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聖歌連
日安正在為北進蘭斯做著準備，而貞德正帶著梅茲等人第一次作為主官組建自己的「聖歌連」。不過，就算見識最廣的梅茲，也不過是一個剛剛成為騎士的侍從。他們站在營門外，看著黑壓壓的應招者，都不知道如何開頭。
一匹駑馬載著一位騎士慢悠悠地晃過來。到了近處，才發現是個紅髮的老者，穿著一身寬鬆的便服。他先打起了招呼。
「呵，小姑娘，你就是那個聖女吧？」見貞德點了點頭，他慢慢下馬，「我是阿蒂爾喊來教你們這群毛頭小子怎麼帶部隊的，喊我老約翰就成。」
梅茲等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毫不客氣地朝營門外走去。貞德只得跟上。
營地前的空地上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上千。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看樣子是一些騎士帶著侍從。當看見貞德跟著老約翰走出來時，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前排幾個騎士對了對眼，單膝下跪道：「恭迎聖女！我們是香檳來的騎士，帶著侍從和步兵前來，願為您效勞！」後排的人也鼓譟起來，踮起腳尖往前擠，伸出手臂想觸碰她的衣角，甚至有人撲上來要親吻她的手。
貞德往後退了半步。梅茲輕車熟路地趕緊上前攔住最前面那幾個，連聲道：「讓開，讓開，不要擠！」
老約翰騎在馬上，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等騷動稍歇，他才大步走到人群前面，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幾位跪在地上的「騎士」。
「你們，」他用下巴指了指最前面那個穿著半舊胸甲的中年人，「家徽呢？拿出來給我看看。」
那中年人臉色一紅，支支吾吾地說：「大人……我們不是什麼大貴族，就是小鄉紳。祖上也有過封地，後來……後來沒了。」他指了指身後那幾匹瘦馬，「我們是受過訓練的，可一時半會兒去哪兒尋什麼家徽？」
約翰又看向他身後的那些步兵。前排那人腰間居然沒有劍鞘，直接綁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劍；後面的長矛手也有幾個沒了矛頭；隊列裡面全是弓箭手，連弩手都沒幾個。
「你們呢？」約翰問，「拿著這些破銅爛鐵，也敢自稱步兵？」
一個漢子壯著膽子答道：「大人，我們雖然沒錢買裝備，但是有的是力氣，也見過血！當個步兵肯定合格！而且只要能跟著聖女打仗，不給錢都行！」
約翰哼了一聲，轉身帶著貞德退後了幾步，壓低聲音道：「這些人還成。選點精壯，踢走兩三百個，剩下的都留下。裝備的事我去找阿蒂爾問問，他那還有點英國人的繳獲。」
貞德微微皺眉，指著那把繡劍，也跟著低聲道：「他們連裝備都湊不齊，還不如民兵，真能上戰場？要我說，最好一個都不要。」
約翰噗嗤笑出聲來，引得梅茲回頭來看：「小姑娘，你一個新成立的連隊，有幾個能指揮的人搭起架子來，那是好事！要不是你名氣大，這些人還不來投你呢！你說的民兵哪個不是城鎮自己湊了幾十年攢出來的？你指望別人白送給你啊？」
貞德握了握旗杆疑惑道：「那這些人為什麼要投奔我？不留在自己的市鎮？」
約翰嘆了口氣，用眼神示意那幾個已經有些緊張的流汗的「騎士」，壓低聲音對貞德說：「戰爭也是一門行業。你看看這些人，都是精壯的漢子，逼著他們出來討生活，老家得成了什麼樣？我給你說，軍隊開過去，田就荒了，市集就沒了。這些人來參軍，至少能吃口飯。」
貞德有些無奈的掃了眼那些破銅爛鐵，最後還是點了點頭。約翰轉過身，朝人群吼道：「聖女大發善心，願意收下你們這些破爛貨，但是只要最精壯的八百人！剩下的，滾去雜役營！」
眾人面面相覷。那「騎士」躬身問道：「大人，這軍餉怎麼算啊？」
約翰看都沒看他，繼續吼道：「你們看看自己那副衰樣，就別和傭兵比了。我給個公道價：騎士先發三個法郎的餉，步兵每人十個銀角子，雜役只管飯。至於以後，看看你們的成色！」
