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放榜之日 名在孫山前
縣試並非一天結束。按照制度，需考三場，分別是「四書文」（八股）一場，「五經」文一場，以及「試帖詩」和「經論」一場，前後間隔數日。每一場都需淘汰部分考生，最終三場皆過，方有資格進入由學政主持的「院試」，去爭奪「秀才」功名。
青禾在「悅來」客棧那散發著異味的通鋪上，又煎熬了兩晚，參加了後兩場考試。
「五經」文考的是對《詩》、《書》、《禮》、《易》、《春秋》中某一經的深入理解和闡述。青禾自忖在蘇老童處學得還算紮實，蘇硯偶爾的指點也常引經據典，加上那本藍布冊子裡似乎也零星涉及一些經義評點，他選擇了自己相對熟悉的《書經》（《尚書》），圍繞「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展開論述，結合自己對農事艱辛、租稅沉重的切身感受，寫得頗為順暢，自覺比第一場的八股文更得心應手。
最後一場的「試帖詩」是命題作詩，題目是「詠農」，體裁五言六韻。這倒是正對青禾胃口。他無需苦思華麗辭藻，眼前便是「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的景象，心中所感便是「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的期盼，以及「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背後隱藏的憂慮。他略一沉吟，便以質樸語言，勾勒出田間四季勞作、祈盼風調雨順的畫面，並在結句隱隱流露出對「賦稅猶未已」的感嘆。至於「經論」，則是要求就「倉廩實而知禮節」發表見解，這更是他日常與蘇硯、蘇老童交流，乃至自己深夜思索時常觸及的話題，下筆雖不敢說精闢，卻也言之有物。
三場考罷，青禾只覺得身心俱疲，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肩膀因長時間伏案而酸痛僵硬，眼睛也乾澀發花。但內心深處，卻有一種奇異的充實感。他盡力了，將這些年所學、所見、所思，都傾注在了那幾張試卷上。剩下的，便交給考官，交給命運。
他沒有在縣城多做停留。多留一日，便多花一日的錢。考試結束的次日一早，他便結算了房錢，背上行囊，踏上了返回陳家村的歸途。
懷裡的銅錢，只剩下不到三十文。來時父母塞的臘肉，他只捨得吃了一小半，剩下的仔細包好，要帶回去給爹娘和石頭嘗嘗。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身體疲憊，心裡又惦念著考試結果，二十里路走得恍恍惚惚。直到看見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樹，看見自家茅屋頂上升起的、細細的炊煙，他才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踏實。
推開柴門，周氏正在灶前忙碌，陳大蹲在院子裡修補農具，石頭趴在地上用樹枝寫字。聽到動靜，三人同時抬頭。
「哥！」石頭最先反應過來，歡呼一聲撲了上來。
周氏放下鍋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兒子，眼圈微紅：「回來了……瘦了，也黑了。累壞了吧？」
陳大也站起身，沒說話，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和疲憊的眼睛，深深地看著青禾。
「爹，娘，我考完了。都……都寫上了。」青禾放下行囊，聲音有些沙啞。
「好，好，考完就好。」周氏連聲道，轉身去掀鍋蓋，「餓了吧？娘給你留了粥，還蒸了個雞蛋，快趁熱吃。」
陳大走過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青禾心頭一暖。「先吃飯，歇著。地里的活，有我。」
家的溫暖，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不安。青禾捧著那碗加了雞蛋的、熱氣騰騰的粥，覺得這是世間最美味的食物。
接下來的日子，是難熬的等待。
