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逃命騎士
太陽西斜，殘兵敗將的隊伍在塵土中踉蹌前行。法斯托夫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稀稀拉拉的部下，又看著不遠處法軍騎兵揚起的塵土，咬了咬牙。
「傳令下去，」他對身邊的副官說，「所有輜重全部放棄。讓所有人騎上馬，輕裝急行。我們現在走的還是太慢了。」
副官一愣：「大人，就是放棄輜重，馬匹也不夠——」
「兩人一馬。」法斯托夫打斷他，「能帶多少就帶多少人，你來和我一起騎。告訴其他人，只要到了讓維爾，就有工事，就有活路。」
命令傳下去，隊伍中響起一陣嘈雜。不少人捨不得丟下自己的行囊，被軍官一腳踹翻；更多人爭著把鎧甲卸了，掛上別人的馬背，兩人擠上一匹戰馬。輜重車被推到路邊，糧袋、箭筒、帳篷布扔了一地。法斯托夫忍住不回頭去看，一夾馬腹，和副官一起率先朝東北方向奔去。
太陽落山之前，他們終於看到了讓維爾的城牆。法斯托夫勒住韁繩，長長地吐了口氣。一個下午，他們跑了整整十五英里，一口氣跑下來，馬匹口吐白沫，士兵們東倒西歪，但總算到了。
可是城門口的情形讓他心頭一沉。
城牆下黑壓壓地站著兩百來號人，全是英軍——大部分人都穿著便衣，甚至有幾個人裸著上半身。幾面旗幟斜插在地上，這麼多人居然連副鐵甲都見不到。領頭的一個軍官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鼻子還在往外滲血——那人法斯托夫見過，正是讓維爾的守將。
法斯托夫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怒意：「怎麼回事？你們為什麼待在城外？誰在守城？」
那鼻青臉腫的軍官苦著臉，行了個禮：「大人，城裡……反了。那些法國居民聽說咱們在帕提打了敗仗，當場暴動，一群民兵帶頭奪了城門，還趁著我們在休息占了武庫，現在城牆上的……都是法國人。」
法斯托夫抬頭望去，城牆上飄著的旗幟果然變成了鳶尾花。他的心沉到了谷底，讓維爾是巴黎以南最重要的英軍補給基地，再往北，只有幾個轉運的倉庫。
「你們帶了物資出來嗎？連匹馬都沒有？」他問。
「那群畜生來得太急。」那軍官有些委屈地說，「城牆上執勤的就十個人，他們連鎧甲都不肯還給我們，甚至旗幟都是我們出城時候順手帶出來的。大人，您看怎麼辦？也就幾百個暴民，不如我們打回去？」
法斯托夫沉默了片刻，轉身看向自己的部下。那些士兵們已經癱坐在路邊，不少人居然趴在馬背上，抱著馬脖子睡著了。再看看讓維爾那由他親手修復的雙層城牆，城牆上滿滿當當的民兵和插滿了火把的炮塔，他實在不知道怎麼拿下這座堅城。
他咬了咬牙，對副官說：「通知下去，不進城了。繞過讓維爾，繼續往西北走。」
副官猶豫了一下：「大人，天快黑了，弟兄們實在走不動了——」
「走不動也得走。」法斯托夫翻身上馬，壓低聲音，「迪努瓦軍就在附近，那些民兵肯定通知了他。留在這裡，就是等死。」
隊伍在軍官的鞭笞中重新動了起來，英軍繞過讓維爾，沿著田野中的小道，朝西北方向緩緩移動。夜色降臨，他們卻連幾個火把都湊不出來，沒能靠星月指引。沒有人想說話，只有馬蹄踩在泥路上的沉悶聲響和士兵們壓抑的喘息。
但很明顯，消息靈通的不止有讓維爾的民兵。消息像瘟疫一樣在巴黎到奧爾良之間的博斯平原上蔓延。
當他們抵達蒙陂普時，發現守軍放火燒了自己的據點，而更北的聖西吉斯蒙的守軍也棄城而逃，所有的人都往巴黎方向涌。附近的潰兵、守軍、輜重隊，都混在這條通往巴黎的大路上，誰也分不清是誰。法斯托夫的部隊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人越來越少。
直到第二天凌晨，筋疲力盡的殘部終於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霧中看到了埃唐普的城牆。城門口站著整整齊齊的隊伍——他們打著貝德福德公爵本人的旗號。
法斯托夫勒住馬，看著那些穿戴整齊的士兵，看著他們手中舉著的火把，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他轉過頭，對身後的副官說：「到了。點一下人，看看還剩下多少。」