眾人又快速地商議了一下，最終在那幾個「騎士」的帶領下高聲歡呼：「聖女萬歲！」
貞德閃躲開那幾個居然來吻她腳的「騎士」，有些頭疼地看著這群烏合之眾，這居然是屬於她的第一支軍隊。
約翰剛剛帶著梅茲等人把連隊整理出一個架子，大軍就正式出征了。法軍總規模達到了六千人，浩浩蕩蕩向北推進。
聖歌連被安排在查理身前，貞德每天都加派哨兵，防止勃艮第人的突襲。但進入香檳數日，卻連一個敵軍都沒見到。終於，貞德越來越緊張的時候，聖歌連接到了來自查理的第一個任務——籌糧。
整個連隊按幾十人一夥散開，沿著進軍路線前往附近的村鎮徵集軍糧。貞德主動帶隊往北，前往香檳的村落。可她很快就發現，這和她在奧爾良附近見過的籌糧完全不同。
第一個村子，村口幾個民兵看見法軍的旗號，轉身就跑，直接把營門關上。貞德只能打起大旗，說出自己的身份，但民兵只是不停驅趕他們，最後威脅要放箭。貞德雖然惱怒，但想到可能是勃艮第人嚇的，便繞開了這個村莊。
可接下來一連走了幾個村鎮，都是如此。即便在鎮上，少數幾個膽大的商人願意出來談判，一聽要買糧食，不是搖頭說沒有，就是報出一個高得離譜的價錢。
貞德騎在馬上，望著遠處緊閉的鎮門，眉頭擰成了疙瘩。她轉頭問梅茲：「香檳人什麼時候成了這樣？我們難道還不如奧爾良的農民好客嗎？」
梅茲也只是不解地搖了搖頭。後面看戲的約翰卻笑道：「小姑娘，奧爾良是被英國人圍了半年，那裡的人都在盼著我們來。這邊可不一樣。幾年前，我們還在這一帶和勃艮第人決一勝負呢！那時候我們可沒少搶糧。當地人當然怕我們。」
貞德高聲反駁道：「但我們現在不那樣做了！我們是來解放他們的！」
約翰聳了聳肩沒有接話。
幾天下來，貞德只買到了很少的糧食，連自己身邊這百來號人都不夠吃，更不用說供應大軍了。不過，約翰帶來了一個新任務——護送拉特雷去和香檳地區的城市代表談判。
談判地點設在一座不算太大的莊園裡。長桌一側坐著拉特雷和貞德，另一側是幾個穿著體面長袍的議員，神色恭敬中帶著幾分緊張。
一個頭髮花白的議員率先開口，聲音儘量放得平緩：「拉特雷大人，貞德小姐，我們代表特魯瓦、沙隆以及蘭斯等市鎮，向國王陛下表達我們最誠摯的敬意。」
拉特雷拄著手杖，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議員接著說：「香檳地區的城市已經結成了同盟。我們願意向查理陛下歸順，承認他是法蘭西正統的國王。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謹慎起來，「勃艮第人還在城裡。他們要求和平撤離，否則就要死守。如果他們不撤，我們也沒辦法把城門打開。」
他頓了頓，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折好的羊皮紙，雙手遞過來：「所以，我們目前能提供的，只是一份停戰協議。」
貞德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她猛地站起身：「停戰協議？你們是陛下的臣民，不是勃艮第人的奴隸！英國人、勃艮第人的統治是非法的，現在國王的軍隊來掃清他們，你們居然還要跟他們講條件？你們不覺得可恥嗎！」
幾個議員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低下頭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
拉特雷卻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貞德的胳膊，示意她坐下。他慢悠悠地開口：「貞德小姐年輕氣盛，各位不要見怪。停戰協議的事，我會轉呈陛下，由陛下定奪。」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鬆快了些，「不過，眼下有一件更急的事——大軍北上，糧草不繼。王室希望能在你們的市鎮上採購一些糧食。這應該不難吧？」
