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團隊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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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員團建的通知是前一天傍晚貼到公告板上的,張陽親手寫的通知,標題用炭筆加粗——《關於召開晨曦綜合商社第一次全員團隊思想建設暨復盤與自我剖析會議的通知》。

  莉莉絲在旁邊看著他寫標題,看到一半就皺起了眉頭:「你這標題比正文還長。」

  「標題不寫清楚,參會的人不知道要幹什麼。」張陽頭也不抬。

  底下分了幾條:時間定在次日下午,所有人必須發言,發言內容包括對自身工作的不足和對他人可點名的意見建議,不允許事後打擊報復。最後一條附註用比正文小一號的字寫著——不會寫的可口頭匯報,綜合辦負責記錄。

  通知貼出去不到半個鐘頭,巴爾克站在公告板前把整篇通知逐字念完,念到最後一條附註時撓了撓光頭,轉頭問旁邊正在歸檔的莉莉絲:「『對他人可點名』——我要是在會上說主管寫的標題太長,算不算意見?」

  「算。」莉莉絲把歸檔好的文件塞進檔案櫃。

  「那打擊報復呢?」

  「主管只會把你的意見記下來,然後下次寫標題的時候讓你幫他數有多少個字。」

  巴爾克認真地想了片刻,覺得這個報複比關禁閉還狠。

  哈坎在當天傍晚找到了張陽。他在石室門口站得筆直:「主管,讓我在會上做檢討。」

  張陽從桌上的文件堆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不是檢討。是自我剖析。說你哪裡做得不好,為什麼做得不好,以後打算怎麼改。重點是『以後怎麼改』。」

  哈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頭。張陽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又補了一句:「你上次質疑我的話,可以放在會上說。怎麼想的就怎麼說,說完了告訴所有人你打算怎麼改。這比檢討有用。」

  哈坎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背對著石室點了一下頭。走廊里響起他的腳步聲,比任何一次都穩。

  團建是在第二天下午開始的。

  銅鐘下的院子擺了一圈椅子,中間留了空。非戰鬥人員也從地下室和車間出來了——算上綜合辦的見習文員、食堂的廚娘、還有幾個剛補進來的新學徒,全駐地的人都到齊了。賽琳娜坐在阿格尼絲臨行前常坐的那個角落位置,護符擱在膝上,面前沒有擺任何文件。

  張陽開場沒有長篇大論,只說了三句話。

  「規矩很簡單:每個人都要發言,說自己一個不足,提別人一條意見。說不足不是為了認錯,是為了知道以後怎麼改。提意見不是發牢騷,是幫別人找到他看不到的問題。」

  然後他坐下來,把炭筆夾在耳朵上,翻開綜合辦的空白記錄本。院子裡沉默了大約幾次呼吸,巴爾克站了起來。

  「我先來。」他漲紅了臉,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我最大的不足——管生產太粗。上次攪拌批次有兩缸忘了稱重直接裝袋,哈坎在質檢單上標出來我才發現。我當車間主任,不該漏這種錯。」他停了停,「以後每缸出料前我親自過秤,數字寫在工序板上,誰都能看。」

  幾個在生產車間幹活的老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巴爾克是那種寧願多扛三趟鉛錠也不肯多寫一行字的人,他自己說以後每缸都要寫在板上,這句話比任何軍令狀都管用。

  他還沒坐下又補了一句:「我還有一個意見提給盧修斯。你寫的教義精簡版確實好,但印在包裝袋上字太小,我們車間那幫人看不懂。能不能下批包裝袋把字印大一圈?」

  盧修斯從袖子裡掏出一張草稿紙認真記了下來,說明天就把新版版樣送到車間。他說這話的口氣跟之前給張陽交教義釋義時一模一樣,仿佛巴爾克提的要求和主管的工作安排在他心裡是同一套流程。

  盧修斯主動站了起來。他把教典合上擱在膝蓋上,雙手交疊放在教典封面上。「我搞教義研究多年,一直以為教義是不能動的。上一回在這間屋子裡和主管討論淨化即是新生時,我還是懵的——嘴上接受了,心裡有一半是站在舊教義的框架里——我過於固執。要不是主管連續多次找我談話,還有艾琳娜公主幫我用古教團語解決了包裝袋上的雙音節難點,我可能現在還卡在某個禁書段的釋義里出不來。另外我也要謝謝塔格——那次你負責的東段拐角牆段被菌絲獸側襲,你反饋了死角設計漏洞,後來我的培訓班需要講解防禦工事案例時全靠你提供的佐證,但當時我連句謝都沒顧上。」

