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羅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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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伊把黑馬拴在駐地門口的木樁上,環顧了一圈。圍牆上新補的鉛板接縫整齊,訓練場邊的武器架按長短排列,曬場上的麥捆碼成了等間距的三排。他數了數鉛板上的爪痕——深淺不一,最深的幾道離撓穿只差不到半指。然後他轉過身,對著站在院子裡的艾琳娜說了一句話。

  「你母后如果知道你在這種地方,會把你父王的王冠從塔樓上扔下去。」

  「那你回去別告訴她。」艾琳娜拍了拍袖口上的炭粉,「就說我在邊境領地的商社實習,負責文書歸檔和品質管理。」

  「這倒不算假話。」羅伊把闊劍解下來掛在馬鞍旁,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這個駐地不需要他隨時拔劍。他的目光掃過曬場上碼放的麥捆、車間門口貼的排班表、牆上畫的統計正字,最後落在艾琳娜那張曬得比之前深了一個色號的臉上。他眼神里的某樣東西鬆了一下,但聲音還是和剛才一樣平:「你在信里沒提過牆上有爪痕。」

  「信紙太小,寫不下。」

  羅伊沒有再問。他把馬背上的行囊卸下來,動作利落,每一件物品都放在固定的位置——這個人在馬背上生活了半輩子,養成了在任何地方都要先確定物品擺放坐標的習慣。張陽走出來時他正把行囊靠牆放穩,直起身對著張陽略一頷首。「羅伊。退役皇家騎士,受國王密令前來保護公主。此行不在任何官方記錄之內,駐留期間接受商社的管理安排。」

  張陽點了點頭,伸出手。羅伊愣了一下才握上去,握手的方式很標準——力道適中,上下兩次,鬆開後不自覺地在身側甩了甩手指。他大概沒想到這個異端頭子會用騎士團同僚之間才用的標準握手禮——同樣的力道,同樣的節奏。

  「歡迎。我們這裡條件簡陋,住的地方和食堂都按統一標準,沒有特殊待遇。」

  「有屋頂就行。」

  當天傍晚,羅伊在駐地轉了一圈。車間、倉庫、鉛隔離帶、銅鐘下的集合點,每個位置都看了一遍。走到東段拐角時他停下來,彎下腰用指節敲了敲鉛板上的補丁,側耳聽了聽回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死角處理得不錯。但應變預備隊的位置太固定了——每次都是同一批人從同一個方向補位,打多幾次敵人就會摸清你們的套路。」他轉過身看向張陽,「需要一組能隨時機動的人,不多,兩三個就夠。不固定線路,每次打完就換位置。」

  「這方面你有經驗,你來看怎麼安排?」張陽說。

  羅伊看了他一眼,略微頓了一下,然後短促地點了一下頭。大概是在掂量這句話是客套還是認真的,片刻後確認了——這個異端頭子說「你來看」的時候,意思是字面上的「你來」,不附加任何試探或保留。

  「你也跟著練。你的體能大概只夠扛兩圈鉛板。」

  「那就從兩圈開始。」

  羅伊又看了他一眼,這次停頓更短。不管這話是謙虛還是逞強,能接住就行。

  晚飯後,艾琳娜把當天的歸檔工作收尾,走出綜合辦時看見羅伊正站在銅鐘下仰頭看那口鏽跡斑駁的舊鐘。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那口鐘以前是召集獻祭用的。」

  「現在呢?」

  「波峰預警。連敲三次就是全員轉入橙色警戒。」

  羅伊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她一眼。「你第一次聽到它敲響的時候,怕不怕?」

  「怕。」艾琳娜說,「但怕完了還得去歸檔。綜合辦規定戰後所有損耗清單必須在第二天早會前整理完畢。」她把袖口上沾的炭粉拍掉,「你看那邊那個新學徒——上次戰鬥時他在牆上愣了半拍,差點拖慢補位節奏。現在他每天比別人多練一輪防護穿戴。」

  羅伊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訓練場邊那個正在反覆練習搭扣的年輕學徒。動作不快,但拆了又扣,扣了又拆,每一步都是拆解過的標準化操作。看了很久,他收回目光,落在艾琳娜身上。他上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把羊皮紙上的花飾體簽名描得龍飛鳳舞。現在她的字他沒見過——但和那個學徒練搭扣的方式一樣,沒有廢步驟。

  第二天清晨,訓練場上多了兩個新面孔。一個是羅伊,另一個是被他操練的張陽。

  羅伊的訓練方式很特別——不多說話,不喊口令,只做示範。他把劍術分解成數個基礎動作,每個動作做一遍,然後讓張陽跟著做。錯了他也不糾正,只是重新做一遍,直到張陽自己發現差別在哪。

