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時代的終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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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朗松和拉海爾帶著前鋒騎兵在密林與丘陵之間已經搜索了整整一個上午。日頭越來越毒,連貼身的鎖子甲都被曬得滾燙,像貼著爐壁的鐵皮,馬匹的鼻息也越來越重。

  拉海爾勒住韁繩,用鐵手套勉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朝阿朗松喊道:「不能再這麼慢吞吞地找了!元帥的命令是全力搜索,斥候不是說了嗎,英軍就在前面不遠?讓騎兵直接著甲,沿著大道全速往北,撞上英國人就直接開戰!」

  阿朗松搖了搖頭,策馬靠過來:「不行。這鬼天氣,加上這種地形,現在就衝鋒,就算找到了英國佬,還能剩下多少馬力?貞德小姐之前問我韋爾訥伊的戰況時就說,我們衝鋒時太不珍惜馬力了。」他朝身後望了一眼,騎兵們雖然疲憊,但還能穩穩地坐在馬背上,「可以讓士兵先著甲。英國人還帶著輜重,不可能比我們快。」

  拉海爾煩躁地扯了扯領口,但沒再堅持。阿朗松下令部隊在林中原地著甲,自己翻身下馬,一邊讓侍從繫緊胸甲的皮帶,一邊對周圍的軍官吩咐道:「也許英國人想去的是讓維爾,不是巴黎。把部隊拉開一點,往東邊的林子裡去搜搜,記住防他們埋伏。」

  整好隊之後,一千五百騎開始沿著大路往東面的林子鋪開。樹木太密了,枝葉低垂,時常刮到頭盔和肩甲。法軍的視線被擋得嚴嚴實實,只能透過樹幹間的縫隙偶爾瞥見遠處的天光。阿朗松走在隊伍中間,一邊撥開面前的樹枝,一邊嘟囔:「這林子……什麼都看不見。」

  突然,前方的灌木叢一陣晃動。拉海爾猛地按住劍柄,卻看見幾頭鹿從樹叢中竄了出來,為首的是一頭雄鹿。它們被法軍的馬匹驚動了,豎著耳朵愣了一瞬,然後撒開四蹄,朝西邊狂奔而去。

  阿朗松正要鬆一口氣,北邊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歡呼聲——不是法語,是英語,夾雜著大笑和嘈雜的叫喊。

  兩人對視一眼。拉海爾的嘴角咧開了:「英國人!」

  阿朗松努力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英國人不知道我們在這兒,這是機會!傳令全軍,把隊伍儘可能鋪開,最好從北邊裹住他們。聽到我的號角再衝鋒!」

  幾個傳令兵領命而去。兩人緊張地盯著歡呼傳來的方向,動靜越來越大。估摸著傳令兵已經到位,阿朗松猛地直起身,抄起腰間的號角,使勁吹響。

  一千五百名騎兵幾乎在同一時刻踢動了馬刺。馬蹄聲在林間炸開,震得枯葉從樹枝上簌簌落下。那些低矮的樹叢並沒能阻擋住他們——戰馬嘶鳴著撞開灌木,鐵蹄踏碎枯枝。當他們從樹叢中躍出時,只看見一群還沒搞清楚狀況的長弓手。騎兵們沒有猶豫,整條戰線如同楔子一樣從側翼逼近了長弓手的陣地。

  長弓手們剛剛聽到塔爾博特的命令,有人還蹲在地上捆綁鹿腿,連弓都靠在了一邊。馬蹄聲驟然逼近時,許多人甚至來不及抬頭。

  散亂的木樁與低矮的樹叢根本沒起到阻攔作用。第一排騎兵直接撞進了他們的隊列。驚呼聲、慘叫聲、弓弦斷裂的聲音混成一片。大部分長弓手還沒來得及放出一箭就被衝散,反應慢的當場被砍倒,不少人丟下弓在森林裡亂竄。

  但很快,英軍的陣中傳出一聲大吼:「不要亂竄!保持陣線!往西北的山丘上撤退,主力都在上面!」

  阿朗松和拉海爾也躍出了樹叢,聽到了這聲命令。阿朗松掃視著道路兩側,發現英軍勉強恢復了秩序,開始往樹林裡鑽。他急忙下令:「讓部隊別管那些跑遠的,集合起來,一起把潰兵往那個山丘上趕!」

