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殺人
孫德山趴在井沿邊上的動作僵住了。他這輩子闖南走北，在鏢局裡從趟子手混到能帶隊的鏢頭，靠的不是這一身橫肉，而是那對能聽出地皮震動的耳朵。他以前帶鏢過豫北，最怕聽見這種頻率的馬蹄聲——不緊不慢，卻透著股子合圍的陰損勁兒。
「李頭兒，是潰兵。來路不正。」孫德山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子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寒氣。
他口中的「潰兵」，是指那些穿著輕便、不掛甲，卻配了快刀火銃的散兵游勇或悍匪。這種人，在咸豐這亂世里比正規軍還難纏，因為他們不講章法，只管求財索命。
李乾沒說話，他那雙被陽光灼得通紅的眼裡，倒映著北方地平線上捲起的黃龍。那黃龍攪動著乾裂的土層，越來越近。
「所有人，進堡子。」
李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鈍感，像是一柄生鏽的重劍砸在地上。
趙老漢和阿旺連滾帶爬地往青石堡殘存的耳房裡鑽。那耳房塌了一半，頂上的黑瓦落了一地，倒是能遮住些許影子。王家媳婦抱著那藍布包袱，眼神依舊呆滯，嘴裡機械地念叨著什麼，在進屋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跤，摔得膝蓋鮮血淋漓，卻連一聲疼都沒喊。
在這年頭，痛覺是奢侈品，活下去才是本能。
李乾看著蘇墨兒，這姑娘剛才喝了兩口泥湯子，臉上終於有了半個指甲蓋大小的紅暈。
「去，把井繩扯了，把那半截腐爛的木頭樁子推到井口邊上，弄出個枯了十幾年的假象。」李乾吩咐道。
蘇墨兒咬著唇點頭，乾枯的小手死死拽著粗糲的麻繩。她知道，這時候的一秒鐘就是一條命。
「德山，咱倆上頂。」
李乾反手將那柄沾著暗紅血垢的軍刀叼在嘴裡，兩隻手攀住堡子外圍那圈剝落的石磚。這青石堡在咸豐初年還是個正經驛站，那是大清還沒徹底爛透的時候，官差往來，馬匹嘶鳴。可現在，這裡只有幾根死柳樹，像是一座座沒刻字的墓碑。
兩人翻身上了房梁。這種老式建築的橫樑是堅硬的槐木，雖然被蛀了些洞，但承兩個大漢的重量還勉強。李乾趴在陰影里，透過瓦片的縫隙看向外面。
馬蹄聲，近了。
一共五騎。
領頭的是個穿得歪歪扭斜的兵。那兵身上披著一件早看不出顏色的藍布坎肩，胸口那個「兵」字被油膩和血跡糊成了一團黑。他頭上頂著個斷了紅纓的皮帽，手裡提著一桿明顯是造辦處淘汰下來的火繩槍。這顯然是咸豐年間最常見的「敗兵」——仗打輸了，便成群結隊地在流民區燒殺掠奪，比響馬還要毒辣。
跟在後面的四個人，打扮更是不堪，有的還穿著不知從哪個富戶家裡搶來的綢緞長衫，卻在腰間扎了一條髒兮兮的馬肚子帶。
「是南邊潰下來的亂兵。」孫德山在李乾耳邊蚊子叫似的嘟囔了一句。他以前走鏢，最恨的就是這幫穿皮的。兵匪一家，在這些人的眼裡，流民的命還不如馬蹄鐵值錢。
李乾死死盯著那個領頭的。那人勒住了馬，在死柳林外停了下來。
那是一匹老馬，渴得直噴白沫，馬腿都在打顫。
「大哥，這地兒叫青石堡，聽老輩人說，這裡有口深井。」後頭一個塌鼻子的卒子喊道，嗓門比荒原上的烏鴉叫還要難聽，「馬不行了，再不灌兩口，還沒進山就得倒在這兒。」
領頭的那個兵痞抹了一把臉上的鹽霜，那張臉長得橫肉縱生，眼角有一道豁口。他貪婪地看著那幾棵死柳樹，鼻子像狗一樣在空氣里嗅了嗅。
「有生人味兒。」
領頭的突然蹦出這麼一句話。這是在死人堆里滾久了才有的直覺。
李乾的心猛地一沉。這些兵痞對活人的氣息有著一種近乎妖異的敏銳。
「散開！去看看那井。」領頭的揮了揮手裡的火銃。
