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搶火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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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豐十年的北地,天是鉛灰色的,像口扣在大地上的生鐵鍋。

  馬蹄聲在凍土上敲得稀碎。李乾騎在最前面,風沙打在他那張胡茬凌亂的臉上,像是一層細密的砂紙。他沒去管孫德山提的什麼「杜大帥」,這種傳聞在荒年裡比比皆是。今天說南邊出了個救世主,明天說西邊開了太平倉,可李乾在死人堆里爬了這麼多年,明白這世道壓根兒就沒給活人留窗戶。

  他去滇西,不是去投奔誰,是覺得那邊山高路遠,大清朝那條爛透了的鞭子,未必能抽得那麼長。咸豐十年的磁州界內,老天爺吝嗇得連口活氣都不給。

  馬蹄子踏在冰渣子覆蓋的河灘上,發出的動靜在這死寂的荒野里傳得老遠。李乾伏在馬背上,身子隨著老馬的步子機械地晃動。他那件號衣早已看不出本色,領口結了一層厚厚的油垢和血痂,硬邦邦地磨著脖根。

  「李頭兒,前頭土坡後面有黑煙。」孫德山勒了勒韁繩。他才三十出頭,正值壯年,可這幾年的奔波生生在他臉上刻出了幾道深溝,瞧著竟比實際歲數老上許多。他手裡那杆火繩槍也就一兩發的藥了,此刻只能當成根鐵包木的棍子攥著。

  李乾沒接話,只是微微直起身子,眯起眼盯著那幾道打旋的煙柱。煙色發黑,帶著股子燒焦的陳年木料味兒,還隱隱透著一股子令人反胃的膻腥。那是房梁被點著了,還沒燒透。

  「馬勒死,人下地。」李乾翻身滑下馬背,動作輕得像是一截落地的枯木。

  阿旺和趙老漢哆哆嗦嗦地把五匹馬牽進了一處乾涸的灌木叢。蘇墨兒由於手上有傷,腳下不穩,落地時打了個趔趄,掌心按在尖銳的碎石上,疼得嘴角一抽,卻死死咬住下唇沒發出半點聲。她看著李乾的背影,那個男人的脊背弓著,像是一張拉滿了卻沒發出的硬弩。

  李乾貓著腰,順著土坡的背陰面往上摸。孫德山抱著火繩槍緊隨其後。

  坡下是個叫亂石溝的小村,統共也就十幾戶土房。此刻,村口的歪脖子槐樹上吊著兩個壯丁,褲子被扒光了,腳心被火烤得焦黑,一股子難聞的焦肉味兒順著風直往坡上鑽。十幾個披著藍布號衣的散兵正圍在當間的空地上,有的正往懷裡塞搶來的霉爛穀子,有的正忙著從一堆破爛里翻找鐵器。

  「官軍?」孫德山壓低嗓門,牙齒縫裡擠出兩個字。

  「磁州營的敗兵。」李乾眼神掃過那群人,一共十四個。領頭的是個披著對襟短褂的壯漢,滿臉橫肉,腰裡橫跨著雁翎刀,胸前掛著三個油光發亮的牛皮藥壺。

  李乾摸了摸自己的刀柄。他現在缺火藥,這三個藥壺,就是他們過漳河的入場券。

  他回頭看了眼縮在後頭的阿旺,這小子正盯著坡下的慘狀發抖。李乾從靴子裡拔出一柄磨得尖細的鐵釺子,反手塞進阿旺手裡。

  「拿著。一會打起來,你去對付柴堆後頭那個掉隊的。你要是不扎透他的脖子,他就得把你剁了下鍋。」李乾湊到他耳邊,聲音冷得沒一點溫度,「想去滇西,手底下就不能沒條人命。去,跟在老孫後頭。」