  法軍重新組成隊列,呈現出半包圍的架勢,英軍失去了最後重整的時間,只能被迫放棄陣線開始後退。

  那些往兩側逃竄的潰兵幾乎被兩翼的法軍兜住,推著往山坡方向去。他們反過來沖亂了那些尚有秩序的軍陣。沒過一會兒,山丘下的那片開闊地里,無論指揮官如何大喊,所有部隊都失去了秩序。

  拉海爾看到這景象,獰笑道:「讓部隊衝鋒吧。這兒大概有一千人,我們可以全吃下!」

  阿朗松看著山丘頂上黑壓壓的英軍與林立的大旗,慢悠悠地說:「我怎麼不知道你胃口這么小?開胃菜就能吃飽?」

  拉海爾皺了皺眉:「你想直接衝上去?那上面得有三四千人吧?不怕把牙硌壞了?」

  阿朗松點了點頭:「步兵離我們不到半里格,至少我們可以釘住他們。再說了,衝鋒不一定要靠我們自己的人。」

  不等拉海爾回話,阿朗松就下令:「讓部隊組成橫陣,緩步推進。任何英軍敢往兩側逃,格殺勿論——把他們往山頭上推!」

  拉海爾這才醒悟過來,帶頭組織整支隊伍排出一個大約三排的橫陣,朝那堆還在混亂中的英軍壓了上去。英軍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發現無論是逃跑還是跪地投降,都照樣被一槍刺死,終於慌亂起來,開始向著背後的山坡爭相逃命。


  英軍的指揮官沒有坐以待斃。山頂上一個連隊前出,下到了山脊處,看樣子是想兜住這些潰兵,讓他們從兩翼繞過山頂的陣地。

  阿朗松抬頭看著,繼續下令:「提速!」

  法軍騎兵猛然從緩步變成了疾步。這個變化來得太突然。那個連隊本來才剛下到山脊開始倉促布陣,剛剛有一些騎兵下馬排出了戰線,長弓手甚至還沒開始釘木樁,陣型鬆散得不成樣子。但潰兵們已經著實被嚇破了膽,瘋狂地想從陣地的縫隙中穿過去,遇到軍官阻攔甚至拔劍相向。不一會兒,這個連隊也失去了所有秩序,被潰兵裹挾著,眼看就要衝擊山頂的英軍主陣地了。

  阿朗松和拉海爾興奮地等待著英軍徹底失去秩序。但英軍的指揮官不打算坐以待斃——他下了一個殘酷的命令。

  長弓手展開了齊射,目標是那些潰兵。

  三輪齊射下來,潰兵屍橫遍野。剩下的那些幸運兒停在原地,不知所措。一隊英軍騎士從陣中走出,開始砍殺那些立在原地的潰兵。山頂的幾個傳令兵大喊道:「繞開陣地,在後面重新集結!否則殺無赦!」

  法軍也被這殘酷的場面鎮住了,停在了山坡上。拉海爾轉過頭問:「山頂上這人是誰?這樣殺自己人,不怕被治罪嗎?」

  阿朗松搖了搖頭:「不管是誰,靠我們肯定是沖不進去了。讓部隊散開,多殺些潰兵吧?」

  拉海爾想了想,點點頭。他留給阿朗松一半騎兵停在山脊處監視英軍主力,自己則帶著打散的騎兵去追擊潰兵。

  阿朗松皺眉看向山頂的英軍主力。他們的騎士已經下馬,排出了幾個橫陣,似乎想壓下來,逼法軍退出戰場。他們還派出了幾支小股騎兵,去攔截法軍、救援潰兵。阿朗松意識到,英軍的指揮官可能已經猜出他們只是一支前鋒,打算開始反擊了。

  正在阿朗松猶疑要不要讓部隊撤下山脊時,山坡下法軍騎兵中忽然傳來一陣震天的歡呼聲。他回頭望去——一面巨大的白色鳶尾花旗出現在南邊的道路盡頭,旗下是密密麻麻的步兵隊列,形成了一條鐵線。