  「你以前教過新兵?」張陽問。

  「教過。退役之後在騎士訓練營待了幾年。」羅伊等他做完一組格擋,才開口,「發現教不會的,多半不是動作記不住,是不知道自己哪裡不對。」


  張陽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他想起了自己在魔力訓練時寫的那句批註——「暫無法確認是魔力響應還是注意力高度集中導致的局部體溫上升」——不知道自己哪裡不對,和不知道自己到底對沒對,很可能是同一回事。

  收操後他把這個想法寫進了當天的訓練筆記,在旁邊加了一條備忘:嘗試在魔力調用訓練中引入外部參照物,類似羅伊的示範動作——讓莉莉絲在引導時給出實時反饋,而非僅憑事後記錄。

  下午,莉莉絲來偏殿陪他做魔力調用嘗試。她把門關好,在矮桌對面坐下,沒有催促,只是伸出右手,指尖亮起極淡的白光。

  張陽閉上眼,把意識集中在掌心。推到第四遍時,那股氣流感又回來了——更清晰,也更短暫,從掌心竄到指尖只持續了不到兩秒。與此同時,莉莉絲的指尖白光亮了一下——不是她在主動增強引導,是自動響應,像是他的魔力波動撞上了她的感知場,被彈了回來。

  「剛才你感覺到了嗎?」張陽睜開眼。

  莉莉絲收回手,指尖的白光已經熄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停了片刻,然後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說她的感知場在他波動的一瞬間被拉了一下——不是她拉他,是他拉她。她說他的魔力在某一瞬間從被動響應變成了主動觸發,觸發了她感知場的反應。

  「這是進步。」

  張陽在筆記本上寫道:有引導條件下指尖氣流感較前次增強,觸發莉莉絲感知場同步響應——初次確認魔力可由被動轉主動,但尚未穩定。寫完他擱下筆,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最近的嘗試記錄從頭掃了一遍——麻刺感、無響應、重現、強化、觸發了外部感知反應。趨勢在往上走,但每一步都慢得像在爬坡。

  他抬頭看了莉莉絲一眼。她還坐在對面,指尖已經沒有光了,但右手還保持著淨觸印的姿勢,五指微曲,掌心懸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過去的嘗試中都在刻意模仿那個手勢——不是模仿她的姿勢,是模仿她那種不需要思考就能調用魔力的自信。而那個手勢的源頭,他至今還不知道名字。

  羅伊只花了小半天就搞清楚了商社的權力結構。張陽是總經理,什麼事都要管。莉莉絲是綜合辦主任,所有文件都要經過她的手。巴爾克管生產,賽琳娜管巡查,格爾曼管技術。艾琳娜是見習文員,負責歸檔、謄寫和蓋批次章。廚娘管食堂,跛腳不影響切菜。

  「這個組織架構,」羅伊翻著綜合辦牆上那張人員編制表,「和騎士團的連隊編制差不多。就是你們把刀劍換成了炭筆。」

  「炭筆比刀劍好用。」張陽說。

  傍晚,羅伊在訓練場邊用劍尖在地上畫了一道線,讓戰鬥組分開兩組做對抗演練。他在城堡訓過新兵,知道怎麼把複雜的戰術拆成幾個簡單的選擇——左路、右路、中路,每次只做一個選擇,不用多想。莫爾在演練中習慣性往右閃,羅伊便讓他反過來重新走位,還示範了不同的回位角度。

  演練結束後他去車間看巴爾克攪拌肥料,盯著旋轉的攪拌葉片看了好一陣子,忽然說了一句:「你把攪拌機改裝成能調轉速的,就可以模擬不同地形的行軍節奏。」

  巴爾克撓了撓光頭。「那個——改裝調速器得找格爾曼,我只管裝袋。」

  「那你先裝袋。」羅伊說。

  巴爾克就真的回去裝袋了。裝完當天最後一袋淨化之壤,他把排班表劃滿,又在備註欄補了幾個名字,把車間地上的廢紙片掃進角落。

  當晚收工後,羅伊獨自站在駐地圍牆上,看著遠處老林子邊緣的樹影。賽琳娜從石塔上下來,護符在手裡微微發著溫熱。她沿著圍牆走到羅伊旁邊,沒有寒暄,直接把護符溫度日報遞給他。

  「今天升了零點二度。不多,但方向和第一次波峰前一致。」

  羅伊低頭看了看那張密密麻麻的監測數據表。表格上每一項都標了時間、溫度、風速、觀測人。他看了很久,然後把表格還給賽琳娜。「這份表格,你多久填一次?」

  「每天。」

  「每天都填成這樣?」

  「商社的規定。」

  羅伊沉默了一會兒,把目光從表格上移開,重新望向老林子方向。他在騎士團見過無數份戰前偵察報告,沒有一份比得上這張表格的細緻程度。

  他現在大概理解了為什麼公主會說「怕完了還得去歸檔」——這個駐地把危機拆分成了最小顆粒,每個顆粒都有人在管,而每個管的人都有表格可填。他站了很久,直到護符的溫度又降回去,才從圍牆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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