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王家再奪田 陰謀露端倪
蘇老童那番醉語帶來的震撼與沉重，在青禾心裡盤旋了幾日，才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更深的警惕和更堅定的心志。他依舊每日去祠堂，只是對蘇老童的敬意中，又多了一份難以言說的複雜情愫。蘇老童也仿佛忘了那夜的失態，授課依舊嚴厲，只是偶爾看向青禾的眼神，會多停留一瞬，那目光里有期許，有擔憂，也有一種託付般的鄭重。
田裡的活計，因為青禾更加拼命，加上「省工之法」日益熟練，進展頗快。那幾分試驗田的豆子，已經悄悄破土，在壟上冒出兩片嫩綠的子葉，在周圍略顯萎靡的稻秧映襯下，顯得格外精神。青禾每日「順便」照料，心裡存著一點隱秘的期盼。
家裡的氣氛，因為童生功名帶來的那點微光，似乎輕鬆了些許。陳大去鎮上做短工的次數少了，更多時間花在自家田裡，似乎想靠更精細的伺候，從土地里多刨出幾斗救命糧。周氏接的繡活多了些，工錢也略漲，雖然依舊微薄，但每天能多掙兩三文，也讓她的眉頭舒展了幾分。
然而，就在陳家人以為能稍稍喘口氣的時候，王家的陰雲，再次以一種更刁鑽、更狠辣的方式，籠罩下來。
這天晌午，日頭正毒。青禾從祠堂回來，剛走到村口，就見自家田埂邊圍了一小圈人，父親陳大正梗著脖子，臉紅脖子粗地跟王福爭辯著什麼，母親周氏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淚。石頭害怕地躲在娘身後。
青禾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跑過去。
只見王福依舊搖著他那把灑金扇，臉上掛著慣有的假笑，身後除了那兩個常跟著的家丁，還多了一個穿著青色長衫、頭戴方巾、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紙筆，正煞有介事地對著陳大家的田指指點點，不時在紙上記著什麼。
「陳大，你也別嚷。」王福用扇子點了點陳大，慢條斯理地道，「這位是縣衙戶房的張書辦，專管田畝丈量、魚鱗圖冊的。今日奉了縣尊老爺的鈞旨，下來複查各鄉田畝，以防隱漏，確保朝廷賦稅，顆粒歸倉。這是公差，你莫非想阻撓不成？」
「王管家！張書辦！」陳大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自家那三畝水田，「這田，祖祖輩輩就這麼大，租契上寫得明明白白，三畝！怎麼到了張書辦手裡一量，就成了三畝二分？！這多出來的二分地，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從你王家田裡划過來的？！」
那鼠須張書辦抬起眼皮，不陰不陽地道：「陳佃戶，你這話就不對了。本吏奉公丈量，所用步弓（丈量工具）皆是官制，分毫不差。量出來是三畝二分，那就是三畝二分。先前租契或許是老黃曆，或有訛誤。如今核對清楚，正好。你多占了二分地，這些年少繳的租子，是不是也該算算？」
「你……你們這是血口噴人！明目張胆地搶地！」陳大目眥欲裂。他種了一輩子地，自家田有多大，閉著眼睛都能走出來，怎麼可能憑空多出二分？這分明是王家勾結戶房書辦，想要藉此增租，甚至……他不敢往下想。
青禾擠進人群，走到父親身邊，先對那張書辦躬身一禮：「學生陳青禾，見過書辦老爺。」
張書辦瞥了他一眼，見是個半大孩子，穿著童生的青布衫，神色稍緩，但語氣依舊冷淡：「哦，你就是新進的童生？既讀聖賢書，更該明事理，守法度。田畝之事，自有官府法度，豈容爾等刁民胡攪蠻纏？」
「書辦老爺所言極是。」青禾不卑不亢，目光掃過王福那看似平靜實則得意的三角眼，「學生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請教書辦老爺。朝廷丈量田畝，核校魚鱗圖冊，是為確保賦稅公平。然則，丈量之前，是否需知會田主，雙方共同勘驗步弓、確認起止界樁？丈量之後，所增所減，又是否需立下字據，由田主、佃戶（若為租佃）、鄉里佐證，共同畫押，方可更改圖冊，調整租賦？」
他語速平穩，聲音清晰，將科舉備考時接觸到的一些粗淺的《雍律·戶律》知識和聽蘇老童提過的田畝程序，一一道來。這些都是最基本的程序正義，張書辦自然無法否認。
張書辦被問得一滯，臉上有些掛不住，哼道：「本吏公務繁忙，豈能事事拘泥小節？今日複查眾多，爾等田畝有疑，自然需重新勘定。至於手續，後續自會補全。」
「後續補全？」青禾抓住他的話柄，追問道，「那就是說，此刻並無正式文書，也無鄉里佐證，僅憑書辦老爺一人之言，便要將我家租田由三畝改為三畝二分？學生愚鈍，敢問這是依據《雍律》哪一條，或是本縣哪位堂官的特別諭令？學生既為童生，稍通文墨，或可代為書寫呈文，前往縣衙戶房，找經承老爺問個明白，也免得書辦老爺您落了『程序不備』的口實。」