副官下馬跑了一圈回來，臉色灰敗：「大人，連傷員帶能走的，不到兩千。這已經是羅亞爾河區域撤回的所有人了。」
法斯托夫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簡單休息了一下，在幾位軍官的帶領下，他單獨前往科爾貝，貝德福德公爵就在那等他。
貝德福德坐在一間不大的廳堂里，面前攤著地圖。他抬起頭，看著滿臉疲憊的法斯托夫走進來，嘆了口氣。
法斯托夫單膝跪下，聲音低沉：「公爵大人，我只帶回了兩千人，塔爾博特好像被法軍俘虜，法軍已經占領了讓維爾。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貝德福德沉默了片刻，起身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坐下，吃點東西，說說你怎麼想的？」
法斯托夫坐在椅子上，接過侍從遞來的吃食，只是放在桌上沒碰，他低著頭開口道：「大人，現在當務之急是收縮部隊。讓維爾以北的據點都被嚇破膽的守軍拋棄了，必須把所有兵力撤回這裡，集中防守巴黎南部。如果再散出去，連巴黎都會保不住。我願意駐守科爾貝，為等待援軍爭取時間。」
貝德福德點了點頭：「你的判斷是對的。我會下令收縮防線。」他沉默了片刻，語氣沉重了些，「但是，法斯托夫，你不能留在這裡。」
法斯托夫抬起頭，愣住了。
貝德福德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你們在前線的情況，已經被逃兵傳遍了巴黎，現在整個巴黎都認為你帶頭逃跑，丟下了塔爾博特。還有人親眼所見，你下令射殺自己人——不管真相如何，巴黎人已經認定了你是這次慘敗的罪魁禍首。」
法斯托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議會的那些人，」貝德福德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怒意，「說你『在一個下午就輸掉了這場戰爭』。他們已經剝奪了你的嘉德騎士團勛位，還要組織調查庭，對你的行為進行審查。」
法斯托夫的手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發白。
貝德福德走過來，把手按在他肩上，語氣緩和了些：「你幹得很好，沒有你這兩千人，我是真的不知道怎麼繼續守住巴黎。這次失敗，我的錯更大。索爾茲伯里死後，我就該放棄圍攻奧爾良，是我對形勢和自身軍隊實力估計不足。讓你一個人承擔這個錯誤，不公平。」
法斯托夫抬起頭，看著貝德福德的眼睛。
「但你必須離開巴黎。」貝德福德說，「巴黎人現在恨你，他們不會給你公正的結果。你要去魯昂，在那裡接受調查，把事說清楚，等風頭過去了，我會恢復你的名譽。」
法斯托夫沉默了很久，終於站起身來，行了個禮：「是，大人。」
他走出廳堂，天色灰濛濛的，風從北邊刮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幾個隨從牽著馬在門口等他。他正要上馬，路邊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幾個從巴黎來的商人模樣的人站在道旁，指著他的鼻子大聲罵：「就是這人嗎？這就是法斯托夫？」
「不然還能是誰，逃命騎士！跑得比兔子還快的逃命騎士！」
法斯托夫的手在韁繩上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騎在馬上，背脊挺得筆直。
-----------------
塔爾博特伯爵作為繼薩福克之後又一個被俘的高級軍官，意義重大——這標誌著我們取得了羅亞爾河谷戰役的完全勝利，並且擊潰了英軍的主力。
陛下饒有興致地召見了塔爾博特，我作為隨臣見證了這一幕。
塔爾博特性格狂妄，但至少沒有失禮，他沒有以偽王稱呼陛下，而是正式地行禮。聊起他的被俘，他咬定是因為法斯托夫的出賣，並且起誓要為此復仇。
