多將籮筐掛上秤鉤。
秤桿緩緩抬起，又微微沉下。許三多眯著眼，仔細看著秤星。
「多少？」陳大聲音發乾。
許三多放下秤，臉上露出了燦爛的、幾乎可以說是狂喜的笑容，聲音洪亮：「淨豆，八斗七升！」
八斗七升！對於只有幾分大小的薄地來說，這簡直是驚人的高產！而且這豆子粒大飽滿，品質極佳！
陳大愣住了，周氏捂住了嘴，眼裡瞬間湧上淚花。石頭不懂八斗七升意味著什麼，但看到大人們高興，也拍著手跳起來。
青禾看著那金燦燦的豆子，心中也湧起一股熱流。成功了。他的試驗，第一次在土地上結出了實實在在的、沉甸甸的果實。這不僅意味著家裡多了近一石的口糧（豆可食，可換雜糧），更意味著他這條路，走對了！知識的力量，在土地上得到了最有力的證明。
「好！好！好！」陳大連說三個好字，黝黑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他看著青禾，目光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驕傲和信服，「我兒……我兒有本事！」
許三多拍著青禾的肩膀，哈哈大笑：「青禾小子，你這豆子，可是給咱莊稼人長了臉了！明年，說啥也得在咱村多弄幾塊這樣的豆田！我看王家那些肥得流油的好地，伺候得也未必有你這『雞肋地』出息！」
喜悅是真實的，但也是短暫的。豆子收了，緊接著就是更繁重、也關乎全家一年生計的稻穀收割。與此同時，府試之期，也迫在眉睫。
豆子入倉的當晚，蘇老童將青禾叫到祠堂，將一張蓋著府學朱印、寫有他姓名、籍貫、相貌特徵的「府試浮票」（准考證）交到他手中。考期定在十日之後，地點在杭州府城。蘇老童細細叮囑了趕考路線、考場規矩、住宿飲食注意事項，又塞給他一個小布包，裡面是蘇老童自己攢下的、不足一兩的散碎銀子。
「窮家富路，拿著。此去府城，路途不近，考場之內，人心叵測。你記住，」蘇老童盯著青禾的眼睛，語重心長，「文章固要用心，但更要緊的，是保住自身。莫強出頭，莫惹是非，考完即回。家中父母，還需你奉養。」
青禾雙手接過浮票和銀兩，只覺得有千鈞之重。他知道，蘇老童給他的，不僅僅是考試的機會和盤纏，更是沉甸甸的期望和牽掛。
「學生……定不負先生所望。家中父母，也勞先生費心看顧。」青禾深深拜下。
次日，便是出發的日子。
天還沒亮，周氏就起來了，將青禾那件唯一的青布衫又熨燙了一遍，檢查了行囊中的筆墨、浮票、乾糧、水囊，還有一小包她連夜炒好的、加了鹽的豆子——「路上當零嘴，補力氣。」陳大將家裡最好的一塊臘肉割下一大半，硬塞進包袱。又默默將一把磨得雪亮的舊柴刀，用布包了，遞給青禾：「帶著，防身。」
青禾沒有拒絕。他默默接過，放入行囊。
早飯是稠粥，加了新收的豆子，格外香。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卻沒什麼話。離別的愁緒和前途的未卜，像一塊大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吃完早飯，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青禾背起行囊，走到院中。陳大、周氏、石頭都跟了出來。
「爹，娘，我走了。你們……保重身體。地里的活，別太累著。石頭，聽爹娘的話，哥回來給你帶府城的麥芽糖。」青禾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
周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上前替兒子整了整衣領，聲音哽咽：「路上小心，吃好睡好，別惦記家裡……考完了就回來，娘等你。」
陳大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喉結滾動了幾下，只吐出兩個字：「放心。」
石頭撲上來抱住青禾的腿，哇地哭了：「哥……你別走……」
青禾彎下腰，擦去弟弟的眼淚，柔聲道：「石頭乖，哥去考了秀才，回來就能給石頭買新衣裳，送石頭去上學。在家等哥，好嗎？」
石頭抽噎著點頭。
青禾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自家低矮的茅屋，看了一眼父母蒼老而擔憂的面容，看了一眼弟弟掛著淚珠的小臉，又看了一眼遠處那片已經收割完畢、只剩下豆稈茬的試驗田，和旁邊那三畝等待開鐮的金色稻田。
然後，他轉過身，不再回頭，邁開腳步，踏著晨露，朝著村口走去。
晨霧尚未散盡，前方的路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之中，看不真切。就像他此去的征程，和未來莫測的命運。
懷中的浮票硬硬的，貼著胸口。行囊里的豆子和臘肉散發著熟悉的家的味道。肩上的擔子，似乎比來時賣菜時更加沉重。
