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蘇老童醉語 往事再提及
童生功名帶來的喜悅，如同投石入湖，在陳家這個小小的水窪里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但很快，湖面又復歸了往日的平靜，甚至更深的憂慮。
村里人見到陳大和周氏，道喜的話多了幾句，眼神里也多了幾分客氣，但轉身之後，低聲的議論未必都是好話。「一百四十七名，吊車尾的，有啥好神氣？」「王家今年租子可沒見少收，看他們秋後怎麼過。」這些話語，像細小的風，總能拐著彎鑽進陳家人的耳朵里。
陳大和周氏臉上的笑容，在獨自面對空蕩蕩的米缸和牆上那越劃越近的繳租日期時，便會迅速消失，換上更深的愁容。一兩銀子換來的，只是一張輕飄飄的「童生」身份和未來不確定的可能，填不飽當下一家四口的肚子，更交不上那三石零八升的閻王債。
青禾將父母的焦慮看在眼裡，心中那點因「過關」而生的淡淡喜悅，早已被沉重的現實壓得粉碎。他更加沉默，下地幹活更拼命，砍的柴堆滿了半個柴房，水缸永遠滿得快要溢出來。只有在夜深人靜，就著如豆的油燈翻開書本時，他的眼神才會重新變得專注而明亮。他知道，讀書，是眼下唯一能看到希望的路，他必須走得更快、更穩。
蘇老童對他的要求，也明顯嚴格了許多。散學後，常將他單獨留下，講解經義中的微言大義，指點八股文章的起承轉合，尤其是「破題」與「立意」的訣竅。「你縣試文章，勝在質樸有物，敗在文采不足，結構亦稍顯板滯。府試高手如雲，若想更進一步，光有『實』不夠，還需有『文』，有『巧』。」蘇老童諄諄教導，將自己多年揣摩科場文章的心得，毫無保留地傳授。
這日散學，天色已晚。青禾幫著蘇老童將祠堂的桌椅歸置整齊，打掃乾淨地面。蘇老童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揮手讓他離開，而是從供桌下摸出一個粗陶酒壺和兩個小陶碗，拍開封泥，一股濃烈辛澀的酒氣頓時瀰漫開來。
「坐。」蘇老童在祠堂門檻上坐下，指了指旁邊。
青禾有些詫異，依言坐下。蘇老童很少飲酒，更從未與學生同飲。
蘇老童給兩個碗都倒上了小半碗渾濁的酒液，自己先端起一碗，仰頭抿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幾聲，蒼老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他將另一碗推到青禾面前：「喝一點，驅驅寒。你也大了，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青禾心頭一跳，雙手捧起陶碗。酒氣沖鼻，他學著蘇老童的樣子，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火辣辣的線順著喉嚨直燒到胃裡，嗆得他眼淚差點出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股奇異的暖意。
祠堂里沒有點燈，只有天邊最後一抹殘霞的微光，從破敗的窗欞透進來，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斜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遠處傳來歸巢烏鴉的啼叫，更添幾分寂寥。
「青禾，」蘇老童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有些飄忽，「你可知，我為何獨獨對你另眼相看，傾囊相授？」
青禾放下酒碗，恭敬道：「學生愚鈍，承蒙先生不棄，悉心教導。先生之恩，學生沒齒難忘。」
「不全是。」蘇老童搖搖頭，目光望向祠堂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時空，「是因為你像一個人。像極了……年輕時的他。」
「他？」青禾的心猛地一縮，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蘇硯。蘇明遠。」蘇老童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感慨和滄桑。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從蘇老童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尤其是如此平靜、甚至帶著緬懷的語氣說出，青禾還是感到一陣心悸。他屏住呼吸，不敢接話。
