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日常與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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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團建後的頭幾天,灰燼領恢復了日常的安靜。沒有菌絲獸,封印也沒有異常波動,連老林子方向的風都小了。

  巴爾克在早會上把巡邏報告念了一遍,念完自己先嘀咕了一句「連續幾天無異常是不是不太正常」,被張陽看了一眼,趕緊補了一句「無異常就是最好的異常」。

  張陽沒有糾正他。他只是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打了二十二年仗的人對平靜的本能警惕,通常比任何監測數據都敏銳。

  賽琳娜的護符日報也顯示溫度持續平穩。但她在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小字:平穩期溫度均值比第一次波峰前高出不到半度。變化極小,小到可以被歸為誤差。她把日報表遞交給綜合辦時,莉莉絲正在整理團建的發言記錄歸檔,接過表格掃了一眼,指腹在備註欄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兩個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對話。莉莉絲把表格按日期塞進檔案櫃,賽琳娜轉身回了石塔。

  張陽把今天的所有記錄歸攏到桌上——施工草圖、護符日報、魔力檢測結果、再加上一份關於防禦體系加固的計劃草稿。他翻開計劃草稿準備加兩條備註,手指按在羊皮紙邊緣,忽然停了下來。

  他在銅鐘下寫過一次戰後記錄。七條問題,最後一條是「戰後總結會開得太晚——這是我的問題」。那張問題清單現在還壓在工作日誌下面,每條後面都跟著整改狀態。但整改是給別人提的——給巴爾克提了工序記錄,給賽琳娜提了護符日報,給格爾曼提了鉛爐檢修周期。團建上他給自己提了一條「太急」,那是態度問題,不是能力問題。能力問題上他給自己留了空白。第一次波峰的時候他站在銅鐘下寫記錄,是職責所在,是當時唯一能做的事。他給每個人都規劃了成長路徑,唯獨沒有規劃自己的。如果下一波來了,他還是只能站在銅鐘下寫記錄,那他的自我剖析就不算數。

  他把炭筆擱下,推開椅子站起來,沿著走廊往技術研發部的方向走去。他記得前任首領留下過一卷殘卷,裡面提到繼位時的「神恩覺醒」。那捲東西一直塞在聖堂雜物堆最底層,沒人翻過。也許裡面有關於淨術師魔力開發的具體記載。

  張陽把那捲殘卷從雜物堆里翻出來,帶回石室攤在桌上。

  殘卷封面燒焦了半邊,內頁缺了好幾頁,但關於「神恩覺醒」的記載還算完整——每一代首領繼位時都會在聖壇前接受潔淨之主的恩典,體內會激活某種淨化之力。殘卷上畫了一個簡陋的人體圖示,在掌心、胸口和額頭三個位置標註了魔力流轉的箭頭。張陽盯著那三個箭頭看了很久,然後把炭筆夾在耳朵上,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化版的魔力流轉圖,旁邊批註:待驗證。

  他又從聖堂雜物堆里翻出一面舊鏡子,對著鏡子看了片刻,沒發現自己的掌心或額頭有任何發光跡象。他又試著閉眼集中注意力,試圖感知體內是否有什麼「魔力」在流動。集中了片刻,什麼也沒感覺到。他又試了一次,這次憋得額頭上青筋都出來了,還是什麼都沒發生。

  他把鏡子扣在桌上,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首次嘗試感知體內魔力——無任何反應。可能原因:方法不對;前任首領的記錄有誇大成分;或穿越時靈魂替換導致魔力消失。他沒有寫「我沒有天賦」。不是不敢寫,是不能寫——沒做夠足夠多次的嘗試之前下結論,那不叫判斷,那叫偷懶。

  門外傳來腳步聲,巴爾克探頭進來。「主管,東段拐角的鉛隔離帶我讓人又加固了一圈。這次我讓他們先畫了施工草圖——」

  「你會畫施工草圖了?」張陽抬起頭。

  「會一點。畫得不好,但尺寸和位置都對。」巴爾克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羊皮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畫著拐角的平面圖,鉛板位置用方框標註,尺寸用小字標在每條邊旁邊。方框畫得歪歪扭扭,尺寸數字的書寫順序顛倒了兩次,但確實是按比例縮的。張陽看了看草圖,指著其中一個標註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那個是拐角外側的疊板層數,三層。」

