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奧爾良的少女(四)
聖盧普是奧爾良城東北最大的修道院，但在迪努瓦發起的堅壁清野中，這座修道院早已化為瓦礫。英國人占領了廢墟，依託殘存的牆體建起了封鎖奧爾良東北的土壘，並沿用聖盧普這個名字：這個奧爾良千年前的守護聖人，來命名這座堡壘。
說是「堡」，其實更像臨時工事群。削尖的粗大樹幹並排打入地下，形成木柵欄，配合厚實的夯土牆，前方再挖上深深的壕溝，佐以石牆保護的炮位，這樣一個個醜陋但結實的陣地包圍了整個奧爾良城。
不得不說，哪怕沒有貞德的偵察，迪努瓦大概率也會選擇這座堡壘作為首要目標：它孤懸在英軍防線的最東邊，不像西邊的那些堡壘死死堵住了進出奧爾良的通路，它更像一個監視用的哨站。這一點從沿羅亞爾河送來的補給和援軍不斷從東門送入城中、而堡中守軍只敢小規模騷擾外圍隊伍就能看出來。實際上，要不是貴族聯軍枯坐在雅爾若不肯支援，迪努瓦都想靠守軍拔掉這個礙眼的釘子。
太陽剛剛升起，看著昨夜抵近偵查的匯報，迪努瓦還是皺起了眉頭。聖盧普堡雖然在勃艮第人撤走後才被英國人接手加固，但指揮官沒有偷懶：木牆加到了十尺高，兩個炮位更是快有二十尺，外面還裹著厚厚的碎石。加上牆外那條數尺深的壕溝，要拿下它非動用炮兵不可。可英國人也不是傻瓜，即使他願意從城牆上搬幾門寶貴的重炮去砸開這座堡壘，英國人的援軍也差不多該到了。
迪努瓦反覆比較著之前從吉爾斯手中獲得的補給計劃，得出結論：拿下這座堡壘，需要正面兩千人圍攻，外圍兩千人攔截援軍，並且配上至少十門大炮。他又想了想，也許這兩天可以讓那個少女跟著部隊發起一次試探性攻擊，摸清英國守軍支援的速度，這樣才能萬無一失。
他審視了自己的計劃，點點頭，拿過一張信紙，準備去信阿蒂爾，讓他繼續釘死塔爾博特。這時，阿朗松闖了進來。
「叔叔，王太子的補給隊剛登陸就和英國佬打起來了！」
迪努瓦沒有抬頭：「這不是常事嗎？讓護衛隊和英軍交戰拖延時間，物資繼續送進城。」
「可是，」阿朗松補充道，「貞德說她也要出城加入戰鬥！」
迪努瓦皺起眉頭，起身推開身後的小門，往塔頂走去。他的指揮塔本就靠近東門，站在上面可以毫無遮攔地看到整個東城區。
他定睛望去，那面顯眼的白色旗幟果然正帶著一支小隊往東門去。城外東北方有十幾騎英國士兵正和法軍纏鬥。
發現阿朗松也跟著上來，迪努瓦指著那面旗子道：「讓她去吧。小股騷擾部隊而已，她拎得清輕重。」
阿朗松安靜下來，跟著迪努瓦的目光望去。鳶尾花旗已經高舉著來到城外，沖向了戰場。
城門附近的運輸隊齊聲歡呼，轉眼就有幾十人跟著他們一起朝北方衝去。英軍指揮官見來勢洶洶，掉頭帶領隊伍退回了聖盧普堡。法軍見狀一齊歡呼，阿朗松也徹底放鬆下來。
迪努瓦又看了一會兒，眉頭一皺：「她要幹嘛？」
阿朗松重新望去，卻發現那面旗幟並沒有返回城中，反而繼續往北前進——不止是掌旗的主人，就連負責攔截的護衛隊也簇擁在她左右，一起向北。英軍也發現了不對，聖盧普堡中響起號角聲，長弓手們爬上了寨牆。隨著法軍繼續往前，堡壘兩側的大炮也開始轟鳴。
那面大旗沒有停下，反而開始提速。在長弓手的驚呼和散亂的箭雨中，它衝到了壕溝邊，那隊人不知從哪裡掏出幾個火把，朝木柵欄丟了過去。
迪努瓦臉色一凝：「讓，你親自去，讓她別瞎胡鬧。」
阿朗鬆快步走下塔樓，往城外去了。