幾個議員對視了一眼，神色明顯放鬆了。剛才那位白髮議員點了點頭：「糧食……倒是有一些。只是價格——」
「價格好商量。」拉特雷笑了笑，目光在幾人臉上掃了一圈。
就在這時，那位白髮議員從袖子裡又掏出一隻布袋，放在桌上，輕輕推到拉特雷面前。袋子不大，但落在木桌上時發出一聲沉甸甸的悶響——那是金幣碰撞的聲音。議員低聲說：「大人，這是一點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只盼大軍入城時，能手下留情，免了百姓的刀兵之禍。」
貞德的臉色鐵青，感覺受到了侮辱：「你們——」
拉特雷擺了擺手，打斷了她。他伸手拿起布袋，掂了掂，收了起來。
「貞德小姐，」他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收著沒什麼，這是各位議員的一點小小誠意。」
貞德愣住了，嘴巴張了張，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拉特雷轉向幾位議員，語氣和緩：「諸位放心。各位如此誠懇，我必會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想來到時候大軍入城，必定秋毫無犯。」
幾位議員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拉特雷讓人把幾位議員送走。貞德這才氣鼓鼓地問道：「你為什麼要收下？那是賄賂！」
拉特雷把錢袋遞給她：「我收下，他們才能相信我們。這裡面大概有兩千埃居，你直接拿去採購糧食，記得要快。」
不等貞德答話，拉特雷就拄著手杖離開了。貞德攥著那隻布袋，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但終究沒有把它丟開。
當天下午，貞德帶著那兩千埃居，竟然成功在附近的村鎮裡採購到了大量糧食。商人們半天就轉了性，開出的價格公道，態度也好，甚至搶著展示糧倉。幾天之內，聖歌連就籌集到了足夠的糧草。在獲得了足夠補給後，隊伍重新開拔，跨過約訥河。沿途的市鎮變了一副模樣，紛紛打開城門，迎接法軍。查理所到之處，百姓夾道歡迎，不再有恐懼和躲避。
法軍即將抵達特魯瓦時，一個身穿舊袍的中年人騎馬從城裡出來，直奔打頭的聖歌連營地。他在營門口下了馬，向哨兵通報，說自己是特魯瓦的議員，名叫羅克·里夏爾，想要求見貞德小姐。
貞德正在營帳里琢磨這幾天的事情，聽到通報，抬起頭對梅茲說：「讓他進來。」
里夏爾走進帳篷，腳步有些躊躇。他上下打量著貞德，目光裡帶著探究和審視，像是在確認什麼。貞德見他遲遲不開口，嘴角微微一翹，用一種略帶揶揄的語氣說：「大膽過來吧，我不會飛走的。」
里夏爾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他整了整衣領，邁步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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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魯瓦曾經是是整個法蘭西最赫赫有名的商業城市，它一度擁有顯赫的名聲和巨大的財富。然而，隨著市集的衰落，這座城市已經江河日下。
即便如此，它仍是這片地區的重要城市之一，並擁有一個由製衣工匠占據重要位置的市鎮議會。
出於經濟聯繫，特魯瓦必須與北面實力雄厚的勃艮第以及英國人和平相處——如果英國人關閉用於運輸衣料包的塞納河港口，他們將被餓死。這也是他們當年首先贊同《特魯瓦條約》的原因之一。
但在下層的織工、染色工、製革工們傾向英格蘭與勃艮第聯盟的同時，城市的貴族和各界人士並沒有漠視時局的變換：十年來英國人一直兌現不了他們許諾的和平和繁榮。先前被趕走的阿馬尼亞克黨人正在反擊，英國和勃艮第勢力正從大片領土上被驅逐出去，而他們現在要面對的是一位真正的國王，而他身後是一支難以抗衡的軍隊。
——
《查理六世》[法]讓·朱韋納爾·德·於爾森