放榜通常在三場考試全部結束後的五到十日。青禾強迫自己不再去想考試的事，重新投入繁重的農活和家務中。他用比以往更大的力氣揮動鋤頭，仿佛要將所有的焦慮都發泄在泥土裡。他更加勤快地挑水砍柴，將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只有在夜深人靜，獨自面對那本《四書集注》或藍布冊子時，眼底才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村里關於後山石碑的議論漸漸平息了些，但那種不安的氣氛並未完全消散。王福沒再上門，但青禾偶爾在田裡抬頭，能看見王家的家丁在遠處田埂上晃悠，目光似乎總有意無意地掃過他家這邊。許三多爺爺來過一次，悄悄問了他考試情況，又低聲提醒他，王家似乎對石碑的事格外「上心」，還向村里老人打聽過陳氏祖墳的來歷。青禾心頭一凜，點頭記下。
等待的第六天，青禾正在田裡給豆子（試驗田的豆種終於在他某次「順便」時偷偷點下了，就在那塊低洼田角，壟和溝是他每日下田時「順便」挖一點，慢慢弄成的）除草，忽見村道上塵土揚起，一騎快馬疾馳而來，直奔村里。馬上是一名穿著號衣的驛卒。
是送「榜帖」（即成績單，通常只發給通過者）的！青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扔下鋤頭，也顧不上腿腳酸軟，朝著村口祠堂方向拼命跑去。按照慣例，縣衙的榜文會張貼在縣城，同時驛卒會將通過者的「榜帖」送至考生所在的村、里。
等他氣喘吁吁跑到祠堂前，那裡已經圍了不少人。驛卒正在將一疊蓋著紅印的紙交給聞訊趕來的里正和蘇老童。蘇老童面色凝重，接過榜帖，迅速翻看。
圍觀的村民議論紛紛，目光在幾個村裡有孩子參考的人家身上掃來掃去。陳大和周氏也聞訊趕來了，擠在人群外圍，緊張地踮腳張望。
青禾擠到前面，心跳如擂鼓，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看到蘇老童的手指在一張張榜帖上划過，眉頭時而微皺，時而舒展。
終於，蘇老童的手指停在了一張榜帖上。他抬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終，落在了青禾臉上。
青禾屏住呼吸，渾身僵硬。
蘇老童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表情，似是欣慰，又似有些遺憾。他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
「青浦縣縣試，丙辰科，取中童生——陳青禾！」
「中了！青禾中了！」有相熟的村民立刻叫了起來。
陳大和周氏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周氏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陳大黝黑的臉上瞬間漲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青禾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耳邊嗡嗡作響，周圍的聲音似乎都遠去了，只剩下蘇老童那句「陳青禾」在迴蕩。中了！他真的中了！過了縣試，就是「童生」，有了初步的功名！
狂喜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下意識地看向父母，看到他們眼中迸發出的、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希望，是驕傲，是所有的苦累都值得的光芒。
就在這時，蘇老童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地報出了名次：
「……榜列第一百四十七名。」
一百四十七名？
青禾的狂喜瞬間凝滯了一下。他記得蘇老童說過，今科縣試取了約一百五十名童生。一百四十七名，這意味著……他是倒數第四？
剛剛衝上頭頂的熱血，仿佛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迅速冷卻。狂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滋味。是慶幸，慶幸自己終究是過了，沒有名落孫山。但也是失落，巨大的失落。倒數第四，僅僅是「過了」而已，與「優異」毫不沾邊。這意味著在考官眼中，他的文章僅僅是「堪堪合格」，甚至可能是吊車尾僥倖過關。