但他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為了豆田試驗成功時父親眼中的驕傲，為了母親深夜燈下縫補的衣裳，為了弟弟那句「哥你別走」，為了蘇老童傾囊相授的恩情，為了許三多毫無保留的支持，也為了……那個雨夜救下的身影，和那兩塊已被他親手埋入地底、卻仿佛依然在血脈中隱隱呼喚的冰冷玉佩。
更為了，他自己心中那團未曾熄滅的、想要改變些什麼的火焰。
路在腳下，霧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清冷而潮濕的空氣，握緊了拳頭，目光穿透迷霧，望向前方。
府城，我來了。
功名，我來了。
未來，我來了。
少年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村道盡頭，融入了蒼茫的晨霧與遠山之中。
身後，村莊漸漸甦醒，雞鳴犬吠，炊煙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陳青禾的故事，也即將翻開嶄新的一頁。
青禾幾乎將所有的心思，都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最後的府試衝刺。蘇老童已不再講解新內容，每日只是出題、限時作文，然後逐字逐句批改，從立意、結構、文採到避諱，要求嚴苛到近乎殘酷。青禾的文章，在一次次的打磨中，漸漸褪去了最後一絲生澀，變得圓融、沉穩，既有經典義理的支撐，又不失來自泥土的質樸力量。蘇老童看著他，眼中偶爾會閃過欣慰，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憂慮。這孩子進步太快，心性也磨礪得遠超同齡人，可前路……太過莫測。
另一半心思，則在田間。他像最老練的莊稼把式，每日下田察看稻子和豆莢的成熟度，計算著收割的最佳時機。與王家的那場風波，雖然暫時逼退了對方，但秋收在即，那是兌現租契、繳納「閻王債」的關鍵時刻，王家會不會再生事端？他心裡沒底，只能更加精心地伺候莊稼，希望能有個好收成，多些應對的資本。
許三多幾乎每日都會來田邊轉悠，看看豆子，和青禾說幾句話。他不再提那些朝堂秘聞、搜捕風聲，只聊農事，聊收成，偶爾也問問青禾備考的情況。但青禾能從他看似隨意的閒聊和偶爾投向遠方的凝望中，感受到那份未散的沉重。許三多是明白人，他知道青禾做了什麼（或許猜到了埋玉），也知道即將到來的府試和秋收，對這孩子、對這個家意味著什麼。
終於，豆莢熟透了。
選了一個晴朗的早晨，青禾和陳大一起來到試驗田。沒有驚動太多人，只有許三多和周氏、石頭在一旁看著。陳大握著鐮刀，手有些抖，看著那幾壟顆粒飽滿、莢殼炸裂的豆株，竟有些不敢下手。這塊地，往年是家裡的心病，收成寥寥。如今，這沉甸甸的豆莢，像是夢境。
「爹，割吧。」青禾輕聲說。
陳大「哎」了一聲，彎下腰，鐮刀揮出。豆株應聲而倒，發出乾燥的脆響。青禾跟在後面，將割倒的豆株攏到一起。父子倆配合默契，很快，幾分地的豆子便收割完畢。
接下來是脫粒。沒有專門的工具，就用連枷拍打。噼噼啪啪的聲音在田野間迴蕩，金黃的豆粒從炸開的豆莢中歡快地蹦跳出來，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周氏和石頭忙著將豆粒掃攏，裝進備好的籮筐。
豆稈和豆莢殼也沒浪費，仔細收攏，這是上好的燃料和漚肥的材料。
當最後一粒豆子歸入籮筐，許三多拿來一桿小秤。陳大屏住呼吸，看著許三多將籮筐掛上秤鉤。
秤桿緩緩抬起，又微微沉下。許三多眯著眼，仔細看著秤星。
「多少？」陳大聲音發乾。
許三多放下秤，臉上露出了燦爛的、幾乎可以說是狂喜的笑容，聲音洪亮：「淨豆，八斗七升！」
八斗七升！對於只有幾分大小的薄地來說，這簡直是驚人的高產！而且這豆子粒大飽滿，品質極佳！
陳大愣住了，周氏捂住了嘴，眼裡瞬間湧上淚花。石頭不懂八斗七升意味著什麼，但看到大人們高興，也拍著手跳起來。
青禾看著那金燦燦的豆子，心中也湧起一股熱流。成功了。他的試驗，第一次在土地上結出了實實在在的、沉甸甸的果實。這不僅意味著家裡多了近一石的口糧（豆可食，可換雜糧），更意味著他這條路，走對了！知識的力量，在土地上得到了最有力的證明。
「好！好！好！」陳大連說三個好字，黝黑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他看著青禾，目光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驕傲和信服，「我兒……我兒有本事！」
許三多拍著青禾的肩膀，哈哈大笑：「青禾小子，你這豆子，可是給咱莊稼人長了臉了！明年，說啥也得在咱村多弄幾塊這樣的豆田！我看王家那些肥得流油的好地，伺候得也未必有你這『雞肋地』出息！」