「永昌三年，瓊林宴。」蘇老童又喝了一口酒，眼神迷離，陷入了遙遠的回憶，「那年，我三十有八。已經是第四次落第了。心灰意冷，身上盤纏將盡，連回鄉的路費都成問題。一個人在京城最便宜的客棧里，聽著外面鑼鼓喧天，新科進士遊街。我……我像個孤魂野鬼，跟著人群，擠在街邊看熱鬧。」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苦澀：「那時候的蘇明遠，穿著一身大紅進士袍，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前列。他是探花，年少得意，丰神俊朗。陽光照在他臉上，那笑容……真亮啊，亮得刺眼。周圍百姓歡呼，同科進士談笑，他就在馬上，微微笑著，偶爾向人群頷首。那是一種……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清正，還有種……不識人間愁滋味的明亮。」
「我看著他，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羨慕，嫉妒，自慚形穢……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種絕望的清醒。我知道，我這輩子，恐怕永遠也到不了那個高度，甚至連接近的資格都沒有。我就是那泥濘里的螻蟻，仰望著天上的雲彩。」
蘇老童說到這裡，沉默了很久，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又給自己倒上。青禾靜靜聽著，他能感受到先生話語中那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巨大的失落和悲涼。
「後來，我輾轉回到家鄉，在祠堂混口飯吃，一混就是三十年。」蘇老童自嘲地笑了笑，「這三十年，我聽過他不少消息。翰林院編修，文章錦繡，頗得聖眷。後來又聽聞，他捲入朝爭，上了什麼萬言書，觸怒天顏，成了欽犯，逃亡在外……再後來，就沒了音訊。」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青禾，那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竟有些駭人：「直到那天夜裡，陳大把你帶到祠堂，說你救了一個受傷的讀書人，姓蘇。我心裡就咯噔一下。後來見到他……雖然形容狼狽，氣息奄奄，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雙眼睛，過了這麼多年，裡面那股執拗清正的東西，一點沒變。只是……多了太多風霜，太多沉重。」
「他……」青禾喉嚨發乾，「他教了我幾個月書，後來……腿好了，就走了。」
「我知道。」蘇老童點點頭，「他那等人物，豈是池中之物？此地也絕非久留之鄉。他能平安離去，是造化。只是沒想到……」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他會把那麼重要的東西留給你，還教了你那些……不合時宜的道理。」
青禾心中一緊，手下意識地撫向胸口（玉佩藏在更貼身之處），難道蘇老童連玉佩的事也知道？
蘇老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擺擺手：「我不知他具體給了你什麼，但看他待你，絕非尋常。他教你農書，引你讀《論》《孟》，甚至可能跟你說了些朝局民生……這些，是禍根，也是慧根。就看你如何把握。」
「先生，那『永昌逆案』……」青禾忍不住，終於問出了這個壓在心頭許久的問題。
「逆案？」蘇老童嗤笑一聲，帶著濃重的酒意和憤懣，「哪有什麼真正的『逆案』！不過是成王敗寇，黨同伐異罷了！蘇明遠，還有他老師林文正林公，他們是清流，是直臣！他們看到了土地兼併之害，國庫空虛之危，百姓困苦之深，想要革除積弊，清理田畝，整頓稅賦！這觸動了多少人的命根子？朝中勛貴、地方豪強、甚至宮裡……有多少人靠著吞併田地、盤剝百姓吸血自肥？他們聯起手來，羅織罪名，借著今上即位初年根基未穩、又看重出身（皇帝生母出身低）的心病，一番構陷，就將林公、蘇明遠這些真正想做事的人打成了『逆黨』！三千多人啊……說殺就殺了，說流放就流放了……血，把京城的地都染紅了……」
蘇老童的聲音顫抖起來，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酒意，亦或是深埋心底多年的不平之氣終於得以宣洩。他老眼渾濁，竟隱隱有淚光閃爍。