  阿旺握著鐵釺子的手抖得抓不住,卻被李乾一個陰狠的眼神逼得生生咽下了求饒的話。

  「老孫,一會兒你帶阿旺在坡頂露個頭,別真沖,把火繩點著,聽我哨聲就往下放那一槍。」李乾吩咐道,「那一槍,對著人堆最密的地方放,響就行。」

  李乾順著土坡一側的乾涸水溝溜了下去。溝里全是腐爛的草根和死屍,他屏住呼吸,整個人趴在泥濘里,一寸一寸往村口那堆乾柴後面蹭。

  村里,那伍長正罵罵咧咧地踢著老嫗的屍體,想摳出壓舌錢。「媽的,這世道連口熱乎肉都撈不著!」

  「咻——!」口哨聲在坡頂炸開。

  「砰!」孫德山在高處扣動了扳機。巨響在窄窄的山谷里反覆迴蕩。

  「有伏兵!」散兵們亂成一團。

  李乾從乾柴堆後暴起,殘刀橫著劃開了那個端土銃兵痞的脖筋。鮮血「呲」地噴了他半張臉,他沒抹,順手奪過土銃當榔頭使,照著衝上來的兩人兜頭一砸,砸得對方頭骨碎裂。

  「殺……殺!」阿旺在坡頂怪叫一聲,也不知是嚇的還是瘋了,他順著土壟滑下去,一頭撞在那個躲在柴堆後的兵痞身上。

  那兵痞正想伸手去夠旁邊的朴刀,阿旺已經閉著眼撲了上去,雙手攥著鐵釺子,照著那人的胸口、脖子,拼了命地胡亂猛扎。

  「噗嗤!噗嗤!」

  滾燙的血噴了阿旺一臉。那兵痞掙扎著摳住阿旺的肩膀,抓得指甲都陷入了皮肉,但阿旺像是失了智,嘴裡嗬嗬地叫著,鐵釺子一次次拔出又沒入。直到那兵痞的身子徹底癱軟,阿旺還跪在血泊里,機械地捅著那個早已爛成泥的喉嚨。


  「湊一塊兒!別散!」伍長拔刀劈向李乾。

  李乾撤步、側身,肩膀猛地一撞。伍長體虛,重心瞬間散了。李乾的軍刀順著對方肋骨縫鑽進去,狠命一攪。

  「啊——!」伍長慘叫著倒地。

  李乾沒停手,橫著一拉,斷裂的肋骨聲清脆刺耳。他一把扯下那三個藥壺,低吼一聲:「抓藥壺!撤!」

  剩下的兵痞見伍長被開腸破肚,坡上又有孫德山在那虛張聲勢地晃動火繩,以為撞上了大股土匪,哭喊著往林子裡鑽。

  李乾沒追。他大口喘著粗氣,走到還在機械捅屍體的阿旺身邊,一腳把他踹醒。

  「行了!拿著藥壺滾上馬!」

  阿旺抬頭,滿臉血污,眼神發直,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根變了形的鐵釺子。李乾從地上撿起一把朴刀,直接塞進阿旺懷裡。

  「拿著刀,這股血腥氣你得帶到滇西去。」

  孫德山和蘇墨兒沖了下來。眾人像禿鷲一樣收攏軍械、乾糧。蘇墨兒走到李乾身邊,看著他滿臉的血滴在藥壺上。她伸出那隻裹著髒布的手想幫他抹一把,卻被李乾一把推開。

  「撿藥彈。」李乾的眼神冷漠得讓她發寒,「這就是命,看見了嗎?這就是命。」

  這壺藥不是救苦救難的靈藥,是閻王爺發的買命錢。

  黃昏下,亂石溝村的火還沒熄,又多了十幾具沒涼透的屍體。李乾坐在石碾子上擦刀,算著去彰德府的腳程。

  阿旺癱在一旁瘋狂地乾嘔,甚至嘔出了黃水,但李乾知道,這小子以後不會再是累贅了。

  「走小路,鑽老林子。」李乾站起身,把藥壺死死系在馬鞍上,「杜文秀在滇西立的旗子咱們夠不著,但這幾千里地,咱們得一寸一寸爬過去。」

  蘇墨兒攥著撿來的鐵叉,眼神里原本屬於小家碧玉的溫軟已經被殘忍的現實磨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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