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男爵的援手
沒有預先通知，男爵的舊馬車抵達了駐地。
車夫還是那個老書記官，騾子還是那匹比他還老的騾子。但這回車廂里多了一個人——男爵本人。他穿著一件洗得袖口發白的深藍色外套，手指上那枚鐵邊銀印戒擦得比平時更亮，下車的時候先用沒戴戒指的那隻手扶了一下車廂門框，像是在確認這輛車的輪軸還能不能撐到回去。
張陽接到通報時正在綜合辦覆核下一批淨化之壤的包裝質檢清單。他把炭筆擱在耳後，走到駐地門口，看見男爵正站在圍牆外仰頭看著牆上那些修補過的鉛板補丁和還沒換掉的那塊被撓穿的舊板。看了很久，直到老書記官輕咳了一聲，他才轉過身來。
「我收到巡邏隊的報告，說你們打退了菌絲，還有幾個被菌絲寄生的野獸。」男爵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報告上寫得很簡略，我想親自來看看。」
「大人請。」張陽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男爵在駐地轉了一圈。他不是走馬觀花——每經過一處關鍵位置，都停下腳步問幾句。東段拐角的新舊鉛板對比——他彎下腰用指節敲了敲鉛板上的補丁，側耳聽了聽回音。銅鐘下的集合點——他仰頭看了看那口鏽跡斑駁的舊鐘，問了一句「這就是你們預警用的那口鐘？」張陽說是。曬場上碼好的麥捆——他在麥捆前站了很久，伸手摸了一下麥穗，手指從穗殼上滑過，像是在掂量穀物的質地。在來的路上他聽書記官說今天該收的麥子都收了，畝產是以前好幾倍，當時他在車廂里沉默了一陣子，只是把那枚印戒拿在指間翻來覆去地轉了幾圈。
「你上次說能翻四倍，我信了。但我沒想到你們還能在翻四倍的同時打退菌絲獸。」男爵站在曬場邊上，看著那幾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麥捆，「我在灰燼領當了這麼多年領主，頭一回收到貴族議會主動發來的議題通知。你的功勞。」
「是我們所有人的功勞。」張陽說。
男爵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他注意到訓練場上多了個新面孔——黑馬拴在木樁上，一個鬚髮花白、穿著舊甲的中年人正在指導幾個人做劍術演練。他的動作極簡，每一次示範都像在切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花活。
「那是誰？」男爵問。
「羅伊，退役皇家騎士。來保護公主。」
男爵的眉頭跳了一下。「公主還在你們這裡？」
「在。她現在在綜合辦整理昨天使者的來訪記錄。」
男爵沉默了片刻，用一種斟酌過的語氣又問了一句：「他知道你們這裡有菌絲獸嗎？」
「知道。」張陽說，「他看過圍牆上的爪痕，也看過賽琳娜的護符溫度日報。」
男爵沒有再問。他把目光從訓練場上移開，重新落在圍牆上那些爪痕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書記官又在旁邊輕咳了一聲。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張陽說了一句他大概在馬車裡想了很久的話。
「你們替灰燼領扛了災。第一次我不趕趟，第二次我不能還是只看著。」他從老書記官手裡接過一卷羊皮紙，展開鋪在麥捆旁邊的矮桌上，「這是一份聯防協議。男爵領負責協調周邊領地的預警聯絡和戰後物資補充，商社承擔灰燼領範圍內的菌絲獸防禦主責。具體的條款我讓書記官擬的，你看看有什麼要改的。」
張陽接過協議從頭看到尾。條款清晰，責任分明，雙方的權利義務都寫在紙上，沒有任何含糊其辭的地方。他把協議放在桌上，拿起炭筆在最後一頁的簽名欄旁邊加了一條附註：防禦主責涵蓋範圍以老林子至後山裂隙為界，緩衝區由雙方共同巡查。寫完他把炭筆擱回耳後，「大人看看這條補充，如果可以就簽字。」
男爵俯身看完那條附註，伸手從懷裡掏出印戒，在袖口上擦了兩下，往蠟封上按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印記。然後他把印戒戴回手指，看著張陽在另一份副本上簽字。張陽簽完後把協議副本推給莉莉絲歸檔，拿起另一份遞還給男爵。