「那石碑……」青禾澀聲問。
「石碑？」蘇老童愣了一下，隨即恍然，苦笑道，「那碑……我年輕時似乎聽老輩人提過一嘴，說後山埋著塊前朝（指永昌年間）的碑，是當年一位路過此地、欽佩林公、蘇公為人的正直官員私下所立，後來怕惹禍，又悄悄埋了。年代久遠，都當是傳說，沒想到……竟是真的。看來，這世上，終究還是有人記得他們，有人不甘心啊！」
他長嘆一聲，看著青禾：「這塊碑現世，是福是禍，難說。王家盯著，縣衙恐怕也會知道。你如今是童生，目標更顯。往後言行，更需萬分謹慎。蘇明遠教你的東西，藏在心裡，用在實處，但嘴上，半個字也別提。尤其……」他盯著青禾的眼睛，「尤其是你與他之間的關聯，還有他可能留給你的任何物件，絕不可讓第三人知曉！否則，大禍立至！」
「學生明白。」青禾重重點頭，背上已驚出一層冷汗。蘇老童今日這番醉後真言，信息量巨大，幾乎驗證了他之前的許多猜測，也讓他對「永昌逆案」的真相和蘇硯的處境有了更清晰、也更驚心的認識。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更渾，也更危險。
「好了，酒喝多了，胡言亂語。」蘇老童晃了晃空了的酒壺，站起身，身形有些踉蹌，「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忘了也罷。你只需記住，好好讀書，考取功名。唯有自己立住了，有了身份地位，才有可能去做你想做的事，保護你想保護的人。蘇明遠當年，就是根基尚淺，又太過剛直……可惜，可嘆啊！」
他揮揮手，示意青禾離開。
青禾躬身行了一禮，默默退出祠堂。夜色已濃，星斗滿天。晚風吹在他滾燙的臉上，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心頭的驚濤駭浪。
蘇老童的醉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黑暗過往的門。門後是血與火，是忠良的冤屈，是巨擘的貪婪，是波譎雲詭的朝堂爭鬥。
而他自己，似乎已經被這命運的漩渦，無形地卷向了門口。
他摸了摸懷中硬硬的榜帖，又摸了摸更深處那兩塊冰冷的玉佩。
路，果然還很長。而且，比他想像的，更加險峻。
但，既然知道了來路，便更需堅定去路。
他抬起頭，望著浩瀚的星空，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邁開步子，朝著家中那點溫暖的燈火，堅定地走去。
村里人見到陳大和周氏，道喜的話多了幾句，眼神里也多了幾分客氣，但轉身之後，低聲的議論未必都是好話。「一百四十七名，吊車尾的，有啥好神氣？」「王家今年租子可沒見少收，看他們秋後怎麼過。」這些話語，像細小的風，總能拐著彎鑽進陳家人的耳朵里。
陳大和周氏臉上的笑容，在獨自面對空蕩蕩的米缸和牆上那越劃越近的繳租日期時，便會迅速消失，換上更深的愁容。一兩銀子換來的，只是一張輕飄飄的「童生」身份和未來不確定的可能，填不飽當下一家四口的肚子，更交不上那三石零八升的閻王債。
青禾將父母的焦慮看在眼裡，心中那點因「過關」而生的淡淡喜悅，早已被沉重的現實壓得粉碎。他更加沉默，下地幹活更拼命，砍的柴堆滿了半個柴房，水缸永遠滿得快要溢出來。只有在夜深人靜，就著如豆的油燈翻開書本時，他的眼神才會重新變得專注而明亮。他知道，讀書，是眼下唯一能看到希望的路，他必須走得更快、更穩。
蘇老童對他的要求，也明顯嚴格了許多。散學後，常將他單獨留下，講解經義中的微言大義，指點八股文章的起承轉合，尤其是「破題」與「立意」的訣竅。「你縣試文章，勝在質樸有物，敗在文采不足，結構亦稍顯板滯。府試高手如雲，若想更進一步，光有『實』不夠，還需有『文』，有『巧』。」蘇老童諄諄教導，將自己多年揣摩科場文章的心得，毫無保留地傳授。
這日散學，天色已晚。青禾幫著蘇老童將祠堂的桌椅歸置整齊，打掃乾淨地面。蘇老童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揮手讓他離開，而是從供桌下摸出一個粗陶酒壺和兩個小陶碗，拍開封泥，一股濃烈辛澀的酒氣頓時瀰漫開來。
「坐。」蘇老童在祠堂門檻上坐下，指了指旁邊。
青禾有些詫異，依言坐下。蘇老童很少飲酒，更從未與學生同飲。
