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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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堡內,風沙卷著那股子揮之不去的甜腥味,在斷壁殘垣間反覆拉扯。李乾半跪在井台邊,手裡的軍刀順著褲腿狠狠蹭了蹭。血已經幹得粘稠,蹭在粗布號衣上發出一陣沙沙的摩擦聲。他沒回頭,目光死死釘在北方成安縣官道的盡頭。那裡除了被烈日扭曲的虛影,暫時還沒冒出預想中的黃塵,但空氣中那股子硝煙味兒和血腥氣混合在一起,熏得人眼眶生疼。

  「李頭兒,翻出來了。」

  孫德山走過來,步履沉重。他的腳踩在乾裂的土層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咔嚓聲。老鏢頭手裡拎著個浸了油的皮袋子,那是從那個領頭兵痞的肋下生生扯下來的,皮子邊緣還帶著些許未乾的暗紅。

  孫德山蹲下身,將皮袋子往青石井台上一倒。

  「叮噹」幾聲脆響,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三塊發黑的碎銀子,加起來撐死不到四兩。這種成色在當下的官銀里算不得上等,由於在死人懷裡揣久了,甚至透著股子陰冷的潮氣。剩下的幾枚帶著血垢的銅錢,散發著難聞的鐵鏽味和汗臭氣。最顯眼的是那塊鐵鑄的腰牌,李乾伸手抓起來,翻到背面,上面刻著「直隸標兵三營」的官戳。鐵牌邊緣有幾處細微的缺口,像是被流彈崩過,又像是被鈍器反覆磕碰過。

  李乾用布滿老繭的大拇指磨蹭著那個「標」字,眼神陰沉。

  「孫德山。」李乾開口了,嗓音沙啞,「銀子,你拿那一塊大的,剩下的我收著。這一路南下,買糧、買藥、買路,都要銀子開道。這世道,銀子比人命響亮。」

  李乾將那塊碎銀丟過去,孫德山抬手接住,順手塞進了草鞋的綁腿深處。

  李乾又看向縮在井圈死角的趙老漢和阿旺。叔侄倆的眼珠子死死粘在那些銅錢上,喉結劇烈起伏。

  「阿旺,這些錢歸你和你叔。去,把錢縫進褲子襠里,別讓人瞧出端倪。」李乾的聲音冷冽,「拿了錢,就得把活乾乾淨。去,把這幾匹馬的嘴給我勒死,馬要是敢響一下鼻子,我就把你舌頭割了墊馬蹄子。」

  阿旺打了個激靈,連連點頭,撲向那五匹正不安刨地的老馬。趙老漢則是顫抖著收起銅錢,看著阿旺的樣子,咬牙在侄子後腦勺抽了一記,然後對著李乾磕了個頭。

  李乾的目光落在皮袋子裡掉出來的最後一件東西上。

  那是一卷用羊皮包著的紙軸,邊緣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油漬和泥垢糊在皮面上,摸上去黏糊糊的。李乾剝開羊皮,裡面的紙軸散發著刺鼻的陳年霉味和一種淡淡的硝煙氣息。

  這張輿圖由於被兵痞貼身揣得太久,摺痕處已經裂開了細小的口子,邊緣更是被汗水浸得發黃髮黑。李乾小心地捻開,紙質極其脆弱,稍微用力就會掉下一層乾枯的纖維。紙面上的路徑不少地方已經被磨得模糊不清,原本代表官道的硃砂紅線已經褪成了沉悶的暗褐。更刺眼的是紙面上那幾個菸頭燙焦的黑洞,有的恰好燒掉了關鍵的岔路口,只有殘存的官印還剩下半個邊緣的殘紅,死死地咬在紙角。

  孫德山湊過來,盯著那磨損嚴重的紙面:「這是哨長身上下來的程途。瞧這磨損勁兒,這幫碎雜揣著它跑了不下幾百里地。雖然殘了點,但上面的大路和縣界還認得出來。」

  李乾沒接話,手指在那些發黑的摺痕上重重地壓了壓。他將這張破損不堪的命脈重新捲起,死死塞進胸口的內襯裡,那裡離心窩子最近,也最干。

  「孫德山,把那杆火繩槍歸攏好。鉛彈和火藥,一點都不能灑。」李乾站起身,指了指那五匹馬。

  馬是河曲馬的雜交種,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清晰地支棱在皮膚下面。馬背上因為長期託運重物結了厚厚一層黑紫色的老繭,不少地方已經磨爛生膿,結了硬痂。

