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強闖
孫德山的手指在劇烈顫抖，那是被硝煙燻得發黑、又被冷風吹裂的血口子在疼。他死死扣住火繩槍那冰冷的鐵管，右手從懷裡拽出那個油膩膩的布包，翻出一截陰乾的引火索。火鐮撞在燧石上，刺目的火星子濺進沙土，隨著「擦」的一聲脆響，一抹暗紅在風裡明滅。
「吃上了，李頭兒。」孫德山嗓子眼兒里壓著一股子腥氣，鐵傢伙橫在馬鞍上，斜斜地指著前方。
劉家荒坡上的那堆「黑影」徹底壓了過來。沒有想像中的喊殺聲，只有幾百雙腳板在干硬土層上磨出來的沙沙聲，像是一群老鼠在啃噬棺材板。那些人有的弓著腰，有的乾脆四肢著地，空洞的眼眶裡映著磷火的綠光，喉嚨里擠出粘稠的「嗬嗬」聲。
「穩住，別撒火。」李乾的腿肚子死死夾著馬腹，老馬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下刨出的土腥味兒混著死氣。
流民堆里走出一個披著破爛袈裟的高個，手裡拎著根扎槍，槍頭那抹紅布早就髒成了黑紫色。他那雙招子像是被塵沙磨瞎了一半，死死鎖著李乾腰間的皮袋子。在他眼裡，那不僅是銀子，更是能換來「兩腳羊」或者牲口肉的命根子。
「肉……馬肉……」這禿驢每往前挪一步，後邊那幾百個餓殍就跟著往前涌。
「李乾，他們要把咱撕了！」阿旺帶著哭腔，背後的王家媳婦抖得像篩糠，即便被勒住了嘴，那股子瀕死的絕望還是順著麻繩直往阿旺脖子裡鑽。
「閉嘴。」李乾反手抽出刀，刀尖斜斜地沒入泥土。他俯下身，在老馬耳根子處吐了一口熱氣，猛地一拽馬韁。
「撞過去！」
李乾一馬當先，馬蹄在荒原上踏出沉悶的悶雷聲。對面的流民群像是被這動靜驚醒了，齊刷刷爆出一聲野獸般的狂吠。
「開火！」
距離那禿驢不到二十步，孫德山扣了扳機。
「砰——！」
一丈多長的火舌瞬間撕開了黑暗，白煙炸得人滿臉都是。火藥巨響在山谷里滾了一圈，震得人腦仁生疼。帶頭的禿驢胸口被鉛彈和鐵渣子豁開了一個血窟窿，整個人像塊破布一樣飛了出去。那一排流民像被鐮刀割了一茬，殘肢和血霧在磷火下混成了一團漿糊。
這響動震碎了這幫餓鬼的膽，貪婪在死亡面前終於縮了回去。
「沖！阿旺，老漢，別回頭！」李乾刀光一閃，把一個撲上來抓馬尾巴的枯手齊根削斷。
蘇墨兒死死抓著馬鬃，臉貼在馬脖子上，她能感覺到溫熱的鮮血濺在自己的額頭上，帶著一股鐵鏽和腥膻。她沒閉眼，那雙眼睛盯著前面李乾的背影，像是要把這個背影刻進骨頭裡。她知道，在這個世道，跟著這個狠心賊，才有一線生機。
馬隊生生從碎肉里蹚出一條血路，翻過臨漳交界的那道山樑。
等後頭的哭嚎聲聽不清了，李乾才勒住馬。他摸了摸內襯，那張羊皮輿圖被汗水浸得發燙。咸豐十年，這大清朝就像這漏風的破紙，沒一處好的。從直隸往西南去滇西，隔著三千多里地，得先過河南，再入陝進川。南邊長毛在圍南京，洋鬼子聽說進了天津衛，官軍和捻軍在豫北抓丁抓得凶。
「報數。」
「齊了……」孫德山劇烈咳嗽，咳出來的痰裡帶著暗色的紅。
阿旺癱在馬背上，臉色白得像紙，褲襠濕了一大片。王家媳婦沒聲了，那雙眼珠子死死盯著前面，像是魂兒已經被剛才那一槍給震飛了。
李乾跳下馬，走到阿旺馬後。包裹里的死嬰顛得變了形，一股子腐氣直衝天靈蓋。