「你這套東西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男爵收起協議時又問了一遍。
「多幹活就知道了。」張陽的回答和上次一模一樣。
男爵看了他一眼，這次沒有追問。他轉回身走向馬車，拉開車門之前又停了下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擱在麥捆旁邊的矮桌上。布袋不大，但落在桌上時發出沉甸甸的金屬碰撞聲。那是抵充上次鉛錠調撥和城堡庫存物資的一筆硬通貨，夠商社在下一季擴產之前撐一陣子。張陽沒有盤點，只是說了句「謝謝大人。」男爵點了下頭，拉開車門坐進車廂。老書記官揚起韁繩，騾子打了兩聲響鼻，慢悠悠地拖著舊馬車沿著商道往回走。
聯防協議簽署後的同一天傍晚，賽琳娜照例將護符溫度日報交到張陽桌上。張陽翻到末頁，發現她在常規數據之外夾了一張新繪的分析簡圖，將第一波峰前中後三個階段的溫度變化與當前平穩期的數據做了逐段對照，並標註了莉莉絲此前提交的感知路徑草圖與礦道勘察記錄的交叉比對要點。這份圖她這幾天和莉莉絲、格爾曼碰了幾次，交叉核對了各自手頭的素材——礦道勘察數據來自格爾曼，感知路徑草圖來自莉莉絲，護符溫度序列來自她自己的日報——三方數據標註在同一張時間軸上，規律比單一數據更清晰。
賽琳娜解釋說她整理了護符溫度日報，結合莉莉絲此前提交的感知路徑變化草圖，以及格爾曼記錄的後山裂隙勘察數據，共同確認當前菌絲活躍度確實處于波谷期。兩次波峰的間隙比之前預估的峰值周期更寬，而平穩期內護符溫度的微量波動也可能在相當一段時間後才會重現前一次波峰前的數值。
「間隙比我們預估的寬，說明封印目前沒有加速。但平穩能持續多久，沒有一個固定規律可以算——上次是跳漲，下次也可能跳漲。」
張陽把對比圖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幾行字——擴建車間、第二批新兵入訓、預備物資儲備、南側鉛板全部換新。他把這些條目連成一個簡表，在旁邊標上「擬交下周調度會討論」，「把眼下這段平穩期利用好就好——至少能補上幾個缺口。」賽琳娜點了一下頭，拿著日報表和對比圖走出了綜合辦。
傍晚，羅伊帶完最後一組對抗演練，把劍插回訓練場邊的武器架。賽琳娜剛好從綜合辦出來，手裡還捏著那張溫度日報。兩人一同步下圍牆的石階，羅伊偏頭看了一眼她的護符，忽然開口：「你的護符監測和巡迴路線，和我以前在騎士營帶的哨兵任務很像。」
賽琳娜把護符翻了個面，讓他看清背面的校準刻度。「你是固定巡查點，我是移動封印監測基站。」
羅伊沉默了一息，大概在消化「移動基站」這個詞。片刻後他短促地點了一下頭，說下次演練時把護符加進預備隊的變陣路線里試試。賽琳娜沒有立刻回答，但微微點了下頭。兩人一前一後往訓練場方向走了一小段，各自分路去用晚飯。
巴爾克帶人把南側隔離帶的舊鉛板全部換完，收工時順手在訓練場邊看了一會兒羅伊帶最後幾組對抗演練。羅伊讓莫爾和達雷爾反覆練習變陣路線，預備隊的移動節奏越來越緊湊。巴爾克看了片刻，轉頭對哈坎說今天換下來的舊板有幾塊還能裁成小料，明天拿去補東段拐角那個還沒換的老缺口。哈坎應了一聲，把舊板分類碼好，在工序記錄表上添了一筆。
廚娘從食堂窗口探出頭，朝訓練場方向喊了一聲留了飯。巴爾克回頭應了句「留，都留」，幾個剛下演練的老兄弟擦著汗往食堂走，莫爾走在最後，把護心鏡上那塊凹痕又摸了一遍。
晚間的日常巡查結束後，賽琳娜在綜合辦登記護符溫度日報。莉莉絲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苦艾草根茶從檔案櫃旁經過，掃了一眼表格末頁那張分析簡圖的副本，問了一句平穩期的對照曲線是不是跟礦道勘察的記錄對著畫的。賽琳娜說了聲是。莉莉絲沒有繼續追問，端著茶回了偏殿。
夜深了，灰燼領的暗紅色天光壓在地平線上。巡邏隊的腳步聲從老林子方向隱隱傳來，踩過碎石和枯枝，節奏平穩。鉛板隔離帶外的絆索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張陽在石室里把聯防協議副本歸入灰燼領正式文件檔，在封面上添了一行字：灰燼領正式文件·卷三。