周圍村民的祝賀聲依然在繼續，但聽在青禾耳中，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熾熱。有人在小聲議論：「一百四十七？嘖，差點就孫山了……」（「名落孫山」的典故，最後一名稱為「孫山」，其後即不取。）
陳大和周氏顯然不懂名次的具體含義，他們只知道兒子「中了」，是天大的喜事。兩人臉上綻放著純粹而燦爛的笑容，擠過來緊緊抓住兒子的手，陳大更是咧開嘴，露出被旱菸熏黃的牙齒，嘿嘿地傻笑。
蘇老童將那張屬於青禾的、蓋著縣學朱紅大印的榜帖遞了過來。青禾雙手接過，紙張很輕，卻又仿佛重逾千斤。上面清楚地寫著他的姓名、籍貫、場次、名次。
「青禾，」蘇老童看著他瞬間變幻的臉色，走近一步，壓低聲音道，「能中便是好事。縣試只是入門，名次高低，有運氣的成分，亦有考官偏好。你文章質樸務實，不尚浮華，能入考官法眼，已屬不易。切莫因名次靠後而氣餒。你的路，還長。」
青禾抬起頭，看著蘇老童眼中那抹瞭然與勉勵，心中的失落和冰涼，漸漸被一股暖流和重新燃起的鬥志所取代。是啊，中了，就是勝利。這證明他的方向沒有錯，他的努力沒有被辜負。倒數第四又如何？這恰恰說明，他還有巨大的提升空間，他必須更加努力，才能在接下來的府試、院試中走得更遠。
「學生明白，謝先生教誨。」青禾躬身，鄭重說道。他將榜帖小心折好，貼身收藏。這是他的起點，一個不那麼耀眼，但無比堅實的起點。
「走，回家！今兒個說啥也得慶祝慶祝！」陳大豪氣地一揮手，儘管家裡可能連多買半斤肉的錢都沒有。
「對，回家！娘給你做好吃的！」周氏擦著眼淚，笑容卻怎麼也止不住。
在村民或真誠或複雜的目光注視下，青禾被父母簇擁著，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
路過王家大院那高聳的門樓時，青禾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朱漆大門緊閉，但門縫裡，似乎有一道陰冷的目光，一閃而逝。
青禾收回目光，挺直了腰杆。
童生，只是開始。
王家的租子，後山的石碑，懷裡的玉佩，京城的暗流……前路依然布滿荊棘。
但他手中，已然多了一張可以叩響下一扇大門的、雖然薄卻實實在在的「門票」。
他握緊了拳頭，感受著懷中榜帖的硬度，也感受著父母手掌傳來的、粗糙而溫暖的溫度。
夜色漸濃，但陳家那間破舊的茅草屋裡，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穿透了沉重的黑暗，傳得很遠，很遠。
青禾在「悅來」客棧那散發著異味的通鋪上，又煎熬了兩晚，參加了後兩場考試。
「五經」文考的是對《詩》、《書》、《禮》、《易》、《春秋》中某一經的深入理解和闡述。青禾自忖在蘇老童處學得還算紮實，蘇硯偶爾的指點也常引經據典，加上那本藍布冊子裡似乎也零星涉及一些經義評點，他選擇了自己相對熟悉的《書經》（《尚書》），圍繞「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展開論述，結合自己對農事艱辛、租稅沉重的切身感受，寫得頗為順暢，自覺比第一場的八股文更得心應手。
最後一場的「試帖詩」是命題作詩，題目是「詠農」，體裁五言六韻。這倒是正對青禾胃口。他無需苦思華麗辭藻，眼前便是「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的景象，心中所感便是「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的期盼，以及「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背後隱藏的憂慮。他略一沉吟，便以質樸語言，勾勒出田間四季勞作、祈盼風調雨順的畫面，並在結句隱隱流露出對「賦稅猶未已」的感嘆。至於「經論」，則是要求就「倉廩實而知禮節」發表見解，這更是他日常與蘇硯、蘇老童交流，乃至自己深夜思索時常觸及的話題，下筆雖不敢說精闢，卻也言之有物。
三場考罷，青禾只覺得身心俱疲，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肩膀因長時間伏案而酸痛僵硬，眼睛也乾澀發花。但內心深處，卻有一種奇異的充實感。他盡力了，將這些年所學、所見、所思，都傾注在了那幾張試卷上。剩下的，便交給考官，交給命運。
他沒有在縣城多做停留。多留一日，便多花一日的錢。考試結束的次日一早，他便結算了房錢，背上行囊，踏上了返回陳家村的歸途。