這話綿里藏針，既點明了對方程序不合法，又暗示要去縣衙找他的上司（經承）理論，甚至隱隱有拿自己童生身份去「投狀」的意味。一個處理不好，就是書辦枉法、欺凌童生的罪名。雖然童生不算官，但畢竟是讀書人，有一定的話語權，若真鬧起來，對方也麻煩。
張書辦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小的農家子，竟然如此牙尖嘴利，還懂些律法程序。他今日不過是收了王福一點好處，過來做個順水人情，嚇唬一下泥腿子，哪裡想到會碰上這麼個硬釘子？真鬧到戶房經承那裡，他私自出衙、程序不全，肯定要吃掛落。
王福見勢不妙，三角眼一轉，哈哈一笑，打圓場道：「哎呀，青禾賢侄不愧是讀書人，講道理，守規矩。張書辦也是公務在身，嚴謹了些。既然有爭議，那這樣，今日暫且擱置。這田嘛，還按三畝算。不過……」
他話鋒一轉，扇子搖得呼呼響：「這田界嘛，年深日久，難免有些模糊。為了以免日後再生糾紛，也為了你們陳家能安心種地，我看，不如咱們重新立個契。就按……三畝一分五厘算？畢竟張書辦量了，總有些依據。這多出來的一分五厘地，租子嘛，今年秋收，就按添的這丁點兒算，意思意思就行。陳大，你看如何？這可是看在青禾童生的面子上，最大的讓步了。要是還不依，那咱們就只能請里正，甚至去縣衙，好好說道說道這『田界糾紛』和『阻撓公差』的事了。」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看似退讓，實則要將憑空多出的田畝坐實，還要立下新契，形成「合法」依據。若不同意，就要撕破臉，用「田界糾紛」和「阻撓公差」的罪名來壓人。去縣衙？陳家怎麼跟王家斗？
陳大臉色慘白，胸膛劇烈起伏。他明白，這是王家設的套，不管答應不答應，今天都要被咬下一塊肉來。答應，憑空多出一分五厘的租子，秋後壓力更大；不答應，立刻就有官司上身，青禾的功名都可能受影響。
「爹。」青禾輕輕拉了一下父親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轉向王福，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王管家思慮周全，學生佩服。只是立新契事關重大，需我父母仔細斟酌。可否寬限兩日，容我們商量清楚，再給管家答覆？」
王福眯著眼打量青禾，似乎在權衡。他今日主要目的是嚇唬和試探，順便占點小便宜。逼得太緊，萬一這讀書人真豁出去鬧，也不好看。見青禾態度「軟化」，便就坡下驢：「也好。就給你們兩日時間。兩日後，我再來聽信兒。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是最後的讓步了。張書辦，您看？」
張書辦巴不得早點脫身，連忙點頭：「既如此，本吏就先回衙復命。你們儘快定奪。」說完，狠狠瞪了青禾一眼，收起紙筆，轉身就走。
王福又假意安慰了陳大兩句，搖著扇子，帶著家丁，大搖大擺地走了。
圍觀村民見沒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但看向陳家人的目光，都充滿了同情和無奈。這種事，在鄉下並不鮮見，只是這次，王家似乎更狠，藉口也更「冠冕堂皇」。
人群散盡，陳大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屁股癱坐在田埂上，抱著頭，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周氏摟著嚇壞的石頭，默默垂淚。
青禾站在田邊，望著王家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那三畝在烈日下顯得有些無助的田地，最後目光落在父親佝僂絕望的背影上。
他慢慢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陰謀，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漲租威脅，而是升級到了勾結胥吏、篡改田畝、意圖在法律和契約層面進行掠奪的地步。王家的目標很明確：不僅要榨乾陳家的血汗，還要逐步侵吞他們的立身之本——土地。而青禾童生的身份，非但沒有成為護身符，反而可能成了王家加快行動、斬草除根的催化劑。
兩日時間，他們能商量出什麼？答應，是飲鴆止渴；不答應，是迎面重擊。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印在焦渴的土地上。
風過處，田裡的稻葉沙沙作響，仿佛在無聲地哭泣。
但青禾的眼中，那點因為絕境而燃起的火焰，卻越燒越旺。
不能坐以待斃。
既然王家要用「法」和「契」來玩，那他就陪他們玩到底。
只是，他需要更多的「法」，和更有利的「契」。
他想起了蘇老童，想起了那本藍布冊子，還想起了……鎮上那個買光他菜、考問他學問的藍衣先生。
也許，該去拜訪一下許三多爺爺了。這位老糧長，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或許……知道一些應對胥吏和豪強勾結的門道？