「王家的，我說過，帶你入土。但這道梁子後面是臨漳，官軍散兵比流民更恨咱們這些有馬的。」李乾抹了一把刀上的血，指了指馬脖子上的膿瘡。
「老孫，火藥還有多少？」
孫德山晃了晃藥葫蘆，臉比夜色還沉：「不到三錢。剛才那一下，家底都快掏空了。這鐵傢伙，再響一回就徹底成了燒火棍。」
李乾沒接話，摳出輿圖，指尖死死壓在「響水灘」三個字上。那是舊河道的蘆葦盪，路難走，但官兵怕陷馬，一般不愛去。
「走響水灘。老漢，銅錢拿出來，一會兒見著『水老鼠』，直接撒。」
趙老漢哆哆嗦嗦地掏出那袋血錢，那是他在井台邊用命換來的。
馬隊順著山脊的陰影往下滲透。臨漳的野地里，莊稼地長滿了蓬草，房梁早被拆去燒了火。到了半上午，一股子淤泥腐爛的腥膻氣撲面而來。
響水灘的蘆葦高過人頭，腳底下全是發黑的虛泥，每走一步都發出「滋溜」的吸吮聲，像是泥地下藏著無數張嘴。
「站住。哪路的？」
蘆葦叢里鑽出幾個黑黢黢的漢子，光著膀子，手裡端著泛藍光的土弩。
「成安出來的，帶著點『乾貨』，求個過路。」李乾慢慢舉起雙手，掌心裡全是乾涸的血痂。
領頭的漢子打量著這幾匹爛馬和阿旺背後的死嬰，唾了一口：「帶著死人尋活路，你們這財神爺怕是不好請。要過灘，留下兩匹馬。」
李乾沒廢話，解開糧包，把兩匹最瘦的馬繩丟了過去。
穿過灘子，馬隊扎進了一處塌了一半的破廟。這廟供的是誰已經看不出來了，神像的頭早被砸爛拿去墊了灶台。
阿旺把王家媳婦解下來，她撲通一聲跪倒，死死摟住那個黑色襁褓，喉嚨里發出一種不似人聲的悲鳴。
「埋了吧。這兒有山有水，比跟著去滇西吃沙子強。」李乾丟下一句話，轉身看向蘇墨兒，「你去幫阿旺挖坑。手沒斷，就動起來。」
蘇墨兒撐著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到後院。她用那隻裹著髒布的手，抓起一塊鋒利的瓦片，和阿旺一起，在堅硬的凍土上一下一下地刨著。血水滲出了髒布，滴在黃土裡，瞬間就被吸得乾乾淨淨。
夜裡，火堆燒著從房樑上拆下來的朽木，嗶嗶剝剝地響。李乾盯著輿圖上的大名府、磁州、廣平，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個血紅的陷阱。
「李頭兒，磁州鏢局要是有熟人，咱能混口飯吃不？」孫德山湊過來，磨著那幾顆鉛彈。
「別抱幻想。磁州，只有吃人的兵和被吃的民。除了刀，誰也別信。」李乾把手裡的半截黑饃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生疼。
後院，阿旺和趙老漢終於刨開了一個小坑。王家媳婦就把那襁褓放進去，沒敢哭出聲，只是用手一捧一捧地填土。蘇墨兒站在旁邊，看著那小土包，突然問：「李大哥，滇西真的有咱們的活路嗎？」
李乾沒回頭，聲音冷得像冰：「不知道。但我知道留在這兒，過不了漳河你就是路邊的肉。想活命，就把你那點小心思跟這死嬰一起埋了。」
第二天一早，天邊剛泛起一層鉛灰色，李乾就踢散了火星。他沒看後院那個小土包，跨上馬，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炸響。
「上路。」
三匹老馬，幾條殘命，再次鑽進了那一望無際的荒野。
