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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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升起來時,不帶半點生機,倒像是一塊燒得發白的烙鐵,還沒露頭,就先在大地的脊樑上燙出了一層焦灼的虛影。

  李乾睜開眼時,口腔里幹得像是塞進了一把帶刺的枯草。他試圖咽口唾沫,喉管卻因為極度脫水而粘連在一起,每動一下都像有利刃在剌著軟組織。

  「醒了。」

  孫德山的聲音從溝口橫過,啞得像砂紙磨過干木頭。他守了後半夜,此刻正半蹲在土堆旁,手裡那根斷掉的木棍不知何時被他削出了尖頭。他那雙帶血絲的眼珠子如野狗般警惕地掃視著空曠的荒原,臉上的血漬干透了,隨著他嚼草根的動作,像老樹皮碎片一樣往下掉渣。

  殺過人,見了血,這漢子身上的那股子「兵味兒」和狠勁兒,徹底揭開了偽裝。

  蘇墨兒縮在最陰冷的角落,正小口地抿著昨晚剩的一丁點餅渣。她吃得很慢,幾乎是在用牙床磨,試圖讓那點唾液把乾麵粉化成漿。她知道,這餅是李乾給她的買命錢,也是這支小隊唯一的活路。

  李乾拄著軍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浮土,環視一圈。

  阿旺和趙老漢的臉色比昨晚更難看了,那是活氣被日頭吸乾的死灰色。在這種酷熱下,人即便癱著不動,命也在順著毛孔往外乾耗。

  「走。」李乾沒廢話。

  他拎起被血垢糊住的刀鞘,大步跨出乾溝。王家媳婦抱著那個藍布包袱,機械地跟在後頭。她已經不哭了,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昨晚李乾那一刀,保住了她的孩子不被分食,卻也生生震碎了她最後的一絲神智。

  荒原很大,大得讓人心生絕望。

  腳下的土地被曬得皸裂,縫隙深處透著一股子地心冒出來的焦味。四周極靜,沒有蟬鳴,沒有鳥叫,連荒草都乾枯成了利刃般的線條。在這種地界走,每一步都是在和閻王搶時間。

  走了約莫一個半時辰,日頭徹底毒辣了起來。

  李乾感覺到視網膜開始出現重影,那是大腦在警告他身體即將耗盡。趙老漢已經開始在地上爬行了,那截充當拐棍的樹根在白灰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像極了瀕死之人的絕筆。

  「還沒到嗎?」孫德山抹了一把眼角的臭汗,聲音裡帶著股子躁鬱的殺性。

  蘇墨兒停住腳步,抬起細細的胳膊遮在額前。她的身體在微微發顫,目光在前方地平線上拼命搜索。

  「快了……俺記得,就在那片死掉的柳樹林子後頭。以前那兒有個廢棄的驛站,叫『青石堡』。」

  李乾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地平線的虛影里,隱約有幾抹突兀的黑影。

  那是柳樹。被旱災生生渴死的柳樹。

  「孫德山,帶他們一把。找不著水,咱們今天誰也別想過這道坎。」

  李乾的話里透著股子決絕。阿旺打了個冷戰,不知從哪兒湧出來的一股邪勁,硬是撐著那雙打擺子的腿跟了上來。

  半晌午的光景,眾人終於走到了那片所謂的柳樹林。

  林子早已死透了,樹皮剝落,露出發白的乾枯木質。林子中央,確實有一圈坍塌了大半的石頭建築,在烈日下散發著焦灼的石灰味。

  「井……井在那兒!」蘇墨兒的聲音帶了哭腔。

  那是個由青石圍起來的圓圈,石圈上橫著半截腐爛斷裂的井繩。

  孫德山第一個沖了過去,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在井沿上。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那種壓抑的死寂,比戰場上的對峙還要讓人心驚膽戰。

  「有……有亮光!」孫德山突然爆出一聲嘶吼,嗓音因為極致的興奮而變得尖銳變形,「李頭兒!底下有水!還沒幹透!」

  李乾走上前,往下看去。

  井極深,一股陰森森的涼氣從下面倒灌上來。在井底十幾丈深的地方,確實有一圈微弱的、泛著黃綠色的反光。

  那是水。

  雖然漂著枯葉,雖然混著泥沙,但在這些人眼裡,那是比金子還要貴重萬倍的聖水。

  「取繩子!」李乾當機立斷。

  趙老漢和阿旺手忙腳亂地接起破麻繩,孫德山手巧,三兩下系牢了一個破陶罐。陶罐一點點往下落,繩子在石圈上摩擦,發出「吱呀吱呀」的酸響,每一聲都像是揪在眾人的神經上。

  「咚。」

  一聲微弱的入水聲,在深邃的井底激盪。


  那一刻,蘇墨兒癱坐在地上。孫德山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上提。當那個濕漉漉、滴著渾濁泥水的陶罐出現在井口時,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綠了。

  那水裡甚至還有股子揮之不去的腐臭味,但沒人嫌棄。

  「李頭兒,你先。」孫德山吞了一口唾沫,強行把視線從水面上挪開,把罐子遞到李乾面前。

  這就是規矩。昨晚李乾用那把見血的刀立下的,鐵一般的規矩。

  李乾接過罐子,先是抿了一口。

  苦澀、辛辣,帶著土腥和某種難以言說的陳腐感。但在進入喉嚨的一瞬,那種被滋潤的快感讓李乾覺得靈魂都跟著戰慄了一下。

  他沒多喝,只喝了三口,就遞還給了孫德山。

  「一人兩口。誰敢搶,我就把他頭朝下塞進這井裡,省得浪費這一汪水。」

  李乾的聲音冷冽如冰,孫德山立刻瞪圓了眼,像個兇狠的監工,盯著每一個人小心翼翼地啜飲那救命的泥湯。

  這口枯井,終於讓這支快要渴死的孤軍,在地獄門口硬生生地勒住了馬。

  李乾靠在死掉的柳樹幹上,看著這群人圍著水罐,像是在參加某種莊嚴的祭祀。就在這時,正喝水的孫德山突然停住了動作,整個人伏在地上,把耳朵死死貼在開裂的土層上。

  「李頭兒,不對勁。」

  他那張帶疤的臉瞬間繃緊,眼神死死盯著北方的荒原盡頭。

  「有馬蹄聲。不少,正往這兒沖。」

  李乾心裡一沉,猛地拔出了腰間那把還沒擦淨血漬的軍刀。在這大荒原上,騎馬的除了官兵就是響馬,而這兩者對流民來說,都是要命的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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