陛下對此不置可否，但這並沒有影響他後續的決斷。在帕提之戰後的第二日，宮廷決定移往日安——繼續向北。
——
《查理七世》[法]讓·朱韋納爾·德·於爾森
「傳令下去，」他對身邊的副官說，「所有輜重全部放棄。讓所有人騎上馬，輕裝急行。我們現在走的還是太慢了。」
副官一愣：「大人，就是放棄輜重，馬匹也不夠——」
「兩人一馬。」法斯托夫打斷他，「能帶多少就帶多少人，你來和我一起騎。告訴其他人，只要到了讓維爾，就有工事，就有活路。」
命令傳下去，隊伍中響起一陣嘈雜。不少人捨不得丟下自己的行囊，被軍官一腳踹翻；更多人爭著把鎧甲卸了，掛上別人的馬背，兩人擠上一匹戰馬。輜重車被推到路邊，糧袋、箭筒、帳篷布扔了一地。法斯托夫忍住不回頭去看，一夾馬腹，和副官一起率先朝東北方向奔去。
太陽落山之前，他們終於看到了讓維爾的城牆。法斯托夫勒住韁繩，長長地吐了口氣。一個下午，他們跑了整整十五英里，一口氣跑下來，馬匹口吐白沫，士兵們東倒西歪，但總算到了。
可是城門口的情形讓他心頭一沉。
城牆下黑壓壓地站著兩百來號人，全是英軍——大部分人都穿著便衣，甚至有幾個人裸著上半身。幾面旗幟斜插在地上，這麼多人居然連副鐵甲都見不到。領頭的一個軍官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鼻子還在往外滲血——那人法斯托夫見過，正是讓維爾的守將。
法斯托夫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怒意：「怎麼回事？你們為什麼待在城外？誰在守城？」
那鼻青臉腫的軍官苦著臉，行了個禮：「大人，城裡……反了。那些法國居民聽說咱們在帕提打了敗仗，當場暴動，一群民兵帶頭奪了城門，還趁著我們在休息占了武庫，現在城牆上的……都是法國人。」
法斯托夫抬頭望去，城牆上飄著的旗幟果然變成了鳶尾花。他的心沉到了谷底，讓維爾是巴黎以南最重要的英軍補給基地，再往北，只有幾個轉運的倉庫。
「你們帶了物資出來嗎？連匹馬都沒有？」他問。
「那群畜生來得太急。」那軍官有些委屈地說，「城牆上執勤的就十個人，他們連鎧甲都不肯還給我們，甚至旗幟都是我們出城時候順手帶出來的。大人，您看怎麼辦？也就幾百個暴民，不如我們打回去？」
法斯托夫沉默了片刻，轉身看向自己的部下。那些士兵們已經癱坐在路邊，不少人居然趴在馬背上，抱著馬脖子睡著了。再看看讓維爾那由他親手修復的雙層城牆，城牆上滿滿當當的民兵和插滿了火把的炮塔，他實在不知道怎麼拿下這座堅城。
他咬了咬牙，對副官說：「通知下去，不進城了。繞過讓維爾，繼續往西北走。」
副官猶豫了一下：「大人，天快黑了，弟兄們實在走不動了——」
「走不動也得走。」法斯托夫翻身上馬，壓低聲音，「迪努瓦軍就在附近，那些民兵肯定通知了他。留在這裡，就是等死。」
隊伍在軍官的鞭笞中重新動了起來，英軍繞過讓維爾，沿著田野中的小道，朝西北方向緩緩移動。夜色降臨，他們卻連幾個火把都湊不出來，沒能靠星月指引。沒有人想說話，只有馬蹄踩在泥路上的沉悶聲響和士兵們壓抑的喘息。
但很明顯，消息靈通的不止有讓維爾的民兵。消息像瘟疫一樣在巴黎到奧爾良之間的博斯平原上蔓延。
當他們抵達蒙陂普時，發現守軍放火燒了自己的據點，而更北的聖西吉斯蒙的守軍也棄城而逃，所有的人都往巴黎方向涌。附近的潰兵、守軍、輜重隊，都混在這條通往巴黎的大路上，誰也分不清是誰。法斯托夫的部隊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人越來越少。
直到第二天凌晨，筋疲力盡的殘部終於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霧中看到了埃唐普的城牆。城門口站著整整齊齊的隊伍——他們打著貝德福德公爵本人的旗號。
法斯托夫勒住馬，看著那些穿戴整齊的士兵，看著他們手中舉著的火把，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他轉過頭，對身後的副官說：「到了。點一下人，看看還剩下多少。」
副官下馬跑了一圈回來，臉色灰敗：「大人，連傷員帶能走的，不到兩千。這已經是羅亞爾河區域撤回的所有人了。」