李乾帶頭衝出了破廟，馬蹄踏在凍土上的聲音清冷而孤獨。他心裡清楚，臨漳只是個開頭，往後入河南、過關中，那三千里的路，不知道有幾個人能活著走到。
「駕！」
「吃上了，李頭兒。」孫德山嗓子眼兒里壓著一股子腥氣，鐵傢伙橫在馬鞍上，斜斜地指著前方。
劉家荒坡上的那堆「黑影」徹底壓了過來。沒有想像中的喊殺聲，只有幾百雙腳板在干硬土層上磨出來的沙沙聲，像是一群老鼠在啃噬棺材板。那些人有的弓著腰，有的乾脆四肢著地，空洞的眼眶裡映著磷火的綠光，喉嚨里擠出粘稠的「嗬嗬」聲。
「穩住，別撒火。」李乾的腿肚子死死夾著馬腹，老馬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下刨出的土腥味兒混著死氣。
流民堆里走出一個披著破爛袈裟的高個，手裡拎著根扎槍，槍頭那抹紅布早就髒成了黑紫色。他那雙招子像是被塵沙磨瞎了一半，死死鎖著李乾腰間的皮袋子。在他眼裡，那不僅是銀子，更是能換來「兩腳羊」或者牲口肉的命根子。
「肉……馬肉……」這禿驢每往前挪一步，後邊那幾百個餓殍就跟著往前涌。
「李乾，他們要把咱撕了！」阿旺帶著哭腔，背後的王家媳婦抖得像篩糠，即便被勒住了嘴，那股子瀕死的絕望還是順著麻繩直往阿旺脖子裡鑽。
「閉嘴。」李乾反手抽出刀，刀尖斜斜地沒入泥土。他俯下身，在老馬耳根子處吐了一口熱氣，猛地一拽馬韁。
「撞過去！」
李乾一馬當先，馬蹄在荒原上踏出沉悶的悶雷聲。對面的流民群像是被這動靜驚醒了，齊刷刷爆出一聲野獸般的狂吠。
「開火！」
距離那禿驢不到二十步，孫德山扣了扳機。
「砰——！」
一丈多長的火舌瞬間撕開了黑暗，白煙炸得人滿臉都是。火藥巨響在山谷里滾了一圈，震得人腦仁生疼。帶頭的禿驢胸口被鉛彈和鐵渣子豁開了一個血窟窿，整個人像塊破布一樣飛了出去。那一排流民像被鐮刀割了一茬，殘肢和血霧在磷火下混成了一團漿糊。
這響動震碎了這幫餓鬼的膽，貪婪在死亡面前終於縮了回去。
「沖！阿旺，老漢，別回頭！」李乾刀光一閃，把一個撲上來抓馬尾巴的枯手齊根削斷。
蘇墨兒死死抓著馬鬃，臉貼在馬脖子上，她能感覺到溫熱的鮮血濺在自己的額頭上，帶著一股鐵鏽和腥膻。她沒閉眼，那雙眼睛盯著前面李乾的背影，像是要把這個背影刻進骨頭裡。她知道，在這個世道，跟著這個狠心賊，才有一線生機。
馬隊生生從碎肉里蹚出一條血路，翻過臨漳交界的那道山樑。
等後頭的哭嚎聲聽不清了，李乾才勒住馬。他摸了摸內襯，那張羊皮輿圖被汗水浸得發燙。咸豐十年，這大清朝就像這漏風的破紙，沒一處好的。從直隸往西南去滇西，隔著三千多里地，得先過河南，再入陝進川。南邊長毛在圍南京，洋鬼子聽說進了天津衛，官軍和捻軍在豫北抓丁抓得凶。
「報數。」
「齊了……」孫德山劇烈咳嗽，咳出來的痰裡帶著暗色的紅。
阿旺癱在馬背上，臉色白得像紙，褲襠濕了一大片。王家媳婦沒聲了，那雙眼珠子死死盯著前面，像是魂兒已經被剛才那一槍給震飛了。
李乾跳下馬，走到阿旺馬後。包裹里的死嬰顛得變了形，一股子腐氣直衝天靈蓋。
「王家的，我說過，帶你入土。但這道梁子後面是臨漳，官軍散兵比流民更恨咱們這些有馬的。」李乾抹了一把刀上的血，指了指馬脖子上的膿瘡。
「老孫，火藥還有多少？」
孫德山晃了晃藥葫蘆，臉比夜色還沉：「不到三錢。剛才那一下，家底都快掏空了。這鐵傢伙，再響一回就徹底成了燒火棍。」