蘇老童給兩個碗都倒上了小半碗渾濁的酒液，自己先端起一碗，仰頭抿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幾聲，蒼老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他將另一碗推到青禾面前：「喝一點，驅驅寒。你也大了，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青禾心頭一跳，雙手捧起陶碗。酒氣沖鼻，他學著蘇老童的樣子，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火辣辣的線順著喉嚨直燒到胃裡，嗆得他眼淚差點出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股奇異的暖意。
祠堂里沒有點燈，只有天邊最後一抹殘霞的微光，從破敗的窗欞透進來，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斜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遠處傳來歸巢烏鴉的啼叫，更添幾分寂寥。
「青禾，」蘇老童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有些飄忽，「你可知，我為何獨獨對你另眼相看，傾囊相授？」
青禾放下酒碗，恭敬道：「學生愚鈍，承蒙先生不棄，悉心教導。先生之恩，學生沒齒難忘。」
「不全是。」蘇老童搖搖頭，目光望向祠堂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時空，「是因為你像一個人。像極了……年輕時的他。」
「他？」青禾的心猛地一縮，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蘇硯。蘇明遠。」蘇老童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感慨和滄桑。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從蘇老童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尤其是如此平靜、甚至帶著緬懷的語氣說出，青禾還是感到一陣心悸。他屏住呼吸，不敢接話。
「永昌三年，瓊林宴。」蘇老童又喝了一口酒，眼神迷離，陷入了遙遠的回憶，「那年，我三十有八。已經是第四次落第了。心灰意冷，身上盤纏將盡，連回鄉的路費都成問題。一個人在京城最便宜的客棧里，聽著外面鑼鼓喧天，新科進士遊街。我……我像個孤魂野鬼，跟著人群，擠在街邊看熱鬧。」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苦澀：「那時候的蘇明遠，穿著一身大紅進士袍，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前列。他是探花，年少得意，丰神俊朗。陽光照在他臉上，那笑容……真亮啊，亮得刺眼。周圍百姓歡呼，同科進士談笑，他就在馬上，微微笑著，偶爾向人群頷首。那是一種……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清正，還有種……不識人間愁滋味的明亮。」
「我看著他，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羨慕，嫉妒，自慚形穢……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種絕望的清醒。我知道，我這輩子，恐怕永遠也到不了那個高度，甚至連接近的資格都沒有。我就是那泥濘里的螻蟻，仰望著天上的雲彩。」
蘇老童說到這裡，沉默了很久，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又給自己倒上。青禾靜靜聽著，他能感受到先生話語中那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巨大的失落和悲涼。
「後來，我輾轉回到家鄉，在祠堂混口飯吃，一混就是三十年。」蘇老童自嘲地笑了笑，「這三十年，我聽過他不少消息。翰林院編修，文章錦繡，頗得聖眷。後來又聽聞，他捲入朝爭，上了什麼萬言書，觸怒天顏，成了欽犯，逃亡在外……再後來，就沒了音訊。」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青禾，那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竟有些駭人：「直到那天夜裡，陳大把你帶到祠堂，說你救了一個受傷的讀書人，姓蘇。我心裡就咯噔一下。後來見到他……雖然形容狼狽，氣息奄奄，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雙眼睛，過了這麼多年，裡面那股執拗清正的東西，一點沒變。只是……多了太多風霜，太多沉重。」