法斯托夫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簡單休息了一下，在幾位軍官的帶領下，他單獨前往科爾貝，貝德福德公爵就在那等他。
貝德福德坐在一間不大的廳堂里，面前攤著地圖。他抬起頭，看著滿臉疲憊的法斯托夫走進來，嘆了口氣。
法斯托夫單膝跪下，聲音低沉：「公爵大人，我只帶回了兩千人，塔爾博特好像被法軍俘虜，法軍已經占領了讓維爾。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貝德福德沉默了片刻，起身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坐下，吃點東西，說說你怎麼想的？」
法斯托夫坐在椅子上，接過侍從遞來的吃食，只是放在桌上沒碰，他低著頭開口道：「大人，現在當務之急是收縮部隊。讓維爾以北的據點都被嚇破膽的守軍拋棄了，必須把所有兵力撤回這裡，集中防守巴黎南部。如果再散出去，連巴黎都會保不住。我願意駐守科爾貝，為等待援軍爭取時間。」
貝德福德點了點頭：「你的判斷是對的。我會下令收縮防線。」他沉默了片刻，語氣沉重了些，「但是，法斯托夫，你不能留在這裡。」
法斯托夫抬起頭，愣住了。
貝德福德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你們在前線的情況，已經被逃兵傳遍了巴黎，現在整個巴黎都認為你帶頭逃跑，丟下了塔爾博特。還有人親眼所見，你下令射殺自己人——不管真相如何，巴黎人已經認定了你是這次慘敗的罪魁禍首。」
法斯托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議會的那些人，」貝德福德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怒意，「說你『在一個下午就輸掉了這場戰爭』。他們已經剝奪了你的嘉德騎士團勛位，還要組織調查庭，對你的行為進行審查。」
法斯托夫的手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發白。
貝德福德走過來，把手按在他肩上，語氣緩和了些：「你幹得很好，沒有你這兩千人，我是真的不知道怎麼繼續守住巴黎。這次失敗，我的錯更大。索爾茲伯里死後，我就該放棄圍攻奧爾良，是我對形勢和自身軍隊實力估計不足。讓你一個人承擔這個錯誤，不公平。」
法斯托夫抬起頭，看著貝德福德的眼睛。
「但你必須離開巴黎。」貝德福德說，「巴黎人現在恨你，他們不會給你公正的結果。你要去魯昂，在那裡接受調查，把事說清楚，等風頭過去了，我會恢復你的名譽。」
法斯托夫沉默了很久，終於站起身來，行了個禮：「是，大人。」
他走出廳堂，天色灰濛濛的，風從北邊刮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幾個隨從牽著馬在門口等他。他正要上馬，路邊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幾個從巴黎來的商人模樣的人站在道旁，指著他的鼻子大聲罵：「就是這人嗎？這就是法斯托夫？」
「不然還能是誰，逃命騎士！跑得比兔子還快的逃命騎士！」
法斯托夫的手在韁繩上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騎在馬上，背脊挺得筆直。
-----------------
塔爾博特伯爵作為繼薩福克之後又一個被俘的高級軍官，意義重大——這標誌著我們取得了羅亞爾河谷戰役的完全勝利，並且擊潰了英軍的主力。
陛下饒有興致地召見了塔爾博特，我作為隨臣見證了這一幕。
塔爾博特性格狂妄，但至少沒有失禮，他沒有以偽王稱呼陛下，而是正式地行禮。聊起他的被俘，他咬定是因為法斯托夫的出賣，並且起誓要為此復仇。
陛下對此不置可否，但這並沒有影響他後續的決斷。在帕提之戰後的第二日，宮廷決定移往日安——繼續向北。
——
《查理七世》[法]讓·朱韋納爾·德·於爾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