五個騎卒開始策馬緩緩繞行。馬蹄踩在焦黑的枯草上，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堡子里的阿旺被這聲音嚇得渾身發抖，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可牙齒撞擊的聲音在死寂的耳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此時，那個塌鼻子的卒子已經策馬到了井邊。蘇墨兒之前的偽裝做得極好，井口蓋著亂七八糟的枯木和石塊，看上去確實像口廢井。
可那卒子也是個老江湖，他從馬背上翻下來，並沒急著去搬木頭，而是蹲下身，在石圈周圍看了看。
然後，他伸出手，在地面上摸了一把。
那是剛才提水時，不小心灑出的半點濕印子。雖然在大太陽下很快就幹了，但土層的顏色還是比周圍深了一丁點。
「大哥！有點意思！」塌鼻子怪叫一聲，「這兒有剛灑的水！」
這一聲喊，像是喪鐘。
李乾知道，藏不住了。在這大荒原上，一旦被發現，如果不先手殺人，等對方火銃瞄準，這一屋子人連個種都留不下。
他拍了拍孫德山的肩膀，眼神交匯。孫德山眼裡的那種屬於「鏢頭」的冷酷瞬間被點燃，那是長年為了保鏢而殺人的凶性。他手裡那根斷掉的木棍不知何時被他用鏢師特有的手法攥在虎口，雖然沒帶暗器，但這根木頭在他手裡也是取命的利器。
「那個使槍的，歸我。」李乾的聲音在喉嚨深處震動，細不可聞。
「剩下四個，咱倆對半分？」孫德山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那是鏢師在拼命前習慣性的冷笑。
「一人一個，剩下兩個看命。」
就在下方的塌鼻子卒子正要伸手去搬枯木時，李乾猛地蹬在房樑上，整個人如同一頭從陰影里俯衝而下的蒼鷹。
「咔嚓」一聲，房頂的朽瓦碎裂。
那個領頭的兵痞反應極快，他猛地抬頭，手裡的火銃下意識地往上一撩。
可李乾更快。
他在空中沒有半分花哨的動作，兩百多斤的力道全壓在膝蓋上，重重地砸在對方的肩膀上。那兵痞被砸得一個趔趄，火銃「嘭」的一聲悶響，在半空中炸開一團白煙。
與此同時，孫德山也從另一個方向撲下。他使的是鏢局裡最地道的貼身靠，整個人像塊鐵一樣撞進塌鼻子卒子的懷裡，手裡那根削尖的木棍帶著風聲，噗嗤一聲捅進了對方的側頸。
那是皮肉被撕開的聲音。
鮮血瞬間噴濺在青石井圈上，紅得刺眼，熱得燙人。
「有伏兵！」剩下三個兵卒大驚失色，紛紛拔刀。
李乾此時已翻身而起，手中的軍刀帶起一道弧光，在烈日下閃過一抹刺眼的寒芒。他的刀法沒有路數，全是戰場上殺出來的死招，刀刃劃破空氣的嗡鳴聲，蓋過了荒原上的風。
那三個亂兵顯然沒料到這看似廢棄的堡子里竟然藏著這麼兩個狠角色。當頭的一個亂兵怪叫一聲，挺著腰刀劈來。
李乾不閃不避，身子猛地一矮，手中的軍刀由下而上，劃出一道狠辣的斜線。
「嗤——」
那是利刃切開粗布和腹腔的聲音。
那亂兵還沒看清李乾的動作，只覺得腹部一涼，緊接著劇痛如潮水般湧來。他手裡的刀哐當落地，雙手死死捂住肚子，卻怎麼也堵不住那股溫熱的流失，整個人像只煮熟的蝦米一樣蜷縮在地。
另一邊，孫德山已經和另一個漢子纏鬥在一起。他沒有刀，全靠一雙手和那根木刺。鏢頭的功夫在於「纏」，他貼著對方的身側，像條泥鰍一樣滑到了對方背後，反手扣住那人的下顎，猛地一擰。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在死寂的林子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還剩下兩個。
這兩個兵痞終於被嚇破了膽，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竟然不顧同伴的死活，轉身就要去搶馬。
「別讓他們上馬！」李乾大吼一聲。
在大荒原上，一旦讓他們上馬跑了，不出半天，成百上千的亂兵就會順著馬蹄印摸過來，到時候這青石堡就是他們的刑場。