車夫還是那個老書記官，騾子還是那匹比他還老的騾子。但這回車廂里多了一個人——男爵本人。他穿著一件洗得袖口發白的深藍色外套，手指上那枚鐵邊銀印戒擦得比平時更亮，下車的時候先用沒戴戒指的那隻手扶了一下車廂門框，像是在確認這輛車的輪軸還能不能撐到回去。
張陽接到通報時正在綜合辦覆核下一批淨化之壤的包裝質檢清單。他把炭筆擱在耳後，走到駐地門口，看見男爵正站在圍牆外仰頭看著牆上那些修補過的鉛板補丁和還沒換掉的那塊被撓穿的舊板。看了很久，直到老書記官輕咳了一聲，他才轉過身來。
「我收到巡邏隊的報告，說你們打退了菌絲，還有幾個被菌絲寄生的野獸。」男爵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報告上寫得很簡略，我想親自來看看。」
「大人請。」張陽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男爵在駐地轉了一圈。他不是走馬觀花——每經過一處關鍵位置，都停下腳步問幾句。東段拐角的新舊鉛板對比——他彎下腰用指節敲了敲鉛板上的補丁，側耳聽了聽回音。銅鐘下的集合點——他仰頭看了看那口鏽跡斑駁的舊鐘，問了一句「這就是你們預警用的那口鐘？」張陽說是。曬場上碼好的麥捆——他在麥捆前站了很久，伸手摸了一下麥穗，手指從穗殼上滑過，像是在掂量穀物的質地。在來的路上他聽書記官說今天該收的麥子都收了，畝產是以前好幾倍，當時他在車廂里沉默了一陣子，只是把那枚印戒拿在指間翻來覆去地轉了幾圈。
「你上次說能翻四倍，我信了。但我沒想到你們還能在翻四倍的同時打退菌絲獸。」男爵站在曬場邊上，看著那幾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麥捆，「我在灰燼領當了這麼多年領主，頭一回收到貴族議會主動發來的議題通知。你的功勞。」
「是我們所有人的功勞。」張陽說。
男爵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他注意到訓練場上多了個新面孔——黑馬拴在木樁上，一個鬚髮花白、穿著舊甲的中年人正在指導幾個人做劍術演練。他的動作極簡，每一次示範都像在切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花活。
「那是誰？」男爵問。
「羅伊，退役皇家騎士。來保護公主。」
男爵的眉頭跳了一下。「公主還在你們這裡？」
「在。她現在在綜合辦整理昨天使者的來訪記錄。」
男爵沉默了片刻，用一種斟酌過的語氣又問了一句：「他知道你們這裡有菌絲獸嗎？」
「知道。」張陽說，「他看過圍牆上的爪痕，也看過賽琳娜的護符溫度日報。」
男爵沒有再問。他把目光從訓練場上移開，重新落在圍牆上那些爪痕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書記官又在旁邊輕咳了一聲。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張陽說了一句他大概在馬車裡想了很久的話。
「你們替灰燼領扛了災。第一次我不趕趟，第二次我不能還是只看著。」他從老書記官手裡接過一卷羊皮紙，展開鋪在麥捆旁邊的矮桌上，「這是一份聯防協議。男爵領負責協調周邊領地的預警聯絡和戰後物資補充，商社承擔灰燼領範圍內的菌絲獸防禦主責。具體的條款我讓書記官擬的，你看看有什麼要改的。」
張陽接過協議從頭看到尾。條款清晰，責任分明，雙方的權利義務都寫在紙上，沒有任何含糊其辭的地方。他把協議放在桌上，拿起炭筆在最後一頁的簽名欄旁邊加了一條附註：防禦主責涵蓋範圍以老林子至後山裂隙為界，緩衝區由雙方共同巡查。寫完他把炭筆擱回耳後，「大人看看這條補充，如果可以就簽字。」
男爵俯身看完那條附註，伸手從懷裡掏出印戒，在袖口上擦了兩下，往蠟封上按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印記。然後他把印戒戴回手指，看著張陽在另一份副本上簽字。張陽簽完後把協議副本推給莉莉絲歸檔，拿起另一份遞還給男爵。