  塔格坐在後排,顴骨那道灰疤微微抽了一下。沒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然後是哈坎。

  他站起來的時候雙手垂在身側,指節曲起來又張開,重複了兩次。「之前我質疑過主管不該把教團改成商社。那句話壓在心裡很久——我在會後還私下跟塔格發過牢騷。今天既然坐到一起開剖析會,我就跟主管當眾認:當初是我想得太窄。但今天我想說的重點不是認錯——是我打算怎麼改。」他把自己那隻帶著灰疤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我申請正式調到了生產車間,現在是第二班的攪拌負責人。以前在裁決之手管排班、在車間試產填模,這兩件事對我來說本來是擰在一起的——但等到把新填模操作寫進工序板後,我自己才算真的捋順了:商社的操作規程和教團的作戰排班,其實都是把一件事拆成幾道工序,每道工序專人專崗。我現在每天把當班的工序記錄寫在板上,月底跟早班交接時直接交接工序板——以後我管的那班出了任何質量漏錯,第一道工序的責任我來背。」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幾個老兄弟拍起了巴掌。哈坎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放下來,看了一眼牆上工序板的方向。

  賽琳娜在哈坎發言時拿起了膝蓋上的護符,在掌心裡翻了一面。她的手指在護符刻度上輕輕摩挲了兩次,節奏緩慢——那是她上次在莫爾覆核圖紙時無意中學會的動作。

  塔格說自己的不足是訓練場上太急躁,對新人還不夠細緻。達雷爾說以後在彎道死角區域查崗時可以再多一份謹慎。莫爾說下次拐角加固會把焊接時間排得更緊湊,然後加了一句意見——巡邏路線太固定,建議每次出巡前後都隨機變動折返點。賽琳娜立刻接過話尾,說每次變動方式可以刻在護符殼底端的對照尺紋上,覆核時直接按尺紋核對變化範圍。

  幾個戰鬥組的年輕人也陸續舉了手,其中一個說自己在菌絲獸襲擊時在牆上愣了片刻,差點拖慢補位節奏。食堂的跛腳廚娘最後一個發言,她說自己的不足是切蘿蔔太慢。張陽也用同樣的正式語氣把這條記進綜合辦的本子裡,說後勤保障是應急預案的重要環節。

  散會前,張陽站起來做了他自己的自我剖析。

  「我最大的問題是太急。想把太多東西一口氣推下去,但實際上你們有些人才剛學會寫工序記錄,有些人還沒從舊教團的習慣里完全轉過來——太快了,會把人壓垮。後續排班表和工序記錄的推行進度按實際反饋調整節奏,有任何吃不消的提前報給我。」他停了停,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但是——定了的事就要執行。這是我的規矩,也是我們的規矩。」

  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沒有加重,只是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的事實。

  散會後,張陽把今天會上所有人的發言提綱和提出的意見逐頁核對了一遍。綜合辦在他手邊放了一杯剛泡好的苦艾草根茶,熱氣在暗紅色天光里緩慢消散。

  莉莉絲從檔案櫃旁走過來,手裡拿著另一份卷宗的副本。「你還給新人們挨個做了署名表格?光是按手印就練了一上午。」張陽接過她推來的額外表格,發現那是幾個新學徒在練習紙上歪歪扭扭的簽名——每行簽名旁邊還加了日期標註。「反正你歸檔的時候總是要把它們再重新碼齊一遍。」莉莉絲說。

  張陽沒有接這個話頭,只是把那份練習簽名也夾進了歸檔冊。然後他翻開下一份文件——第一頁頂上寫著《商社工作日誌·第一卷》,日期欄空著。他拿起蘸水筆,在記錄本的空白頁上寫下今天在院子裡說的最後一句話:定了的事就要執行。

  寫完他把歸檔冊合上。抬頭時發現窗外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是艾琳娜,她正抱著值班日誌從走廊經過,碰到賽琳娜正往檔案室走,便主動停下來說賽琳娜巡查使你稍等一會兒,我把這次自我剖析的會議紀要整理出來後請你幫我覆核下格式。賽琳娜很自然地接了句「行」,順便對她說綜合辦最近歸檔的公文版式越來越乾淨了。艾琳娜下意識地撓了撓額角沾著炭灰的碎發,說那是盧修斯教得好。

  張陽聽著她們的對話聲漸漸遠去,把炭筆夾在耳朵上。他從抽屜里抽出那本仍帶著磨損包漿的舊教典抄本,把它和巴哈爾等人的紀念名單備份頁並排放在整理好的文檔最上層。扉頁上巴爾克畫下的歪歪斜斜的正字還留在那裡。

  窗外,後山方向的暗紅色天光微微亮了一度,走廊里艾琳娜的腳步聲、賽琳娜護符輕輕磕碰桌角的細響、莉莉絲翻頁時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各自落在不同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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