李乾沒接話，摳出輿圖，指尖死死壓在「響水灘」三個字上。那是舊河道的蘆葦盪，路難走，但官兵怕陷馬，一般不愛去。
「走響水灘。老漢，銅錢拿出來，一會兒見著『水老鼠』，直接撒。」
趙老漢哆哆嗦嗦地掏出那袋血錢，那是他在井台邊用命換來的。
馬隊順著山脊的陰影往下滲透。臨漳的野地里，莊稼地長滿了蓬草，房梁早被拆去燒了火。到了半上午，一股子淤泥腐爛的腥膻氣撲面而來。
響水灘的蘆葦高過人頭，腳底下全是發黑的虛泥，每走一步都發出「滋溜」的吸吮聲，像是泥地下藏著無數張嘴。
「站住。哪路的？」
蘆葦叢里鑽出幾個黑黢黢的漢子，光著膀子，手裡端著泛藍光的土弩。
「成安出來的，帶著點『乾貨』，求個過路。」李乾慢慢舉起雙手，掌心裡全是乾涸的血痂。
領頭的漢子打量著這幾匹爛馬和阿旺背後的死嬰，唾了一口：「帶著死人尋活路，你們這財神爺怕是不好請。要過灘，留下兩匹馬。」
李乾沒廢話，解開糧包，把兩匹最瘦的馬繩丟了過去。
穿過灘子，馬隊扎進了一處塌了一半的破廟。這廟供的是誰已經看不出來了，神像的頭早被砸爛拿去墊了灶台。
阿旺把王家媳婦解下來，她撲通一聲跪倒，死死摟住那個黑色襁褓，喉嚨里發出一種不似人聲的悲鳴。
「埋了吧。這兒有山有水，比跟著去滇西吃沙子強。」李乾丟下一句話，轉身看向蘇墨兒，「你去幫阿旺挖坑。手沒斷，就動起來。」
蘇墨兒撐著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到後院。她用那隻裹著髒布的手，抓起一塊鋒利的瓦片，和阿旺一起，在堅硬的凍土上一下一下地刨著。血水滲出了髒布，滴在黃土裡，瞬間就被吸得乾乾淨淨。
夜裡，火堆燒著從房樑上拆下來的朽木，嗶嗶剝剝地響。李乾盯著輿圖上的大名府、磁州、廣平，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個血紅的陷阱。
「李頭兒，磁州鏢局要是有熟人，咱能混口飯吃不？」孫德山湊過來，磨著那幾顆鉛彈。
「別抱幻想。磁州，只有吃人的兵和被吃的民。除了刀，誰也別信。」李乾把手裡的半截黑饃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生疼。
後院，阿旺和趙老漢終於刨開了一個小坑。王家媳婦就把那襁褓放進去，沒敢哭出聲，只是用手一捧一捧地填土。蘇墨兒站在旁邊，看著那小土包，突然問：「李大哥，滇西真的有咱們的活路嗎？」
李乾沒回頭，聲音冷得像冰：「不知道。但我知道留在這兒，過不了漳河你就是路邊的肉。想活命，就把你那點小心思跟這死嬰一起埋了。」
第二天一早，天邊剛泛起一層鉛灰色，李乾就踢散了火星。他沒看後院那個小土包，跨上馬，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炸響。
「上路。」
三匹老馬，幾條殘命，再次鑽進了那一望無際的荒野。
李乾帶頭衝出了破廟，馬蹄踏在凍土上的聲音清冷而孤獨。他心裡清楚，臨漳只是個開頭，往後入河南、過關中，那三千里的路，不知道有幾個人能活著走到。
「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