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麥田與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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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方A樣田的速生麥進入了收割期。

  張陽提前一天讓巴爾克調整了排班——車間攪拌暫時減半,人力優先搶收。巴爾克把排班表貼到公告板上之後又往上面補了一行字,每個字母都寫得用力過猛,最後一個收筆戳了個小洞。

  他自己低頭看了看那個洞,又從旁邊的廢紙堆里抽了一小片羊皮紙邊角料,歪歪扭扭地寫了個「麥」字貼上去,按了兩下說這就算補好了。

  收割當天,幾乎是整個駐地能走動的人都到了曬場上。

  哈坎帶著車間那批老弟兄把鐮刀磨好,他的左手已經看不出任何傷疤痕跡,握鐮刀把的姿勢和當年握劍柄一模一樣。塔格一捆一捆把割倒的麥子從田裡搬到曬場邊上,顴骨那道灰疤在晨光里泛著暗銀色的微光,每次彎腰都用上了在訓練場上扛鉛板的腰力。廚娘在田邊支了口大鍋,往鍋里倒了半袋麥仁,又切了幾根風乾的燻肉丁,勺子攪了兩圈,熱氣騰起來的時候幾個新學徒鼻子齊齊朝著鍋的方向轉過去。

  張陽割了第一捆麥子。右手握鐮,左手抓麥稈,鐮刃貼著地面往回拉——割完一把順手放在麥茬上碼齊。動作不快,他在調整握鐮刀的角度和步距,割到第三捆時找到合手的節奏。停下來直起腰時他把鐮刀換了只手,剛才在割麥的間隙用意識推了兩次魔力流轉——什麼都沒發生。

  不過沒關係,麥子是真的。

  他把鐮刀擱在田埂邊上,走到曬場邊蹲下來,從桌上拿起一袋剛裝好的淨化之壤樣品袋掂了掂,配方、批次號、發酵天數,每個環節都記錄在案。他想,如果魔力也能像肥料配方一樣,按比例、按步驟、按數據來調就好了。

  「配方A試驗組,畝產四百一十二斤。對照組八十七斤。」格爾曼蹲在曬場邊把剛過秤的數字填入觀測記錄表,筆尖頓了一下。他把對比數據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但握著炭筆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從樣板田劃下第一道田壟到今天,近兩個月的觀測和反覆配比沒有白費。站在田埂上的盧修斯把教典合上抱在懷裡,看著曬場上鋪開的麥穗,嘴唇翕動了幾下。張陽走過去的時候他抬起了頭,說了一句「這就是淨化的意思。」說完把教典重新翻開,在扉頁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又合上了。

  收割後的當天下午,綜合辦把產量數據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報告。張陽在產量報告最後一頁寫了一句:申請將此批次麥種優先留作擴產用種,剩餘部分按男爵訂單交付。

  男爵的回函在傍晚送到。莉莉絲拆開念出了聲,院子裡沉默了一瞬,隨即被巴爾克的口哨聲和幾個老弟兄的拍掌聲淹沒。張陽接過回函,在筆記本上畫了一行新條目:麥種擴產計劃,下周調度會審議。寫完他擱下筆,手指無意識地曲了一下——那種麻刺感今天沒有出現,但他不打算停下來,明天還有繼續嘗試。

  收割後第二天,三個鄰領的使者前後腳到了灰燼領。

  他們都不是貴族。矮胖的中年人是磨坊主,高瘦的老頭是附近鎮上唯一的藥劑師學徒——年紀不小了,當年學手藝時師傅還活著,現在師傅早沒了,他的手藝也只夠配點退燒藥。婦人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舊疤,捲起的袖口下面沾著麩皮碎粒。三個人各自背著半袋土樣和一束麥穗,站在駐地門口的時候被圍牆上的鉛板補丁吸引了注意力——看了很久,直到巴爾克把他們引進車間。

  磨坊主先開了口。他們領地的麥田連年減產,去男爵那裡看了淨化之壤的樣品數據之後想親自來核實。他把背來的土樣放在桌上,請格爾曼當場測一次肥力配比。藥劑師也遞上了另一袋土樣,說他們領地的土質偏酸,想問淨化之壤能不能調配方。

  婦人最後開口。她把麥穗擱在桌上,說這是她家地里今年最好的幾穗,沒用過任何肥料,想拿來做對比參照。接著她把目光從攪拌缸移到了車間牆上那張排班表上,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筆跡和戳了個小洞後補上的廢紙片,問了一句:「你們這裡還招人嗎。」