一匹駑馬載著一位騎士慢悠悠地晃過來。到了近處，才發現是個紅髮的老者，穿著一身寬鬆的便服。他先打起了招呼。
「呵，小姑娘，你就是那個聖女吧？」見貞德點了點頭，他慢慢下馬，「我是阿蒂爾喊來教你們這群毛頭小子怎麼帶部隊的，喊我老約翰就成。」
梅茲等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毫不客氣地朝營門外走去。貞德只得跟上。
營地前的空地上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上千。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看樣子是一些騎士帶著侍從。當看見貞德跟著老約翰走出來時，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前排幾個騎士對了對眼，單膝下跪道：「恭迎聖女！我們是香檳來的騎士，帶著侍從和步兵前來，願為您效勞！」後排的人也鼓譟起來，踮起腳尖往前擠，伸出手臂想觸碰她的衣角，甚至有人撲上來要親吻她的手。
貞德往後退了半步。梅茲輕車熟路地趕緊上前攔住最前面那幾個，連聲道：「讓開，讓開，不要擠！」
老約翰騎在馬上，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等騷動稍歇，他才大步走到人群前面，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幾位跪在地上的「騎士」。
「你們，」他用下巴指了指最前面那個穿著半舊胸甲的中年人，「家徽呢？拿出來給我看看。」
那中年人臉色一紅，支支吾吾地說：「大人……我們不是什麼大貴族，就是小鄉紳。祖上也有過封地，後來……後來沒了。」他指了指身後那幾匹瘦馬，「我們是受過訓練的，可一時半會兒去哪兒尋什麼家徽？」
約翰又看向他身後的那些步兵。前排那人腰間居然沒有劍鞘，直接綁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劍；後面的長矛手也有幾個沒了矛頭；隊列裡面全是弓箭手，連弩手都沒幾個。
「你們呢？」約翰問，「拿著這些破銅爛鐵，也敢自稱步兵？」
一個漢子壯著膽子答道：「大人，我們雖然沒錢買裝備，但是有的是力氣，也見過血！當個步兵肯定合格！而且只要能跟著聖女打仗，不給錢都行！」
約翰哼了一聲，轉身帶著貞德退後了幾步，壓低聲音道：「這些人還成。選點精壯，踢走兩三百個，剩下的都留下。裝備的事我去找阿蒂爾問問，他那還有點英國人的繳獲。」
貞德微微皺眉，指著那把繡劍，也跟著低聲道：「他們連裝備都湊不齊，還不如民兵，真能上戰場？要我說，最好一個都不要。」
約翰噗嗤笑出聲來，引得梅茲回頭來看：「小姑娘，你一個新成立的連隊，有幾個能指揮的人搭起架子來，那是好事！要不是你名氣大，這些人還不來投你呢！你說的民兵哪個不是城鎮自己湊了幾十年攢出來的？你指望別人白送給你啊？」
貞德握了握旗杆疑惑道：「那這些人為什麼要投奔我？不留在自己的市鎮？」
約翰嘆了口氣，用眼神示意那幾個已經有些緊張的流汗的「騎士」，壓低聲音對貞德說：「戰爭也是一門行業。你看看這些人，都是精壯的漢子，逼著他們出來討生活，老家得成了什麼樣？我給你說，軍隊開過去，田就荒了，市集就沒了。這些人來參軍，至少能吃口飯。」
貞德有些無奈的掃了眼那些破銅爛鐵，最後還是點了點頭。約翰轉過身，朝人群吼道：「聖女大發善心，願意收下你們這些破爛貨，但是只要最精壯的八百人！剩下的，滾去雜役營！」
眾人面面相覷。那「騎士」躬身問道：「大人，這軍餉怎麼算啊？」
約翰看都沒看他，繼續吼道：「你們看看自己那副衰樣，就別和傭兵比了。我給個公道價：騎士先發三個法郎的餉，步兵每人十個銀角子，雜役只管飯。至於以後，看看你們的成色！」
眾人又快速地商議了一下，最終在那幾個「騎士」的帶領下高聲歡呼：「聖女萬歲！」
貞德閃躲開那幾個居然來吻她腳的「騎士」，有些頭疼地看著這群烏合之眾，這居然是屬於她的第一支軍隊。
約翰剛剛帶著梅茲等人把連隊整理出一個架子，大軍就正式出征了。法軍總規模達到了六千人，浩浩蕩蕩向北推進。