  旗幟下,站著一個阿朗松熟悉的銀甲身影。她顯然也看到了這片戰場,正如過去一個月的每一場戰鬥一樣,她從不會放過戰機。騎兵躍出隊列,疾馳著沖向幾個靠北的潰兵集團;步兵則直接轉向,直直朝著山丘而來。

  山頂的英軍躁動了起來,陣前的下馬騎士有些不知所措。一個指揮官打扮的人影走出隊列,望向那大旗。最終,在他的號令聲中,騎士們退回隊列,騎回戰馬,整個山頂的英軍開始緩緩向北退去。

  隨著這最後一面屬於英軍的旗幟逃離戰場,潰兵們終於土崩瓦解,放棄了所有抵抗。士兵們扔下武器,把鎧甲、盾牌丟了一地,開始爭相逃命。

  阿朗松沒打算追擊英軍主力。他掃視著山下的戰場,想找一個配得上自己身份的獵物。很快他就找到了——仍然有一支英軍在奮力抵抗。那是一個格外精銳的騎士小隊,正在艱難地向北突圍,看樣子裡面說不定有個高級指揮官。

  他帶領著騎兵朝那群騎士追了上去。但那隊英軍的確戰力不俗,尤其是領頭的騎士格外悍勇,身邊的親衛一個接一個倒下,他卻絲毫不懼,帶頭衝殺在前。折斷長槍之後,他揮著長劍,朝每一個衝上來的法軍劈砍,眼看著就要突出法軍的包圍圈了。

  就在此時,一個銀甲的騎士從東邊帶著一支重甲騎兵包抄上來,堵在了他們面前。缺口被徹底封死,阿朗松長舒了一口氣。看到那些英軍似乎已經泄了氣,他催促著部隊加速,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贖金了。

  但那個領頭的悍勇騎士沒有放棄。他把頭盔扶正,對著那銀甲騎士高高舉起長劍——他發起了一次決鬥邀請。

  銀甲騎士沒有回話,只是正了正身子,命令部隊讓出幾步,高高舉起騎槍——他答應了。那悍勇騎士高興地跳下馬,從地上尋來一把騎槍,又取下自己靴子上變形的馬刺,跳回鞍上,平端起騎槍。兩人沒有多話,在同一時刻全速衝刺。交錯的一瞬間,銀甲騎士用騎槍盪開了對方的長槍,先一步捅了上去——他瞄準的是對方的戰馬。那可憐的馬被長槍貫入身體,發出巨大的哀鳴,倒了下去。悍勇騎士隨著馬一起倒下,被馬屍壓得死死的。

  阿朗松靠過去,讓侍從搭把手,把那悍勇騎士從馬屍下拖出來。他居然還清醒,勉強摘下自己的頭盔,有氣無力地問:「我是英軍指揮官塔爾博特。閣下武藝高強,自愧不如。請問閣下是誰?」

  銀甲騎士走來,摘下頭盔——原來是阿蒂爾。他淡淡地說:「在下是只會放暗箭的狐狸,塔爾博特伯爵對此次決鬥的結果,還滿意嗎?」


  塔爾博特看清來人,一口血涌到嘴邊,兩眼一黑,直接暈死過去。

  阿蒂爾沒再管他,而是看向阿朗松:「我是不是搶了你的獵物?他的贖金還是歸你吧。」

  阿朗松有些尷尬,不知如何回話,四處張望時卻看見之前那具鹿屍不知被誰掛在了樹杈上——想來是有人怕被騎兵踩踏,故意放上去的。

  他指著那頭雄鹿,咧嘴笑道:「表哥,這才是我今天最大的獵物。有它,我就心滿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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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提之戰終結了英格蘭長弓手在野戰防守中不可戰勝的神話。…

  …它證明了,在失去堅固陣地和有效指揮的情況下,長弓手在重騎兵的突襲面前同樣脆弱。…

  …這標誌著法國軍隊在貞德的激勵下,徹底擺脫了「恐英症」,敢於主動尋找並殲滅英軍主力。…

  …帕提之戰在某種意義上,代表了英國長弓手時代的終結。

  ——《中世紀的戰爭》[英]馬修·斯特里克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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