  「寫得不對。重寫一遍。」

  巴爾克接過炭筆在紙上重新寫了兩個字。字形依然歪扭,但行筆比之前順暢了不少——這是他第三次在正式場合寫「疊板」這個詞,前兩次都寫錯了。張陽在草圖上批了一個「准」字,把炭筆擱回耳後。「東段拐角加固完成後,南側隔離帶的舊板也該換了。你先擬個排班表,明天交給我。」

  「聖堂雜物堆里還有幾塊舊鉛板,能先用著。等新一批礦石入庫後補上去。礦石最多兩天後入庫。」巴爾克說,「另外主管你還盯著鏡子看自己的手發呆。」

  「那不是發呆,是在做魔力感知實驗。」

  「實驗結果怎麼樣?」


  「失敗。」

  巴爾克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實驗」和「失敗」這兩個詞的組合用法。然後他認真地說:「上次你跟我說配方A的肥料也是試到第三次才找到最佳配比的。魔力應該也差不多。」說完不等張陽回答就把草圖揣回懷裡,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石室。走廊里傳來他的大嗓門在招呼幾個新學徒搬鉛板,口吻和當初在牆上指揮戰鬥修士如出一轍。

  傍晚時分,張陽又去找了一趟格爾曼。老鍊金術士在技術研發部的角落裡架了一台新的檢測裝置,桌上還擱著他從石室帶過去的血樣。格爾曼用鍊金術的魔力檢測器——一個用封魔晶碎片和銀絲線圈組裝的簡易裝置——掃了他的血樣。檢測器沒有發出任何聲光信號,但試劑表面浮起了一層極淡的螢光。

  格爾曼盯著那層螢光看了很久。他把血樣檢測數據鎖入地下室的鉛封檔案櫃,從抽屜里拿出另一卷封好的卷宗——那是前任首領留下的繼位記錄殘卷,但在他這裡保存著完整的副本,裡面記載了歷代首領繼位時體內魔力被喚醒的特徵波長。他翻到標註欄旁邊自己多年前留下的一行備註,把檢測結果抄在表格上。

  「你的血液里有魔力殘留。波長和前任歷任首領在神恩覺醒時的魔力記錄高度相似——同職能,同血脈特徵。」他頓了頓,指尖在試劑瓶邊緣慢慢抹了一圈,「另外,這個波形和莉莉絲在特定狀態下表現出的魔力殘餘也存在一些相似特徵。但聖女從未接受過神恩覺醒,這兩件事目前還不確定有沒有關聯。」

  張陽沉默了一瞬。原主在繼位儀式上確實接受過神恩覺醒,但他穿越過來之後從沒感覺到任何魔力的存在。格爾曼補充道,血脈相關的魔力特徵只可能來自原有的天賦覺醒,他的現代人靈魂是外來意識,沒有自帶魔力。如果魔力還在體內,那是原主唯一留下的東西。張陽把檢測結果記在筆記本上,標註待與莉莉絲確認。

  夜深了,張陽把今天的所有記錄歸攏到桌上。施工草圖、護符日報、魔力檢測結果、再加上那份防禦體系加固計劃草稿。他在計劃草稿上加了三條:一、南側鉛板更換;二、下水道鉛網加裝;三、繃帶和消毒劑儲備量核查。

  塔格和達雷爾從訓練場回來,路過石室門口時往裡看了一眼。塔格顴骨上那道灰疤在油燈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微光。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主管,哈坎現在在車間幹得挺踏實的。我們這些老弟兄,以後是不是都得轉崗?」

  張陽抬起頭。「不一定。但每個人都要有第二個崗位。戰鬥不是每天都打,車間的事每天都要做。」塔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行了個禮,轉身走了。張陽看著他的背影,拿起炭筆在花名冊上塔格的名字旁邊加了一行備註——需要單獨安排崗位適配談話。

  更深的夜裡,石室的油燈還亮著。張陽在筆記本的魔力感知實驗那一頁寫下最後一行字:明天需與莉莉絲確認魔力殘留的同源性。

  走廊里,莉莉絲端著茶杯從綜合辦出來,路過石室門口時往裡看了一眼。張陽正對著筆記本在寫什麼,炭筆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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