聖歌連被安排在查理身前，貞德每天都加派哨兵，防止勃艮第人的突襲。但進入香檳數日，卻連一個敵軍都沒見到。終於，貞德越來越緊張的時候，聖歌連接到了來自查理的第一個任務——籌糧。
整個連隊按幾十人一夥散開，沿著進軍路線前往附近的村鎮徵集軍糧。貞德主動帶隊往北，前往香檳的村落。可她很快就發現，這和她在奧爾良附近見過的籌糧完全不同。
第一個村子，村口幾個民兵看見法軍的旗號，轉身就跑，直接把營門關上。貞德只能打起大旗，說出自己的身份，但民兵只是不停驅趕他們，最後威脅要放箭。貞德雖然惱怒，但想到可能是勃艮第人嚇的，便繞開了這個村莊。
可接下來一連走了幾個村鎮，都是如此。即便在鎮上，少數幾個膽大的商人願意出來談判，一聽要買糧食，不是搖頭說沒有，就是報出一個高得離譜的價錢。
貞德騎在馬上，望著遠處緊閉的鎮門，眉頭擰成了疙瘩。她轉頭問梅茲：「香檳人什麼時候成了這樣？我們難道還不如奧爾良的農民好客嗎？」
梅茲也只是不解地搖了搖頭。後面看戲的約翰卻笑道：「小姑娘，奧爾良是被英國人圍了半年，那裡的人都在盼著我們來。這邊可不一樣。幾年前，我們還在這一帶和勃艮第人決一勝負呢！那時候我們可沒少搶糧。當地人當然怕我們。」
貞德高聲反駁道：「但我們現在不那樣做了！我們是來解放他們的！」
約翰聳了聳肩沒有接話。
幾天下來，貞德只買到了很少的糧食，連自己身邊這百來號人都不夠吃，更不用說供應大軍了。不過，約翰帶來了一個新任務——護送拉特雷去和香檳地區的城市代表談判。
談判地點設在一座不算太大的莊園裡。長桌一側坐著拉特雷和貞德，另一側是幾個穿著體面長袍的議員，神色恭敬中帶著幾分緊張。
一個頭髮花白的議員率先開口，聲音儘量放得平緩：「拉特雷大人，貞德小姐，我們代表特魯瓦、沙隆以及蘭斯等市鎮，向國王陛下表達我們最誠摯的敬意。」
拉特雷拄著手杖，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議員接著說：「香檳地區的城市已經結成了同盟。我們願意向查理陛下歸順，承認他是法蘭西正統的國王。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謹慎起來，「勃艮第人還在城裡。他們要求和平撤離，否則就要死守。如果他們不撤，我們也沒辦法把城門打開。」
他頓了頓，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折好的羊皮紙，雙手遞過來：「所以，我們目前能提供的，只是一份停戰協議。」
貞德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她猛地站起身：「停戰協議？你們是陛下的臣民，不是勃艮第人的奴隸！英國人、勃艮第人的統治是非法的，現在國王的軍隊來掃清他們，你們居然還要跟他們講條件？你們不覺得可恥嗎！」
幾個議員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低下頭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
拉特雷卻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貞德的胳膊，示意她坐下。他慢悠悠地開口：「貞德小姐年輕氣盛，各位不要見怪。停戰協議的事，我會轉呈陛下，由陛下定奪。」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鬆快了些，「不過，眼下有一件更急的事——大軍北上，糧草不繼。王室希望能在你們的市鎮上採購一些糧食。這應該不難吧？」
幾個議員對視了一眼，神色明顯放鬆了。剛才那位白髮議員點了點頭：「糧食……倒是有一些。只是價格——」
「價格好商量。」拉特雷笑了笑，目光在幾人臉上掃了一圈。
就在這時，那位白髮議員從袖子裡又掏出一隻布袋，放在桌上，輕輕推到拉特雷面前。袋子不大，但落在木桌上時發出一聲沉甸甸的悶響——那是金幣碰撞的聲音。議員低聲說：「大人，這是一點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只盼大軍入城時，能手下留情，免了百姓的刀兵之禍。」