迪努瓦繼續觀察戰局。他發現不止護衛隊，原先還在忙著運輸的其他部隊也紛紛向北支援。漸漸地，上千名法軍簇擁在那面大旗旁，開始嘗試點燃柵欄、填平壕溝，上百名隨行的弩手把牆上的長弓手壓得抬不起頭。
就在阿朗松剛剛帶人出城時，他們已經把運送輜重的大車推了過來，在那面大旗的指揮下填入壕溝。更多的大車被送過來疊在一起，逐漸搭出了一個上牆的緩坡。英軍的兩門炮一直在瘋狂轟鳴，卻因石牆阻擋，夠不著那已經快要成型的「雲梯」。
在法軍的歡呼聲中，最後一輛大車被疊了上去。一隊披甲士踩著它踏上了聖盧普堡的外牆。英軍也沒有坐以待斃，披甲士和長弓手蜂擁著登上城牆，把法軍推了回去。
小小的緩坡上開始了血腥的拉鋸，阿朗松的隊伍也終於趕到了圍攻的人群中。
迪努瓦看著披甲士們從緩坡上撤了回來，英國人也沒敢追擊，戰事漸漸停止。他暗自慶幸——至少損失能小一點。正當他等著阿朗松帶那面大旗返回時，卻看到那面旗幟被瘋狂搖動起來——鳶尾旗下銀色的身影高舉著它沖向土坡。
法軍徹底失控了。士兵們紛紛重新集結，搶在那面大旗之前登上土坡，往堡壘中猛衝。這一次，英軍沒能擋住這個缺口，反而被推下了外牆，退入了堡壘中，法軍跟著湧入。
迪努瓦望著法軍歡呼著沖入聖盧普堡，那面在他面前晃了三個月的金雀花旗被砍斷，而鳶尾花旗代替它迎風展開。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還沒到頭頂。從那面旗幟啟動到拿下聖盧普堡，不過半個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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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盧普堡被破，法蘭西人暴性大發，豺狼成性。堡中英軍力竭而降，然敵不納降，反縱兵屠戮，刀斧相加，血肉橫飛，無分老幼，盡皆斃命。其間有四十餘英格蘭士卒，懼不得全，急易教士法衣，偽作神職人員，冀免於難。
然法軍視之如戲，反縛其手，驅入奧爾良城，遍遊街衢，令市井小兒擲石唾罵。城中市民，素習殘暴，至是益甚。群起圍之，以磚石瓦礫雨下，須臾之間，四十人斃其大半。
間有數人得脫，踉蹌歸營，然神色痴狂，言語顛倒，喃喃唯稱「少女釋我」。問以城中事，則不能對，但目露懼色，渾身戰慄。此非巫蠱惑亂而何？
嗚呼！法蘭西人素行妖術，招致邪女，名曰貞德。其軍中黑魔法盛行，驅鬼魅為前鋒，以幻術惑士卒。今觀此狀，可知其已深陷魔障，無可救藥。彼軍實為褻瀆上帝之群醜，豈復有基督徒之絲毫存焉？英格蘭勇士當持劍戮力，掃除此等妖孽，以正天理。
——《不列顛與法蘭西諸王戰紀》[英]約翰·普萊斯爵士
說是「堡」，其實更像臨時工事群。削尖的粗大樹幹並排打入地下，形成木柵欄，配合厚實的夯土牆，前方再挖上深深的壕溝，佐以石牆保護的炮位，這樣一個個醜陋但結實的陣地包圍了整個奧爾良城。
不得不說，哪怕沒有貞德的偵察，迪努瓦大概率也會選擇這座堡壘作為首要目標：它孤懸在英軍防線的最東邊，不像西邊的那些堡壘死死堵住了進出奧爾良的通路，它更像一個監視用的哨站。這一點從沿羅亞爾河送來的補給和援軍不斷從東門送入城中、而堡中守軍只敢小規模騷擾外圍隊伍就能看出來。實際上，要不是貴族聯軍枯坐在雅爾若不肯支援，迪努瓦都想靠守軍拔掉這個礙眼的釘子。
