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戶房斗吏 舌戰趙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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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水門是青浦縣城裡相對偏僻的一角,靠近碼頭,住的多是些苦力、小販和低級的胥吏差役。榕樹巷更是窄小,兩旁的房屋低矮潮濕,牆皮斑駁,空氣中混雜著河水的腥氣和劣質煤炭燃燒的嗆人味道。

  青禾按照「藍衣先生」的指引,找到榕樹巷第三家。那是一扇破舊的木門,門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頭原色,被風雨侵蝕得發黑。門楣低矮,仿佛要壓下來。院子裡靜悄悄的,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和一個老婦人低低的、帶著痰音的絮語。

  青禾站在門前,深吸了幾口帶著異味的空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整了整衣衫——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童生衫,拍了拍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又摸了摸懷中那張至關重要的便箋。然後,他抬起手,輕輕叩響了門環。

  「篤、篤、篤。」

  敲門聲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有些突兀。裡面的咳嗽聲停了,老婦人的絮語也消失了。過了一會兒,一個帶著濃濃倦意和警惕的聲音從門內傳來:「誰啊?」

  「請問,是趙文趙先生府上嗎?」青禾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恭敬。

  門內又靜了一下,然後是緩慢的、拖沓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拉開了一條縫。一張清瘦、略帶菜色、鬍子拉碴的臉出現在門縫後,眼睛不大,但眼神在初時的渾濁後,迅速變得銳利,上下打量著青禾。他看起來三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袖口和領子都磨得起了毛邊的青色吏服,身形有些佝僂,似乎長期伏案。

  「是我。你是?」趙文的聲音乾澀,沒什麼溫度。

  青禾連忙後退半步,躬身行禮:「學生陳青禾,冒昧登門,叨擾先生了。」他直起身,從懷裡小心取出那張便箋,雙手遞上,「有友人薦學生前來拜見先生,言學生有急事相求,望先生撥冗一聽。」

  趙文的目光落在那張便箋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接過便箋,展開。當看到那行清峻的小字和那個獨特的竹節花押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拿著便箋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疑惑、恍然,最後歸於一種更深沉的凝重。

  他再次抬起頭,仔細地、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衣衫樸素卻眼神清亮的少年。這一次,打量得更加仔細,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透。

  「進來吧。」趙文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乾澀,但少了幾分最初的拒人千里。他拉開半扇門,側身讓開。

  青禾道謝,側身進了院子。院子很小,地上坑窪,角落裡堆著些破瓦罐和柴火。正對著門的堂屋門開著,裡面光線昏暗,隱約可見一張破舊的桌案,上面堆著些帳冊文書,一個頭髮花白、形容枯槁的老婦人靠坐在裡間的床榻上,正朝外張望,眼神渾濁。

  趙文將青禾讓進堂屋,指了指一張跛腿的方凳:「坐。」他自己則走到桌案後,在一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坐下,將那張便箋輕輕放在手邊,目光沉靜地看著青禾:「說吧,何事?」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入主題。這符合許三多爺爺描述的「性子耿」和「不善鑽營」。

  青禾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再次對著趙文躬身:「學生家中遭難,被豪強勾結戶房張書辦欺壓,欲奪田增租,逼上絕路。學生人微言輕,走投無路,幸得……幸得那位先生指點,前來求教於趙先生。學生所言,句句屬實,絕無虛妄,還望先生垂憐,為學生指一條明路。」

  趙文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敲:「張有財?又是他。你且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莫要誇大,也莫要遺漏。」

  「是。」青禾心中一定,知道對方至少願意聽。他將事情從頭說起,從王家歷年漲租,到今年因自己進學而再次加征,再到前日王福帶張書辦強行「丈量」出「三畝二分」,欲逼迫重立租契。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重點突出了張書辦「程序不備」(未通知田主、無鄉里佐證、當場便要定論)的違規之處,以及王家藉此「重立新契」的險惡用心。

  趙文聽得認真,不時微微點頭,偶爾插問一兩句細節,比如「當時可有其他村民在場?」「張有財用的何種步弓,你可看清?」「王家欲立新契,條款有何變化?」問題都問在關鍵處,顯示他對戶房事務和胥吏手段極為熟悉。

  青禾一一據實回答。說完王家與張書辦的作為,他略一停頓,決定拋出部分底牌,以爭取趙文的進一步信任。

  「學生自知空口無憑。因此,這兩日也多方查證。」他斟酌著語句,「學生尋訪了當年立契的中人之後,在其家舊文中,發現了一些……有趣的記錄。」


  「哦?什麼記錄?」趙文身體微微前傾。

  「記錄顯示,當年王家與我家立契時,田畝實為三畝二分,然正式契書上,卻只寫了三畝。旁有注云:『餘二分乃贈其嫁女之資,然須逐年加租補之』。」青禾緩緩說道,目光緊盯著趙文。

  趙文的臉色微微一變,手指停止了敲擊桌面。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中人私記,雖可為旁證,然效力有限。且事隔多年,中人已故,其子所言,恐難為憑。王家大可否認,或反誣你偽造。」