李乾隨手抓起腳下的一塊碎青石，運起全身的力氣，對著那個跑在前面的背影砸了過去。
青石呼嘯而出。
「嘭」的一聲，正中那人的後腦。那兵卒哼都沒哼一聲，撲通栽倒在干硬的土地上。
最後一個亂兵已經抓住了韁繩，正要飛身上馬。
一支細細的、帶血的短矛——其實是孫德山剛才脫手的木刺，破空而來。孫德山這一下使出了當年走鏢時丟飛鏢的壓箱底功夫，木刺雖然準頭稍差，卻也生生扎進了那匹老馬的屁股。
老馬吃痛，猛地揚起後蹄，直接將那還沒坐穩的亂兵掀翻在地。
李乾大步跨過地上的屍首，黑色的布鞋踩在鮮血泥濘里，發出粘稠的聲響。他走到那個摔得七葷八素的亂兵面前，眼神里沒有一絲憐憫。
「饒……饒命……」那亂兵看著李乾那張被血濺得斑駁的臉，嚇得幾乎失禁。
李乾沒說話，只是緩緩舉起了那把厚重的軍刀。
「這年頭，饒了你，誰饒了他們？」
刀光一閃。
一顆扎著凌亂辮子的頭顱在地上滾了幾圈，最後停在了那片死柳林的邊緣。
風，似乎大了一些，捲起地上的黃沙，迅速覆蓋了那些新鮮的、濃稠的液體。
孫德山喘著粗氣走過來，他的胸脯劇烈起伏，手還在微微打擺子。剛才這一分鐘不到的廝殺，耗盡了他最後的一點體力。
「五個。」孫德山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李頭兒，咱們捅了馬蜂窩了。」
李乾收刀入鞘，動作乾脆利索，只是他的手也在微微發顫。他轉頭看向那五匹焦躁不安的老馬，又看了看從耳房裡探出頭、滿臉驚恐的阿旺和蘇墨兒。
「馬留下。人，全扔進井裡。」
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井裡的水……」蘇墨兒驚呼出聲。那是他們的命，若是泡了屍體，這水就沒法喝了。
「屍體疊在井台上，先取水。取夠了，再把人塞進去。這叫『封井』。「追兵要是過來看見枯井和屍體，只會以為這裡鬧過饑荒死過人，不敢在這兒多待。只要他們覺得這兒沒水，咱就能多活兩天。」
這就是李乾玩荒野大鏢客活命的道理
「阿旺，過來搬屍體！」
「李頭兒，是潰兵。來路不正。」孫德山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子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寒氣。
他口中的「潰兵」，是指那些穿著輕便、不掛甲，卻配了快刀火銃的散兵游勇或悍匪。這種人，在咸豐這亂世里比正規軍還難纏，因為他們不講章法，只管求財索命。
李乾沒說話，他那雙被陽光灼得通紅的眼裡，倒映著北方地平線上捲起的黃龍。那黃龍攪動著乾裂的土層，越來越近。
「所有人，進堡子。」
李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鈍感，像是一柄生鏽的重劍砸在地上。
趙老漢和阿旺連滾帶爬地往青石堡殘存的耳房裡鑽。那耳房塌了一半，頂上的黑瓦落了一地，倒是能遮住些許影子。王家媳婦抱著那藍布包袱，眼神依舊呆滯，嘴裡機械地念叨著什麼，在進屋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跤，摔得膝蓋鮮血淋漓，卻連一聲疼都沒喊。
在這年頭，痛覺是奢侈品，活下去才是本能。
李乾看著蘇墨兒，這姑娘剛才喝了兩口泥湯子，臉上終於有了半個指甲蓋大小的紅暈。
「去，把井繩扯了，把那半截腐爛的木頭樁子推到井口邊上，弄出個枯了十幾年的假象。」李乾吩咐道。
蘇墨兒咬著唇點頭，乾枯的小手死死拽著粗糲的麻繩。她知道，這時候的一秒鐘就是一條命。
「德山，咱倆上頂。」
李乾反手將那柄沾著暗紅血垢的軍刀叼在嘴裡，兩隻手攀住堡子外圍那圈剝落的石磚。這青石堡在咸豐初年還是個正經驛站，那是大清還沒徹底爛透的時候，官差往來，馬匹嘶鳴。可現在，這裡只有幾根死柳樹，像是一座座沒刻字的墓碑。
