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恩師牽線 夜叩架閣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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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榕樹巷那間陰暗的屋子出來,午後的陽光白得晃眼。青禾站在巷口,心頭卻是一片滾燙與冰涼交織。燙,是因為趙文指明的三條路,如同在絕壁上鑿出了幾道可供攀緣的縫隙;冰,是因為每一條路都險峻異常,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黃冊副頁,存放在縣學架閣庫,等閒人不得入內。這是趙文原話,也是橫亘在眼前最現實、最堅固的一道鐵閘。他一個鄉下童生,無錢無勢,憑什麼能踏入那存放官府檔案的重地?

  他想到了蘇老童。先生與縣學禮生是舊識,或許……有一線可能?可這無異於將先生也拖入這灘渾水,甚至可能讓他得罪同僚,引火燒身。自己已經欠了先生太多。

  但時間不等人。兩日之期,已過去大半。明日午時,便是王福與張書辦再次登門之時。若拿不出更有力的東西,僅憑中人私記和來歷不明的民間舊錄,恐怕難以真正震懾對方,更遑論逆轉乾坤。

  「路要自己走,理要自己爭。」藍衣先生的話在耳邊迴響。貴人已經給了敲門磚,指明了趙文這條路。趙文也給出了破局的鑰匙——黃冊。現在,該他拿起這把鑰匙,去試著打開那扇鐵門了。而能幫他拿到鑰匙,或者至少告訴他鑰匙在哪兒的,只有蘇老童。

  青禾不再猶豫,邁開腳步,朝著城門方向疾走。他必須在天黑前趕回村里,找到蘇老童。

  二十里歸途,走得比來時更加急切。日頭西斜,將他的影子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拉得忽長忽短。汗水浸透了衣衫,又被風吹乾,留下鹽漬。他顧不得許多,心裡反覆盤算著該如何向蘇老童開口。

  回到陳家村時,天色已近黃昏。村中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片寧靜的田園暮色。可這寧靜之下,暗流洶湧。青禾沒有回家,徑直走向祠堂。

  祠堂的門依舊虛掩著。裡面沒有點燈,蘇老童背對著門,站在供奉牌位的香案前,一動不動,仿佛一尊沉思的塑像。夕陽最後的餘暉從窗欞斜射進來,將他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邊,顯得有些孤寂,又有些難以言說的沉重。

  「先生。」青禾在門口站定,輕聲喚道。

  蘇老童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回來了?事情……辦得如何?」

  青禾走進祠堂,來到蘇老童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躬身道:「學生去了縣城,見到了趙文書。」

  蘇老童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緩緩轉過身。昏黃的光線下,他的面容顯得格外蒼老,眼神複雜地看著青禾:「趙文?戶房的趙貼書?你如何見得他?」

  「是……是一位曾有一面之緣的先生,寫了薦書,學生才得以拜見。」青禾謹慎地回答,沒有提及藍衣先生的具體細節。

  蘇老童的目光在青禾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中看出些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能見到趙文,是你的造化。他……怎麼說?」

  「趙先生為學生剖析了利害,也指點了三條路。」青禾將趙文的話,關於現有證據的局限、關於黃冊副頁的關鍵、關於界石和上達天聽的難處,擇要複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獲取黃冊記載的重要性。

  蘇老童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扶著香案邊緣的手指,微微有些發白。直到青禾說完,他才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疲憊和瞭然。

  「架閣庫……黃冊……」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目光望向祠堂外漸漸沉落的暮色,「那是縣學重地,由劉禮生掌管。劉秉章,為人最是古板嚴肅,講究規矩。莫說是你,便是我,若無正當理由,也難踏入半步。」

  青禾的心往下沉,但依然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先生,學生知道此事艱難,強人所難。但眼下,這是唯一能證明我家田畝、擊退王家構陷的鐵證。學生……學生實在走投無路了。求先生……可否為學生指一條路?哪怕只是一線可能,學生也願拼死一試!」