懷裡的銅錢，只剩下不到三十文。來時父母塞的臘肉，他只捨得吃了一小半，剩下的仔細包好，要帶回去給爹娘和石頭嘗嘗。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身體疲憊，心裡又惦念著考試結果，二十里路走得恍恍惚惚。直到看見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樹，看見自家茅屋頂上升起的、細細的炊煙，他才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踏實。
推開柴門，周氏正在灶前忙碌，陳大蹲在院子裡修補農具，石頭趴在地上用樹枝寫字。聽到動靜，三人同時抬頭。
「哥！」石頭最先反應過來，歡呼一聲撲了上來。
周氏放下鍋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兒子，眼圈微紅：「回來了……瘦了，也黑了。累壞了吧？」
陳大也站起身，沒說話，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和疲憊的眼睛，深深地看著青禾。
「爹，娘，我考完了。都……都寫上了。」青禾放下行囊，聲音有些沙啞。
「好，好，考完就好。」周氏連聲道，轉身去掀鍋蓋，「餓了吧？娘給你留了粥，還蒸了個雞蛋，快趁熱吃。」
陳大走過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青禾心頭一暖。「先吃飯，歇著。地里的活，有我。」
家的溫暖，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不安。青禾捧著那碗加了雞蛋的、熱氣騰騰的粥，覺得這是世間最美味的食物。
接下來的日子，是難熬的等待。
放榜通常在三場考試全部結束後的五到十日。青禾強迫自己不再去想考試的事，重新投入繁重的農活和家務中。他用比以往更大的力氣揮動鋤頭，仿佛要將所有的焦慮都發泄在泥土裡。他更加勤快地挑水砍柴，將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只有在夜深人靜，獨自面對那本《四書集注》或藍布冊子時，眼底才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村里關於後山石碑的議論漸漸平息了些，但那種不安的氣氛並未完全消散。王福沒再上門，但青禾偶爾在田裡抬頭，能看見王家的家丁在遠處田埂上晃悠，目光似乎總有意無意地掃過他家這邊。許三多爺爺來過一次，悄悄問了他考試情況，又低聲提醒他，王家似乎對石碑的事格外「上心」，還向村里老人打聽過陳氏祖墳的來歷。青禾心頭一凜，點頭記下。
等待的第六天，青禾正在田裡給豆子（試驗田的豆種終於在他某次「順便」時偷偷點下了，就在那塊低洼田角，壟和溝是他每日下田時「順便」挖一點，慢慢弄成的）除草，忽見村道上塵土揚起，一騎快馬疾馳而來，直奔村里。馬上是一名穿著號衣的驛卒。
是送「榜帖」（即成績單，通常只發給通過者）的！青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扔下鋤頭，也顧不上腿腳酸軟，朝著村口祠堂方向拼命跑去。按照慣例，縣衙的榜文會張貼在縣城，同時驛卒會將通過者的「榜帖」送至考生所在的村、里。
等他氣喘吁吁跑到祠堂前，那裡已經圍了不少人。驛卒正在將一疊蓋著紅印的紙交給聞訊趕來的里正和蘇老童。蘇老童面色凝重，接過榜帖，迅速翻看。
圍觀的村民議論紛紛，目光在幾個村裡有孩子參考的人家身上掃來掃去。陳大和周氏也聞訊趕來了，擠在人群外圍，緊張地踮腳張望。
青禾擠到前面，心跳如擂鼓，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看到蘇老童的手指在一張張榜帖上划過，眉頭時而微皺，時而舒展。
終於，蘇老童的手指停在了一張榜帖上。他抬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終，落在了青禾臉上。
青禾屏住呼吸，渾身僵硬。
蘇老童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表情，似是欣慰，又似有些遺憾。他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
「青浦縣縣試，丙辰科，取中童生——陳青禾！」
「中了！青禾中了！」有相熟的村民立刻叫了起來。