  她拍了拍手上的麩皮。「我家老三在鎮上磨坊里扛麥袋,每天扛完就蹲在牆角發呆。你們要是不嫌遠,我想讓他過來學手藝,不要工錢,管吃住就行。」

  張陽看了婦人一眼。從她的衣著和手上的繭子來看,她家並不寬裕——送兒子出來學徒,等於少了一個勞力。他沉吟了片刻,讓她家的老三自己來一趟,先試兩天,看看能不能適應車間的工序流程。兩天之後如果本人願意留,車間也肯收,就留下來,從篩料和裝袋學起。婦人點了頭,把布袋裡剩下的麥穗也擱在桌上。

  測試結果出來之後,磨坊主盯著數據對比頁看了很久,指腹在數字上面輕輕摩挲著,篩了半輩子麵粉,篩完總還要再看一眼粗細。他把自己那袋土樣往桌邊推了推。「這個配比能訂嗎?我們先試兩袋,效果好就全村一起訂。」


  藥劑師也點了頭,說要先從酸性土的改良配方開始試。他從袖口摸出一隻空藥劑瓶,請格爾曼往裡面裝了一點淨化之壤樣品粉末,說回去之後把粉末溶在水裡,看看沉澱顏色和他藥櫃裡那些瓶瓶罐罐的反應再說。

  使者們離開之後,張陽回到偏殿繼續做魔力調用嘗試。莉莉絲取了一卷備用的禁書殘卷,正往聖堂走,路過偏殿門口時聽見裡面炭筆擱在桌上的聲響,徑直推開門。

  張陽正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眉頭微微擰著。剛才嘗試時指尖又出現了麻刺感,這一次的持續時間比之前幾次都長,還伴著一絲微弱的氣流感,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火焰,沒有溫度變化。他把結果如實記錄在筆記本上,抬起頭時迎上了莉莉絲的目光。

  「感覺到什麼了?」莉莉絲看了眼他筆下密密麻麻的失敗記錄。

  「比之前多持續了幾拍,但還是動不了。」他把炭筆擱回桌上,「你先忙你的,明天我再試。」

  莉莉絲沒有走。她把殘卷夾在腋下,拿起矮桌上那支炭筆,在蠟燭上方橫著停了一息。蠟燭的火焰紋絲不動,沒有受他指尖氣流的影響。「你的魔力響應頻率在變高——不是強度,是頻率。第一次只有引導時才有反應,現在單練也有反應了。這本身就是變化。」

  她放下炭筆,把手收回袖口。「慢慢來。石頭挪動之前,湖面也會有漣漪。」說完不等他回答,推開偏殿的門走了出去。走廊里她的腳步聲平穩而均勻,在接近聖堂偏殿時漸漸遠去。

  張陽低頭看著筆記本,把那行失敗記錄從頭又讀了一遍。然後拿起炭筆在記錄下方加了一行備註:建議後續訓練中持續追蹤魔力響應頻率變化,而非僅關注強度。

  艾琳娜從綜合辦抱了一摞試驗記錄往檔案室走,還沒走到綜合辦門口,值崗哨的喊聲就從駐地大門方向傳了過來——「來者何人!」

  她腳步一頓,側頭往門外看了一眼。大門外,一匹黑馬已經停在了圍牆邊。騎手的黑衣舊甲在暗紅色天光下泛著久經風霜的啞光,腰間掛著一柄沒有任何裝飾的闊劍。他翻身下馬,環顧了一圈圍牆上的鉛板補丁和牆上還沒來得及修補的一處爪痕。

  「羅伊。」騎手將兜帽往後推下,「受國王囑託,來接公主回去看看。」

  艾琳娜在原地站了站,快步往院子裡走去。張陽剛好從偏殿出來,在綜合辦門口朝聞聲走來的莉莉絲輕輕點了點頭。

  艾琳娜在院子裡站定,目光在她父王派來的老熟人和他身後那匹黑馬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她把蹭過炭粉的手背在袖口上蹭了蹭,露出一個不知道該往哪兒擱的表情。「父王是讓你來看肥料的還是來抓我的?」

  羅伊的嘴角動了動。「信上說兩樣都看。」他往院子裡走了幾步,目光在她袖口的炭粉和指尖的繭子上停了一瞬,又看到她剛才隨手擱在麥袋上的那袋淨化之壤樣品,頓了頓,「你還真在這裡種地。」

  「我在這裡幹的事多了。」艾琳娜把肥料袋拎起來掂了掂,「歸檔、謄寫、值班——還有蓋批次章。你回去告訴父王,肥料袋上的章是我一張一張蓋的。」

  羅伊看著她手裡的肥料袋,沉默了片刻。他上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把羊皮紙上的花飾體簽名描得龍飛鳳舞。現在她的字他沒見過——但那個批次章的印戳端端正正,和他退役前在軍務處批過的任何一份公文一樣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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