  眾人機械地動了起來。李乾走到蘇墨兒身邊。這姑娘剛才一直在提水,小手被粗糲的麻繩勒開了幾道血口子,她卻連吭都沒吭一聲,只是死死盯著李乾手裡那把帶缺口的刀。

  王家媳婦癱坐在牆根,懷裡死死抱著那個餓死的孩子。襁褓里的死嬰早就乾癟發黑,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腐氣。她沒瘋,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孩子,那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清醒,誰要是露出一點想讓她扔掉孩子的念頭,她就會像受驚的母狼一樣齜出牙。

  李乾走到王家媳婦跟前,陰影沉沉地壓下去。

  「孩子死了。」李乾的聲音冷硬如石。

  王家媳婦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啞的嘶吼。

  「我不讓你扔他。你想帶他入土,我給你馬騎。」李乾俯下身,瞳孔縮得像針尖,「但你聽好了,你要是敢哭出半點響動,引來亂兵,我會在他們殺你之前,先把這孩子搶過來剁碎了。你想讓他留個全屍,就得把嘴閉死。要想活命,就按我說的辦。」


  王家媳婦顫抖著,眼角的淚水被她生生瞪了回去。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滲出一串腥紅的血珠,然後對著李乾機械地點了點頭。

  「阿旺,把她捆在你背後,連襁褓一起紮實了。」

  阿旺跨上馬,用麻繩將王家媳婦和那具死嬰死死勒在自己背後,繩子深深刻進兩人的衣服里。

  隊伍動了。

  行進出不到二里地,路過一處廢棄的打穀場。原本該是鋪滿麥秸的地方,此刻卻鋪滿了另一種東西。

  李乾放慢了馬速,目光冷漠地掃過路邊。

  那裡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流民屍體。由於脫水和曝曬,屍體大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褐色。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幾個孩童的屍首,肚子大得驚人,那是臨死前吃多了觀音土憋炸了皮。

  再往前,幾具成年男性的屍體殘缺不全。大腿根部的肌肉被生生旋掉了,斷口處參差不齊,分明是用生鏽的鈍刀或是碎瓷片強行割下來的。有個死者的臉皮已經沒了,露出鮮紅帶著白筋的腮肉,眼珠子被剜掉了一隻。更深處的屍堆里,一具女屍被豁開了胸腔,心肝位置空空如也,肋骨被向外掰開,蒼白的骨茬在夕陽下泛著森冷的光,像是某種荒誕的捕獵陷阱。

  這裡的器官和軟肉明顯流失得不正常,不是野狗乾的——野狗會先啃食臉頰和腹部,而這些屍體上的刀痕,是人的痕跡。

  白森森的骨架在夕陽下泛著磷火般的微光,那不僅僅是死人的骨頭,那是這咸豐六年的底色。

  「李頭兒……」阿旺在後面發出一聲乾嘔,臉白得像張紙。

  「看前面。」李乾沒回頭,握刀的手穩如磐石,「這種肉,誰吃誰死。」

  馬蹄踏在乾裂的硬土上,發出沉悶的咔噠聲。王家媳婦在阿旺背後發出一陣由於極度壓抑而產生的粗重喘息。

  突然,前面的老馬猛地收蹄,馬頭高高揚起,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悲鳴。

  空氣中,一股新鮮的、濃烈得近乎實質的屍臭味撲面而來。伴隨著這股味道的,還有一股微弱卻致命的火藥焦味。

  臨漳縣交界處,劉家荒坡。地平線上隱隱約約亮起了幾點綠油油的火光。那不是螢火蟲,那是成百上千具屍體堆疊在一起,腐爛到極致後生出的磷火。而在那磷火深處,還夾雜著幾聲低沉的、如同野獸爭食般的號哭。

  被捆在阿旺背後的王家媳婦身子猛地抽搐,那種母子連心的感應讓她幾乎要抑制不住嗓子裡的嗚咽。

  「阿旺!捂住她!」

  李乾低聲暴喝,拔出了那把帶缺口的軍刀。

  阿旺反手死死勒住王家媳婦的口鼻。王家媳婦眼裡的淚水決堤而出,卻在李乾那雙殺氣騰騰的眼睛注視下,將所有哭喊生生咽回了肺里。

  前面的荒坡黑影中,無數雙發亮的眼睛齊刷刷地轉了過來。那些不是狼,是餓到極限、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流民。他們手裡拎著斷鋤、柴刀,甚至是磨尖的骨頭,口水順著乾裂的下巴拉成透明的細絲。

  「孫德山!火槍壓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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