兩人翻身上了房梁。這種老式建築的橫樑是堅硬的槐木，雖然被蛀了些洞，但承兩個大漢的重量還勉強。李乾趴在陰影里，透過瓦片的縫隙看向外面。
馬蹄聲，近了。
一共五騎。
領頭的是個穿得歪歪扭斜的兵。那兵身上披著一件早看不出顏色的藍布坎肩，胸口那個「兵」字被油膩和血跡糊成了一團黑。他頭上頂著個斷了紅纓的皮帽，手裡提著一桿明顯是造辦處淘汰下來的火繩槍。這顯然是咸豐年間最常見的「敗兵」——仗打輸了，便成群結隊地在流民區燒殺掠奪，比響馬還要毒辣。
跟在後面的四個人，打扮更是不堪，有的還穿著不知從哪個富戶家裡搶來的綢緞長衫，卻在腰間扎了一條髒兮兮的馬肚子帶。
「是南邊潰下來的亂兵。」孫德山在李乾耳邊蚊子叫似的嘟囔了一句。他以前走鏢，最恨的就是這幫穿皮的。兵匪一家，在這些人的眼裡，流民的命還不如馬蹄鐵值錢。
李乾死死盯著那個領頭的。那人勒住了馬，在死柳林外停了下來。
那是一匹老馬，渴得直噴白沫，馬腿都在打顫。
「大哥，這地兒叫青石堡，聽老輩人說，這裡有口深井。」後頭一個塌鼻子的卒子喊道，嗓門比荒原上的烏鴉叫還要難聽，「馬不行了，再不灌兩口，還沒進山就得倒在這兒。」
領頭的那個兵痞抹了一把臉上的鹽霜，那張臉長得橫肉縱生，眼角有一道豁口。他貪婪地看著那幾棵死柳樹，鼻子像狗一樣在空氣里嗅了嗅。
「有生人味兒。」
領頭的突然蹦出這麼一句話。這是在死人堆里滾久了才有的直覺。
李乾的心猛地一沉。這些兵痞對活人的氣息有著一種近乎妖異的敏銳。
「散開！去看看那井。」領頭的揮了揮手裡的火銃。
五個騎卒開始策馬緩緩繞行。馬蹄踩在焦黑的枯草上，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堡子里的阿旺被這聲音嚇得渾身發抖，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可牙齒撞擊的聲音在死寂的耳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此時，那個塌鼻子的卒子已經策馬到了井邊。蘇墨兒之前的偽裝做得極好，井口蓋著亂七八糟的枯木和石塊，看上去確實像口廢井。
可那卒子也是個老江湖，他從馬背上翻下來，並沒急著去搬木頭，而是蹲下身，在石圈周圍看了看。
然後，他伸出手，在地面上摸了一把。
那是剛才提水時，不小心灑出的半點濕印子。雖然在大太陽下很快就幹了，但土層的顏色還是比周圍深了一丁點。
「大哥！有點意思！」塌鼻子怪叫一聲，「這兒有剛灑的水！」
這一聲喊，像是喪鐘。
李乾知道，藏不住了。在這大荒原上，一旦被發現，如果不先手殺人，等對方火銃瞄準，這一屋子人連個種都留不下。
他拍了拍孫德山的肩膀，眼神交匯。孫德山眼裡的那種屬於「鏢頭」的冷酷瞬間被點燃，那是長年為了保鏢而殺人的凶性。他手裡那根斷掉的木棍不知何時被他用鏢師特有的手法攥在虎口，雖然沒帶暗器，但這根木頭在他手裡也是取命的利器。
「那個使槍的，歸我。」李乾的聲音在喉嚨深處震動，細不可聞。
「剩下四個，咱倆對半分？」孫德山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那是鏢師在拼命前習慣性的冷笑。
「一人一個，剩下兩個看命。」
就在下方的塌鼻子卒子正要伸手去搬枯木時，李乾猛地蹬在房樑上，整個人如同一頭從陰影里俯衝而下的蒼鷹。
「咔嚓」一聲，房頂的朽瓦碎裂。
那個領頭的兵痞反應極快，他猛地抬頭，手裡的火銃下意識地往上一撩。
可李乾更快。
他在空中沒有半分花哨的動作，兩百多斤的力道全壓在膝蓋上，重重地砸在對方的肩膀上。那兵痞被砸得一個趔趄，火銃「嘭」的一聲悶響，在半空中炸開一團白煙。
與此同時，孫德山也從另一個方向撲下。他使的是鏢局裡最地道的貼身靠，整個人像塊鐵一樣撞進塌鼻子卒子的懷裡，手裡那根削尖的木棍帶著風聲，噗嗤一聲捅進了對方的側頸。