  「學生明白。」青禾點頭,「故此,學生又設法查證了另一份記載。」他略去了祠堂秘冊的具體來源,只說「偶得一份早年民間所錄的本地田畝賦役摘要」,上面「明確記載,學生家所佃王家田,為三畝整,且註明系『永昌七年清丈厘定,界石為記』。」

  「永昌七年清丈?」趙文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倦怠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嚴肅的神情,「你確定是『永昌七年』?那摘要現在何處?是何人所錄?」

  青禾心中暗凜,趙文對「永昌」年號的反應,似乎比聽到田畝糾紛本身更大。「摘要……學生已歸還,只記下了相關內容。至於何人所錄……年代久遠,難以查考。但筆跡古樸,記載翔實,不似偽造。」

  趙文緊緊盯著青禾,仿佛要將他看穿。堂屋裡一時寂靜,只有裡間老婦人偶爾的咳嗽聲。過了好一會兒,趙文才靠回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層倦色,但眼神卻變得幽深。

  「看來,你並非毫無準備。」他緩緩道,「中人私記,民間舊錄,加上張有財程序上的漏洞……這些東西,若運用得當,確實能讓張有財和王家一時下不來台。但,也僅此而已。」

  「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這些證據,可以讓他們這次『丈量增畝』的圖謀暫時落空,甚至讓張有財惹上一身騷。但要想憑此扳倒王家,或者讓張有財傷筋動骨,難。」趙文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王家在本地根深蒂固,與縣衙許多人都有關聯。張有財是戶房老吏,滑不留手。你那民間摘要,無名無姓,無法作為正式呈堂證據。他們完全可以反咬你偽造,或者說那摘要記錄有誤。最終,很可能還是不了了之,甚至打草驚蛇,讓他們用更陰狠的法子對付你。」

  青禾的心沉了下去。趙文的分析,冷靜而殘酷,卻很可能就是現實。他之前被獲取證據的興奮沖昏了頭,此刻被點醒,才意識到鬥爭的殘酷和複雜遠超想像。

  「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青禾的聲音有些發乾。

  「辦法?」趙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嘲諷的笑,「有。就看你敢不敢,能不能。」

  「請先生明示!」青禾站起身,再次躬身。

  趙文看著他,目光複雜:「最根本的辦法,是拿到官府存檔的魚鱗圖冊,或者至少是黃冊副頁的記載,與你的說法相互印證。那才是鐵證。但黃冊副頁,存放在縣學架閣庫,等閒人不得入內。即便是我,也無權調閱。」

  架閣庫!又是架閣庫!許三多爺爺也提過!青禾的心跳再次加速。

  「其次,」趙文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如果你能找到當年清丈時埋設的『界石』,並證明其位置與王家現在主張的田界不符,那便是最直接的物證。但界石年深日久,或被移動,或被掩埋,尋找不易。且即便找到,如何證明其是『永昌七年』所立,而非後來偽造?這也需要佐證。」

  界石!祠堂秘冊也提到了「界石為記」!兩條線索在此交匯!

  「最後,」趙文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也是最險的一招。你若能設法讓此事引起縣尊,或者至少是戶房經承的注意,讓他們覺得張有財在此事上手腳不乾淨,可能牽連到他們,那麼,為了自保,他們或許會勒令張有財收手,甚至……稍作懲戒,以平民憤。但此招兇險,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你一個童生,如何能上達天聽?」

  縣尊?經承?青禾想起了那位神秘的「藍衣先生」。他能寫條子讓趙文見他,是否……也有能力讓縣尊或經承「注意」到此事?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將希望完全寄託於此。

  「學生……學生明白了。」青禾消化著趙文的話,頭腦飛速運轉。黃冊、界石、上達天聽……三條路,一條比一條難,一條比一條險。但趙文至少給他指明了方向,而不僅僅是絕望。

  「多謝先生坦誠相告,為學生剖析利害。」青禾真誠地道謝,「學生知道該如何做了。無論成敗,先生今日指點之恩,學生沒齒難忘。」

  趙文擺了擺手,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疲憊淡漠的神情:「不必謝我。要謝,就謝薦你來的那位吧。我今日幫你,是看他的面子,也是……看你確有些膽色,不是那等只會哭嚎的愚夫。」他頓了頓,看著青禾,語重心長地補充道,「陳青禾,我觀你言行,是個有心計、有韌勁的。但你要記住,胥吏之害,如附骨之疽,絕非你一家之事。你今日若僥倖得脫,也當時時警醒。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未必是福。好自為之吧。」

  這話,與許三多、蘇老童的警告何其相似。青禾心頭凜然,再次躬身:「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嗯,去吧。兩日之期將到,你好生準備。若有……」趙文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低聲道,「若你真能找到黃冊副頁的確切記載,或界石的實證,可再來尋我。或許……我能幫你遞個話。但也只是或許。」

  這已是極大的承諾和幫助了。青禾深深一揖:「學生明白。定不負先生期望。」

  他不再多言,轉身退出了這間昏暗破舊卻給了他關鍵指點的堂屋。身後,傳來趙文低低的嘆息,和裡間老婦人壓抑的咳嗽。

  走出榕樹巷,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青禾眯起眼,望著縣衙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西水門這片破敗的街區。

  黃冊……界石……

  他的路,還遠沒有走完。但手中的劍,已然更鋒利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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