貞德的臉色鐵青，感覺受到了侮辱：「你們——」
拉特雷擺了擺手，打斷了她。他伸手拿起布袋，掂了掂，收了起來。
「貞德小姐，」他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收著沒什麼，這是各位議員的一點小小誠意。」
貞德愣住了，嘴巴張了張，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拉特雷轉向幾位議員，語氣和緩：「諸位放心。各位如此誠懇，我必會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想來到時候大軍入城，必定秋毫無犯。」
幾位議員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拉特雷讓人把幾位議員送走。貞德這才氣鼓鼓地問道：「你為什麼要收下？那是賄賂！」
拉特雷把錢袋遞給她：「我收下，他們才能相信我們。這裡面大概有兩千埃居，你直接拿去採購糧食，記得要快。」
不等貞德答話，拉特雷就拄著手杖離開了。貞德攥著那隻布袋，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但終究沒有把它丟開。
當天下午，貞德帶著那兩千埃居，竟然成功在附近的村鎮裡採購到了大量糧食。商人們半天就轉了性，開出的價格公道，態度也好，甚至搶著展示糧倉。幾天之內，聖歌連就籌集到了足夠的糧草。在獲得了足夠補給後，隊伍重新開拔，跨過約訥河。沿途的市鎮變了一副模樣，紛紛打開城門，迎接法軍。查理所到之處，百姓夾道歡迎，不再有恐懼和躲避。
法軍即將抵達特魯瓦時，一個身穿舊袍的中年人騎馬從城裡出來，直奔打頭的聖歌連營地。他在營門口下了馬，向哨兵通報，說自己是特魯瓦的議員，名叫羅克·里夏爾，想要求見貞德小姐。
貞德正在營帳里琢磨這幾天的事情，聽到通報，抬起頭對梅茲說：「讓他進來。」
里夏爾走進帳篷，腳步有些躊躇。他上下打量著貞德，目光裡帶著探究和審視，像是在確認什麼。貞德見他遲遲不開口，嘴角微微一翹，用一種略帶揶揄的語氣說：「大膽過來吧，我不會飛走的。」
里夏爾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他整了整衣領，邁步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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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魯瓦曾經是是整個法蘭西最赫赫有名的商業城市，它一度擁有顯赫的名聲和巨大的財富。然而，隨著市集的衰落，這座城市已經江河日下。
即便如此，它仍是這片地區的重要城市之一，並擁有一個由製衣工匠占據重要位置的市鎮議會。
出於經濟聯繫，特魯瓦必須與北面實力雄厚的勃艮第以及英國人和平相處——如果英國人關閉用於運輸衣料包的塞納河港口，他們將被餓死。這也是他們當年首先贊同《特魯瓦條約》的原因之一。
但在下層的織工、染色工、製革工們傾向英格蘭與勃艮第聯盟的同時，城市的貴族和各界人士並沒有漠視時局的變換：十年來英國人一直兌現不了他們許諾的和平和繁榮。先前被趕走的阿馬尼亞克黨人正在反擊，英國和勃艮第勢力正從大片領土上被驅逐出去，而他們現在要面對的是一位真正的國王，而他身後是一支難以抗衡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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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六世》[法]讓·朱韋納爾·德·於爾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