他彎下腰，扶起癱軟的父親，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爹，娘，咱們先回家。天，塌不下來。」
田裡的活計，因為青禾更加拼命，加上「省工之法」日益熟練，進展頗快。那幾分試驗田的豆子，已經悄悄破土，在壟上冒出兩片嫩綠的子葉，在周圍略顯萎靡的稻秧映襯下，顯得格外精神。青禾每日「順便」照料，心裡存著一點隱秘的期盼。
家裡的氣氛，因為童生功名帶來的那點微光，似乎輕鬆了些許。陳大去鎮上做短工的次數少了，更多時間花在自家田裡，似乎想靠更精細的伺候，從土地里多刨出幾斗救命糧。周氏接的繡活多了些，工錢也略漲，雖然依舊微薄，但每天能多掙兩三文，也讓她的眉頭舒展了幾分。
然而，就在陳家人以為能稍稍喘口氣的時候，王家的陰雲，再次以一種更刁鑽、更狠辣的方式，籠罩下來。
這天晌午，日頭正毒。青禾從祠堂回來，剛走到村口，就見自家田埂邊圍了一小圈人，父親陳大正梗著脖子，臉紅脖子粗地跟王福爭辯著什麼，母親周氏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淚。石頭害怕地躲在娘身後。
青禾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跑過去。
只見王福依舊搖著他那把灑金扇，臉上掛著慣有的假笑，身後除了那兩個常跟著的家丁，還多了一個穿著青色長衫、頭戴方巾、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紙筆，正煞有介事地對著陳大家的田指指點點，不時在紙上記著什麼。
「陳大，你也別嚷。」王福用扇子點了點陳大，慢條斯理地道，「這位是縣衙戶房的張書辦，專管田畝丈量、魚鱗圖冊的。今日奉了縣尊老爺的鈞旨，下來複查各鄉田畝，以防隱漏，確保朝廷賦稅，顆粒歸倉。這是公差，你莫非想阻撓不成？」
「王管家！張書辦！」陳大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自家那三畝水田，「這田，祖祖輩輩就這麼大，租契上寫得明明白白，三畝！怎麼到了張書辦手裡一量，就成了三畝二分？！這多出來的二分地，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從你王家田裡划過來的？！」
那鼠須張書辦抬起眼皮，不陰不陽地道：「陳佃戶，你這話就不對了。本吏奉公丈量，所用步弓（丈量工具）皆是官制，分毫不差。量出來是三畝二分，那就是三畝二分。先前租契或許是老黃曆，或有訛誤。如今核對清楚，正好。你多占了二分地，這些年少繳的租子，是不是也該算算？」
「你……你們這是血口噴人！明目張胆地搶地！」陳大目眥欲裂。他種了一輩子地，自家田有多大，閉著眼睛都能走出來，怎麼可能憑空多出二分？這分明是王家勾結戶房書辦，想要藉此增租，甚至……他不敢往下想。
青禾擠進人群，走到父親身邊，先對那張書辦躬身一禮：「學生陳青禾，見過書辦老爺。」
張書辦瞥了他一眼，見是個半大孩子，穿著童生的青布衫，神色稍緩，但語氣依舊冷淡：「哦，你就是新進的童生？既讀聖賢書，更該明事理，守法度。田畝之事，自有官府法度，豈容爾等刁民胡攪蠻纏？」
「書辦老爺所言極是。」青禾不卑不亢，目光掃過王福那看似平靜實則得意的三角眼，「學生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請教書辦老爺。朝廷丈量田畝，核校魚鱗圖冊，是為確保賦稅公平。然則，丈量之前，是否需知會田主，雙方共同勘驗步弓、確認起止界樁？丈量之後，所增所減，又是否需立下字據，由田主、佃戶（若為租佃）、鄉里佐證，共同畫押，方可更改圖冊，調整租賦？」
他語速平穩，聲音清晰，將科舉備考時接觸到的一些粗淺的《雍律·戶律》知識和聽蘇老童提過的田畝程序，一一道來。這些都是最基本的程序正義，張書辦自然無法否認。
張書辦被問得一滯，臉上有些掛不住，哼道：「本吏公務繁忙，豈能事事拘泥小節？今日複查眾多，爾等田畝有疑，自然需重新勘定。至於手續，後續自會補全。」
「後續補全？」青禾抓住他的話柄，追問道，「那就是說，此刻並無正式文書，也無鄉里佐證，僅憑書辦老爺一人之言，便要將我家租田由三畝改為三畝二分？學生愚鈍，敢問這是依據《雍律》哪一條，或是本縣哪位堂官的特別諭令？學生既為童生，稍通文墨，或可代為書寫呈文，前往縣衙戶房，找經承老爺問個明白，也免得書辦老爺您落了『程序不備』的口實。」
這話綿里藏針，既點明了對方程序不合法，又暗示要去縣衙找他的上司（經承）理論，甚至隱隱有拿自己童生身份去「投狀」的意味。一個處理不好，就是書辦枉法、欺凌童生的罪名。雖然童生不算官，但畢竟是讀書人，有一定的話語權，若真鬧起來，對方也麻煩。
張書辦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小的農家子，竟然如此牙尖嘴利，還懂些律法程序。他今日不過是收了王福一點好處，過來做個順水人情，嚇唬一下泥腿子，哪裡想到會碰上這麼個硬釘子？真鬧到戶房經承那裡，他私自出衙、程序不全，肯定要吃掛落。