喜悅是真實的，但也是短暫的。豆子收了，緊接著就是更繁重、也關乎全家一年生計的稻穀收割。與此同時，府試之期，也迫在眉睫。
豆子入倉的當晚，蘇老童將青禾叫到祠堂，將一張蓋著府學朱印、寫有他姓名、籍貫、相貌特徵的「府試浮票」（准考證）交到他手中。考期定在十日之後，地點在杭州府城。蘇老童細細叮囑了趕考路線、考場規矩、住宿飲食注意事項，又塞給他一個小布包，裡面是蘇老童自己攢下的、不足一兩的散碎銀子。
「窮家富路，拿著。此去府城，路途不近，考場之內，人心叵測。你記住，」蘇老童盯著青禾的眼睛，語重心長，「文章固要用心，但更要緊的，是保住自身。莫強出頭，莫惹是非，考完即回。家中父母，還需你奉養。」
青禾雙手接過浮票和銀兩，只覺得有千鈞之重。他知道，蘇老童給他的，不僅僅是考試的機會和盤纏，更是沉甸甸的期望和牽掛。
「學生……定不負先生所望。家中父母，也勞先生費心看顧。」青禾深深拜下。
次日，便是出發的日子。
天還沒亮，周氏就起來了，將青禾那件唯一的青布衫又熨燙了一遍，檢查了行囊中的筆墨、浮票、乾糧、水囊，還有一小包她連夜炒好的、加了鹽的豆子——「路上當零嘴，補力氣。」陳大將家裡最好的一塊臘肉割下一大半，硬塞進包袱。又默默將一把磨得雪亮的舊柴刀，用布包了，遞給青禾：「帶著，防身。」
青禾沒有拒絕。他默默接過，放入行囊。
早飯是稠粥，加了新收的豆子，格外香。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卻沒什麼話。離別的愁緒和前途的未卜，像一塊大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吃完早飯，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青禾背起行囊，走到院中。陳大、周氏、石頭都跟了出來。
「爹，娘，我走了。你們……保重身體。地里的活，別太累著。石頭，聽爹娘的話，哥回來給你帶府城的麥芽糖。」青禾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
周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上前替兒子整了整衣領，聲音哽咽：「路上小心，吃好睡好，別惦記家裡……考完了就回來，娘等你。」
陳大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喉結滾動了幾下，只吐出兩個字：「放心。」
石頭撲上來抱住青禾的腿，哇地哭了：「哥……你別走……」
青禾彎下腰，擦去弟弟的眼淚，柔聲道：「石頭乖，哥去考了秀才，回來就能給石頭買新衣裳，送石頭去上學。在家等哥，好嗎？」
石頭抽噎著點頭。
青禾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自家低矮的茅屋，看了一眼父母蒼老而擔憂的面容，看了一眼弟弟掛著淚珠的小臉，又看了一眼遠處那片已經收割完畢、只剩下豆稈茬的試驗田，和旁邊那三畝等待開鐮的金色稻田。
然後，他轉過身，不再回頭，邁開腳步，踏著晨露，朝著村口走去。
晨霧尚未散盡，前方的路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之中，看不真切。就像他此去的征程，和未來莫測的命運。
懷中的浮票硬硬的，貼著胸口。行囊里的豆子和臘肉散發著熟悉的家的味道。肩上的擔子，似乎比來時賣菜時更加沉重。
但他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為了豆田試驗成功時父親眼中的驕傲，為了母親深夜燈下縫補的衣裳，為了弟弟那句「哥你別走」，為了蘇老童傾囊相授的恩情，為了許三多毫無保留的支持，也為了……那個雨夜救下的身影，和那兩塊已被他親手埋入地底、卻仿佛依然在血脈中隱隱呼喚的冰冷玉佩。
更為了，他自己心中那團未曾熄滅的、想要改變些什麼的火焰。
路在腳下，霧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清冷而潮濕的空氣，握緊了拳頭，目光穿透迷霧，望向前方。
府城，我來了。
功名，我來了。
未來，我來了。
少年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村道盡頭，融入了蒼茫的晨霧與遠山之中。
身後，村莊漸漸甦醒，雞鳴犬吠，炊煙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陳青禾的故事，也即將翻開嶄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