陳大和周氏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周氏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陳大黝黑的臉上瞬間漲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青禾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耳邊嗡嗡作響，周圍的聲音似乎都遠去了，只剩下蘇老童那句「陳青禾」在迴蕩。中了！他真的中了！過了縣試，就是「童生」，有了初步的功名！
狂喜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下意識地看向父母，看到他們眼中迸發出的、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希望，是驕傲，是所有的苦累都值得的光芒。
就在這時，蘇老童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地報出了名次：
「……榜列第一百四十七名。」
一百四十七名？
青禾的狂喜瞬間凝滯了一下。他記得蘇老童說過，今科縣試取了約一百五十名童生。一百四十七名，這意味著……他是倒數第四？
剛剛衝上頭頂的熱血，仿佛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迅速冷卻。狂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滋味。是慶幸，慶幸自己終究是過了，沒有名落孫山。但也是失落，巨大的失落。倒數第四，僅僅是「過了」而已，與「優異」毫不沾邊。這意味著在考官眼中，他的文章僅僅是「堪堪合格」，甚至可能是吊車尾僥倖過關。
周圍村民的祝賀聲依然在繼續，但聽在青禾耳中，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熾熱。有人在小聲議論：「一百四十七？嘖，差點就孫山了……」（「名落孫山」的典故，最後一名稱為「孫山」，其後即不取。）
陳大和周氏顯然不懂名次的具體含義，他們只知道兒子「中了」，是天大的喜事。兩人臉上綻放著純粹而燦爛的笑容，擠過來緊緊抓住兒子的手，陳大更是咧開嘴，露出被旱菸熏黃的牙齒，嘿嘿地傻笑。
蘇老童將那張屬於青禾的、蓋著縣學朱紅大印的榜帖遞了過來。青禾雙手接過，紙張很輕，卻又仿佛重逾千斤。上面清楚地寫著他的姓名、籍貫、場次、名次。
「青禾，」蘇老童看著他瞬間變幻的臉色，走近一步，壓低聲音道，「能中便是好事。縣試只是入門，名次高低，有運氣的成分，亦有考官偏好。你文章質樸務實，不尚浮華，能入考官法眼，已屬不易。切莫因名次靠後而氣餒。你的路，還長。」
青禾抬起頭，看著蘇老童眼中那抹瞭然與勉勵，心中的失落和冰涼，漸漸被一股暖流和重新燃起的鬥志所取代。是啊，中了，就是勝利。這證明他的方向沒有錯，他的努力沒有被辜負。倒數第四又如何？這恰恰說明，他還有巨大的提升空間，他必須更加努力，才能在接下來的府試、院試中走得更遠。
「學生明白，謝先生教誨。」青禾躬身，鄭重說道。他將榜帖小心折好，貼身收藏。這是他的起點，一個不那麼耀眼，但無比堅實的起點。
「走，回家！今兒個說啥也得慶祝慶祝！」陳大豪氣地一揮手，儘管家裡可能連多買半斤肉的錢都沒有。
「對，回家！娘給你做好吃的！」周氏擦著眼淚，笑容卻怎麼也止不住。
在村民或真誠或複雜的目光注視下，青禾被父母簇擁著，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
路過王家大院那高聳的門樓時，青禾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朱漆大門緊閉，但門縫裡，似乎有一道陰冷的目光，一閃而逝。
青禾收回目光，挺直了腰杆。
童生，只是開始。
王家的租子，後山的石碑，懷裡的玉佩，京城的暗流……前路依然布滿荊棘。
但他手中，已然多了一張可以叩響下一扇大門的、雖然薄卻實實在在的「門票」。
他握緊了拳頭，感受著懷中榜帖的硬度，也感受著父母手掌傳來的、粗糙而溫暖的溫度。
夜色漸濃，但陳家那間破舊的茅草屋裡，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穿透了沉重的黑暗，傳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