王福見勢不妙，三角眼一轉，哈哈一笑，打圓場道：「哎呀，青禾賢侄不愧是讀書人，講道理，守規矩。張書辦也是公務在身，嚴謹了些。既然有爭議，那這樣，今日暫且擱置。這田嘛，還按三畝算。不過……」
他話鋒一轉，扇子搖得呼呼響：「這田界嘛，年深日久，難免有些模糊。為了以免日後再生糾紛，也為了你們陳家能安心種地，我看，不如咱們重新立個契。就按……三畝一分五厘算？畢竟張書辦量了，總有些依據。這多出來的一分五厘地，租子嘛，今年秋收，就按添的這丁點兒算，意思意思就行。陳大，你看如何？這可是看在青禾童生的面子上，最大的讓步了。要是還不依，那咱們就只能請里正，甚至去縣衙，好好說道說道這『田界糾紛』和『阻撓公差』的事了。」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看似退讓，實則要將憑空多出的田畝坐實，還要立下新契，形成「合法」依據。若不同意，就要撕破臉，用「田界糾紛」和「阻撓公差」的罪名來壓人。去縣衙？陳家怎麼跟王家斗？
陳大臉色慘白，胸膛劇烈起伏。他明白，這是王家設的套，不管答應不答應，今天都要被咬下一塊肉來。答應，憑空多出一分五厘的租子，秋後壓力更大；不答應，立刻就有官司上身，青禾的功名都可能受影響。
「爹。」青禾輕輕拉了一下父親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轉向王福，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王管家思慮周全，學生佩服。只是立新契事關重大，需我父母仔細斟酌。可否寬限兩日，容我們商量清楚，再給管家答覆？」
王福眯著眼打量青禾，似乎在權衡。他今日主要目的是嚇唬和試探，順便占點小便宜。逼得太緊，萬一這讀書人真豁出去鬧，也不好看。見青禾態度「軟化」，便就坡下驢：「也好。就給你們兩日時間。兩日後，我再來聽信兒。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是最後的讓步了。張書辦，您看？」
張書辦巴不得早點脫身，連忙點頭：「既如此，本吏就先回衙復命。你們儘快定奪。」說完，狠狠瞪了青禾一眼，收起紙筆，轉身就走。
王福又假意安慰了陳大兩句，搖著扇子，帶著家丁，大搖大擺地走了。
圍觀村民見沒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但看向陳家人的目光，都充滿了同情和無奈。這種事，在鄉下並不鮮見，只是這次，王家似乎更狠，藉口也更「冠冕堂皇」。
人群散盡，陳大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屁股癱坐在田埂上，抱著頭，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周氏摟著嚇壞的石頭，默默垂淚。
青禾站在田邊，望著王家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那三畝在烈日下顯得有些無助的田地，最後目光落在父親佝僂絕望的背影上。
他慢慢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陰謀，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漲租威脅，而是升級到了勾結胥吏、篡改田畝、意圖在法律和契約層面進行掠奪的地步。王家的目標很明確：不僅要榨乾陳家的血汗，還要逐步侵吞他們的立身之本——土地。而青禾童生的身份，非但沒有成為護身符，反而可能成了王家加快行動、斬草除根的催化劑。
兩日時間，他們能商量出什麼？答應，是飲鴆止渴；不答應，是迎面重擊。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印在焦渴的土地上。
風過處，田裡的稻葉沙沙作響，仿佛在無聲地哭泣。
但青禾的眼中，那點因為絕境而燃起的火焰，卻越燒越旺。
不能坐以待斃。
既然王家要用「法」和「契」來玩，那他就陪他們玩到底。
只是，他需要更多的「法」，和更有利的「契」。
他想起了蘇老童，想起了那本藍布冊子，還想起了……鎮上那個買光他菜、考問他學問的藍衣先生。
也許，該去拜訪一下許三多爺爺了。這位老糧長，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或許……知道一些應對胥吏和豪強勾結的門道？
他彎下腰，扶起癱軟的父親，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爹，娘，咱們先回家。天，塌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