  他說著,眼眶發紅,聲音哽咽,朝著蘇老童,深深拜了下去。

  蘇老童看著拜伏在地的少年,眼神劇烈地掙扎著。有憐惜,有猶豫,有擔憂,還有一種更深沉的、仿佛被觸及了某段久遠記憶的痛苦。祠堂里靜得可怕,只有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許久,蘇老童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你……你先起來。」

  青禾依言起身,垂手而立,不敢催促。

  蘇老童轉過身,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沉默的牌位,聲音低沉而緩慢:「劉秉章……早年曾與我同在府學求學,有同窗之誼。後來他走了吏員的路子,進了縣學;我屢試不第,回了鄉下。這些年,雖偶有書信,但情分……終究是淡了。」


  他頓了頓,仿佛在下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他……欠我一個人情。很多年前,他家中遭難,我曾傾囊相助。此事,他從未忘懷,也曾言日後必報。這些年,我從未開過口。」

  青禾屏住呼吸,心臟狂跳。

  「今日……為了你,為了你這孩子……」蘇老童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便舍了這張老臉,用掉這個人情罷!」

  他猛地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快步走到他那張破舊的桌案前,鋪開一張信紙,提起那支禿筆,略一沉吟,便揮毫疾書。筆鋒凝重,力透紙背。

  信不長,但蘇老童寫得很慢,每一筆都仿佛承載著千鈞重量。寫罷,他吹乾墨跡,小心折好,裝入一個舊信封,用米糊封口。然後,他從懷裡摸出那方幾乎從不離身、印文已磨損不清的私章,哈了口氣,鄭重地在封口處按下了一個鮮紅的印記。

  做完這一切,他仿佛耗盡了力氣,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案才站穩。他將那封信遞給青禾,手指冰涼。

  「拿著這封信,去縣學,找劉秉章劉禮生。他認得我的字和印。你什麼都不要說,只將信給他看。他若念舊情,或可允你……在架閣庫中,翻閱片刻。記住,」蘇老童死死盯著青禾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烙鐵般印在他心上,「你只有一夜的時間!而且,只能看,不能帶走片紙隻字!不能留下任何痕跡!看完,必須立刻離開,並將所見牢牢記住!此事若泄露半分,不僅你性命難保,劉禮生與我,乃至你的家人,都將大禍臨頭!你,可明白?!」

  最後幾個字,蘇老童幾乎是低吼出來的,蒼老的臉上青筋隱現,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和恐懼。

  青禾雙手接過那封沉甸甸的信,只覺得有千鈞之重。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額觸地,聲音因激動和感激而劇烈顫抖:「學生……學生明白!先生再造之恩,學生萬死難報!此去,定當謹記先生教誨,絕不連累先生與劉禮生!若事不成,或有不測,皆是學生一人之過,與先生無關!」

  「起來!」蘇老童閉上眼睛,揮了揮手,聲音疲憊至極,「快去!趁夜入城,天亮之前,必須離開架閣庫!記住,你看的,是『陳家莊』的田畝黃冊,重點是『王守業』名下的佃田記載!找到,記住,然後忘掉你去過那裡!」

  「是!」青禾重重磕了三個頭,將信仔細貼身藏好,起身,再不看蘇老童一眼,轉身衝出了祠堂,瞬間沒入濃重的夜色之中。

  蘇老童獨自站在昏暗的祠堂里,聽著少年遠去的腳步聲,良久,一動不動。夜風吹動供桌上的燭火,明滅不定,映照著他蒼老而複雜的臉龐。他緩緩走到那面藏著秘冊的後牆前,伸手撫摸著那塊冰冷的青磚,低聲自語,仿佛說給那已逝的歲月聽:

  「蘇明遠……我這般做,是對,是錯?這孩子……太像當年的你了。這路,太險……」

  夜色如墨,吞沒了祠堂,也吞沒了老人悠長的嘆息。

  而青禾,正懷揣著那封可能決定全家命運的信,在無星無月的鄉間小路上,朝著縣城的方向,拼命奔跑。夜風颳過耳畔,如刀如泣。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片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一點微弱的、名為「架閣庫」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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