「你這套東西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男爵收起協議時又問了一遍。
「多幹活就知道了。」張陽的回答和上次一模一樣。
男爵看了他一眼，這次沒有追問。他轉回身走向馬車，拉開車門之前又停了下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擱在麥捆旁邊的矮桌上。布袋不大，但落在桌上時發出沉甸甸的金屬碰撞聲。那是抵充上次鉛錠調撥和城堡庫存物資的一筆硬通貨，夠商社在下一季擴產之前撐一陣子。張陽沒有盤點，只是說了句「謝謝大人。」男爵點了下頭，拉開車門坐進車廂。老書記官揚起韁繩，騾子打了兩聲響鼻，慢悠悠地拖著舊馬車沿著商道往回走。
聯防協議簽署後的同一天傍晚，賽琳娜照例將護符溫度日報交到張陽桌上。張陽翻到末頁，發現她在常規數據之外夾了一張新繪的分析簡圖，將第一波峰前中後三個階段的溫度變化與當前平穩期的數據做了逐段對照，並標註了莉莉絲此前提交的感知路徑草圖與礦道勘察記錄的交叉比對要點。這份圖她這幾天和莉莉絲、格爾曼碰了幾次，交叉核對了各自手頭的素材——礦道勘察數據來自格爾曼，感知路徑草圖來自莉莉絲，護符溫度序列來自她自己的日報——三方數據標註在同一張時間軸上，規律比單一數據更清晰。
賽琳娜解釋說她整理了護符溫度日報，結合莉莉絲此前提交的感知路徑變化草圖，以及格爾曼記錄的後山裂隙勘察數據，共同確認當前菌絲活躍度確實處于波谷期。兩次波峰的間隙比之前預估的峰值周期更寬，而平穩期內護符溫度的微量波動也可能在相當一段時間後才會重現前一次波峰前的數值。
「間隙比我們預估的寬，說明封印目前沒有加速。但平穩能持續多久，沒有一個固定規律可以算——上次是跳漲，下次也可能跳漲。」
張陽把對比圖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幾行字——擴建車間、第二批新兵入訓、預備物資儲備、南側鉛板全部換新。他把這些條目連成一個簡表，在旁邊標上「擬交下周調度會討論」，「把眼下這段平穩期利用好就好——至少能補上幾個缺口。」賽琳娜點了一下頭，拿著日報表和對比圖走出了綜合辦。
傍晚，羅伊帶完最後一組對抗演練，把劍插回訓練場邊的武器架。賽琳娜剛好從綜合辦出來，手裡還捏著那張溫度日報。兩人一同步下圍牆的石階，羅伊偏頭看了一眼她的護符，忽然開口：「你的護符監測和巡迴路線，和我以前在騎士營帶的哨兵任務很像。」
賽琳娜把護符翻了個面，讓他看清背面的校準刻度。「你是固定巡查點，我是移動封印監測基站。」
羅伊沉默了一息，大概在消化「移動基站」這個詞。片刻後他短促地點了一下頭，說下次演練時把護符加進預備隊的變陣路線里試試。賽琳娜沒有立刻回答，但微微點了下頭。兩人一前一後往訓練場方向走了一小段，各自分路去用晚飯。
巴爾克帶人把南側隔離帶的舊鉛板全部換完，收工時順手在訓練場邊看了一會兒羅伊帶最後幾組對抗演練。羅伊讓莫爾和達雷爾反覆練習變陣路線，預備隊的移動節奏越來越緊湊。巴爾克看了片刻，轉頭對哈坎說今天換下來的舊板有幾塊還能裁成小料，明天拿去補東段拐角那個還沒換的老缺口。哈坎應了一聲，把舊板分類碼好，在工序記錄表上添了一筆。
廚娘從食堂窗口探出頭，朝訓練場方向喊了一聲留了飯。巴爾克回頭應了句「留，都留」，幾個剛下演練的老兄弟擦著汗往食堂走，莫爾走在最後，把護心鏡上那塊凹痕又摸了一遍。
晚間的日常巡查結束後，賽琳娜在綜合辦登記護符溫度日報。莉莉絲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苦艾草根茶從檔案櫃旁經過，掃了一眼表格末頁那張分析簡圖的副本，問了一句平穩期的對照曲線是不是跟礦道勘察的記錄對著畫的。賽琳娜說了聲是。莉莉絲沒有繼續追問，端著茶回了偏殿。
夜深了，灰燼領的暗紅色天光壓在地平線上。巡邏隊的腳步聲從老林子方向隱隱傳來，踩過碎石和枯枝，節奏平穩。鉛板隔離帶外的絆索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張陽在石室里把聯防協議副本歸入灰燼領正式文件檔，在封面上添了一行字：灰燼領正式文件·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