「他……」青禾喉嚨發乾，「他教了我幾個月書，後來……腿好了，就走了。」
「我知道。」蘇老童點點頭，「他那等人物，豈是池中之物？此地也絕非久留之鄉。他能平安離去，是造化。只是沒想到……」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他會把那麼重要的東西留給你，還教了你那些……不合時宜的道理。」
青禾心中一緊，手下意識地撫向胸口（玉佩藏在更貼身之處），難道蘇老童連玉佩的事也知道？
蘇老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擺擺手：「我不知他具體給了你什麼，但看他待你，絕非尋常。他教你農書，引你讀《論》《孟》，甚至可能跟你說了些朝局民生……這些，是禍根，也是慧根。就看你如何把握。」
「先生，那『永昌逆案』……」青禾忍不住，終於問出了這個壓在心頭許久的問題。
「逆案？」蘇老童嗤笑一聲，帶著濃重的酒意和憤懣，「哪有什麼真正的『逆案』！不過是成王敗寇，黨同伐異罷了！蘇明遠，還有他老師林文正林公，他們是清流，是直臣！他們看到了土地兼併之害，國庫空虛之危，百姓困苦之深，想要革除積弊，清理田畝，整頓稅賦！這觸動了多少人的命根子？朝中勛貴、地方豪強、甚至宮裡……有多少人靠著吞併田地、盤剝百姓吸血自肥？他們聯起手來，羅織罪名，借著今上即位初年根基未穩、又看重出身（皇帝生母出身低）的心病，一番構陷，就將林公、蘇明遠這些真正想做事的人打成了『逆黨』！三千多人啊……說殺就殺了，說流放就流放了……血，把京城的地都染紅了……」
蘇老童的聲音顫抖起來，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酒意，亦或是深埋心底多年的不平之氣終於得以宣洩。他老眼渾濁，竟隱隱有淚光閃爍。
「那石碑……」青禾澀聲問。
「石碑？」蘇老童愣了一下，隨即恍然，苦笑道，「那碑……我年輕時似乎聽老輩人提過一嘴，說後山埋著塊前朝（指永昌年間）的碑，是當年一位路過此地、欽佩林公、蘇公為人的正直官員私下所立，後來怕惹禍，又悄悄埋了。年代久遠，都當是傳說，沒想到……竟是真的。看來，這世上，終究還是有人記得他們，有人不甘心啊！」
他長嘆一聲，看著青禾：「這塊碑現世，是福是禍，難說。王家盯著，縣衙恐怕也會知道。你如今是童生，目標更顯。往後言行，更需萬分謹慎。蘇明遠教你的東西，藏在心裡，用在實處，但嘴上，半個字也別提。尤其……」他盯著青禾的眼睛，「尤其是你與他之間的關聯，還有他可能留給你的任何物件，絕不可讓第三人知曉！否則，大禍立至！」
「學生明白。」青禾重重點頭，背上已驚出一層冷汗。蘇老童今日這番醉後真言，信息量巨大，幾乎驗證了他之前的許多猜測，也讓他對「永昌逆案」的真相和蘇硯的處境有了更清晰、也更驚心的認識。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更渾，也更危險。
「好了，酒喝多了，胡言亂語。」蘇老童晃了晃空了的酒壺，站起身，身形有些踉蹌，「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忘了也罷。你只需記住，好好讀書，考取功名。唯有自己立住了，有了身份地位，才有可能去做你想做的事，保護你想保護的人。蘇明遠當年，就是根基尚淺，又太過剛直……可惜，可嘆啊！」
他揮揮手，示意青禾離開。
青禾躬身行了一禮，默默退出祠堂。夜色已濃，星斗滿天。晚風吹在他滾燙的臉上，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心頭的驚濤駭浪。
蘇老童的醉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黑暗過往的門。門後是血與火，是忠良的冤屈，是巨擘的貪婪，是波譎雲詭的朝堂爭鬥。
而他自己，似乎已經被這命運的漩渦，無形地卷向了門口。
他摸了摸懷中硬硬的榜帖，又摸了摸更深處那兩塊冰冷的玉佩。
路，果然還很長。而且，比他想像的，更加險峻。
但，既然知道了來路，便更需堅定去路。
他抬起頭，望著浩瀚的星空，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邁開步子，朝著家中那點溫暖的燈火，堅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