那是皮肉被撕開的聲音。
鮮血瞬間噴濺在青石井圈上，紅得刺眼，熱得燙人。
「有伏兵！」剩下三個兵卒大驚失色，紛紛拔刀。
李乾此時已翻身而起，手中的軍刀帶起一道弧光，在烈日下閃過一抹刺眼的寒芒。他的刀法沒有路數，全是戰場上殺出來的死招，刀刃劃破空氣的嗡鳴聲，蓋過了荒原上的風。
那三個亂兵顯然沒料到這看似廢棄的堡子里竟然藏著這麼兩個狠角色。當頭的一個亂兵怪叫一聲，挺著腰刀劈來。
李乾不閃不避，身子猛地一矮，手中的軍刀由下而上，劃出一道狠辣的斜線。
「嗤——」
那是利刃切開粗布和腹腔的聲音。
那亂兵還沒看清李乾的動作，只覺得腹部一涼，緊接著劇痛如潮水般湧來。他手裡的刀哐當落地，雙手死死捂住肚子，卻怎麼也堵不住那股溫熱的流失，整個人像只煮熟的蝦米一樣蜷縮在地。
另一邊，孫德山已經和另一個漢子纏鬥在一起。他沒有刀，全靠一雙手和那根木刺。鏢頭的功夫在於「纏」，他貼著對方的身側，像條泥鰍一樣滑到了對方背後，反手扣住那人的下顎，猛地一擰。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在死寂的林子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還剩下兩個。
這兩個兵痞終於被嚇破了膽，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竟然不顧同伴的死活，轉身就要去搶馬。
「別讓他們上馬！」李乾大吼一聲。
在大荒原上，一旦讓他們上馬跑了，不出半天，成百上千的亂兵就會順著馬蹄印摸過來，到時候這青石堡就是他們的刑場。
李乾隨手抓起腳下的一塊碎青石，運起全身的力氣，對著那個跑在前面的背影砸了過去。
青石呼嘯而出。
「嘭」的一聲，正中那人的後腦。那兵卒哼都沒哼一聲，撲通栽倒在干硬的土地上。
最後一個亂兵已經抓住了韁繩，正要飛身上馬。
一支細細的、帶血的短矛——其實是孫德山剛才脫手的木刺，破空而來。孫德山這一下使出了當年走鏢時丟飛鏢的壓箱底功夫，木刺雖然準頭稍差，卻也生生扎進了那匹老馬的屁股。
老馬吃痛，猛地揚起後蹄，直接將那還沒坐穩的亂兵掀翻在地。
李乾大步跨過地上的屍首，黑色的布鞋踩在鮮血泥濘里，發出粘稠的聲響。他走到那個摔得七葷八素的亂兵面前，眼神里沒有一絲憐憫。
「饒……饒命……」那亂兵看著李乾那張被血濺得斑駁的臉，嚇得幾乎失禁。
李乾沒說話，只是緩緩舉起了那把厚重的軍刀。
「這年頭，饒了你，誰饒了他們？」
刀光一閃。
一顆扎著凌亂辮子的頭顱在地上滾了幾圈，最後停在了那片死柳林的邊緣。
風，似乎大了一些，捲起地上的黃沙，迅速覆蓋了那些新鮮的、濃稠的液體。
孫德山喘著粗氣走過來，他的胸脯劇烈起伏，手還在微微打擺子。剛才這一分鐘不到的廝殺，耗盡了他最後的一點體力。
「五個。」孫德山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李頭兒，咱們捅了馬蜂窩了。」
李乾收刀入鞘，動作乾脆利索，只是他的手也在微微發顫。他轉頭看向那五匹焦躁不安的老馬，又看了看從耳房裡探出頭、滿臉驚恐的阿旺和蘇墨兒。
「馬留下。人，全扔進井裡。」
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井裡的水……」蘇墨兒驚呼出聲。那是他們的命，若是泡了屍體，這水就沒法喝了。
「屍體疊在井台上，先取水。取夠了，再把人塞進去。這叫『封井』。「追兵要是過來看見枯井和屍體，只會以為這裡鬧過饑荒死過人，不敢在這兒多待。只要他們覺得這兒沒水，咱就能多活兩天。」
這就是李乾玩荒野大鏢客活命的道理
「阿旺，過來搬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