太陽剛剛升起，看著昨夜抵近偵查的匯報，迪努瓦還是皺起了眉頭。聖盧普堡雖然在勃艮第人撤走後才被英國人接手加固，但指揮官沒有偷懶：木牆加到了十尺高，兩個炮位更是快有二十尺，外面還裹著厚厚的碎石。加上牆外那條數尺深的壕溝，要拿下它非動用炮兵不可。可英國人也不是傻瓜，即使他願意從城牆上搬幾門寶貴的重炮去砸開這座堡壘，英國人的援軍也差不多該到了。
迪努瓦反覆比較著之前從吉爾斯手中獲得的補給計劃，得出結論：拿下這座堡壘，需要正面兩千人圍攻，外圍兩千人攔截援軍，並且配上至少十門大炮。他又想了想，也許這兩天可以讓那個少女跟著部隊發起一次試探性攻擊，摸清英國守軍支援的速度，這樣才能萬無一失。
他審視了自己的計劃，點點頭，拿過一張信紙，準備去信阿蒂爾，讓他繼續釘死塔爾博特。這時，阿朗松闖了進來。
「叔叔，王太子的補給隊剛登陸就和英國佬打起來了！」
迪努瓦沒有抬頭：「這不是常事嗎？讓護衛隊和英軍交戰拖延時間，物資繼續送進城。」
「可是，」阿朗松補充道，「貞德說她也要出城加入戰鬥！」
迪努瓦皺起眉頭，起身推開身後的小門，往塔頂走去。他的指揮塔本就靠近東門，站在上面可以毫無遮攔地看到整個東城區。
他定睛望去，那面顯眼的白色旗幟果然正帶著一支小隊往東門去。城外東北方有十幾騎英國士兵正和法軍纏鬥。
發現阿朗松也跟著上來，迪努瓦指著那面旗子道：「讓她去吧。小股騷擾部隊而已，她拎得清輕重。」
阿朗松安靜下來，跟著迪努瓦的目光望去。鳶尾花旗已經高舉著來到城外，沖向了戰場。
城門附近的運輸隊齊聲歡呼，轉眼就有幾十人跟著他們一起朝北方衝去。英軍指揮官見來勢洶洶，掉頭帶領隊伍退回了聖盧普堡。法軍見狀一齊歡呼，阿朗松也徹底放鬆下來。
迪努瓦又看了一會兒，眉頭一皺：「她要幹嘛？」
阿朗松重新望去，卻發現那面旗幟並沒有返回城中，反而繼續往北前進——不止是掌旗的主人，就連負責攔截的護衛隊也簇擁在她左右，一起向北。英軍也發現了不對，聖盧普堡中響起號角聲，長弓手們爬上了寨牆。隨著法軍繼續往前，堡壘兩側的大炮也開始轟鳴。
那面大旗沒有停下，反而開始提速。在長弓手的驚呼和散亂的箭雨中，它衝到了壕溝邊，那隊人不知從哪裡掏出幾個火把，朝木柵欄丟了過去。
迪努瓦臉色一凝：「讓，你親自去，讓她別瞎胡鬧。」
阿朗鬆快步走下塔樓，往城外去了。
迪努瓦繼續觀察戰局。他發現不止護衛隊，原先還在忙著運輸的其他部隊也紛紛向北支援。漸漸地，上千名法軍簇擁在那面大旗旁，開始嘗試點燃柵欄、填平壕溝，上百名隨行的弩手把牆上的長弓手壓得抬不起頭。
就在阿朗松剛剛帶人出城時，他們已經把運送輜重的大車推了過來，在那面大旗的指揮下填入壕溝。更多的大車被送過來疊在一起，逐漸搭出了一個上牆的緩坡。英軍的兩門炮一直在瘋狂轟鳴，卻因石牆阻擋，夠不著那已經快要成型的「雲梯」。
在法軍的歡呼聲中，最後一輛大車被疊了上去。一隊披甲士踩著它踏上了聖盧普堡的外牆。英軍也沒有坐以待斃，披甲士和長弓手蜂擁著登上城牆，把法軍推了回去。
小小的緩坡上開始了血腥的拉鋸，阿朗松的隊伍也終於趕到了圍攻的人群中。
迪努瓦看著披甲士們從緩坡上撤了回來，英國人也沒敢追擊，戰事漸漸停止。他暗自慶幸——至少損失能小一點。正當他等著阿朗松帶那面大旗返回時，卻看到那面旗幟被瘋狂搖動起來——鳶尾旗下銀色的身影高舉著它沖向土坡。
法軍徹底失控了。士兵們紛紛重新集結，搶在那面大旗之前登上土坡，往堡壘中猛衝。這一次，英軍沒能擋住這個缺口，反而被推下了外牆，退入了堡壘中，法軍跟著湧入。
迪努瓦望著法軍歡呼著沖入聖盧普堡，那面在他面前晃了三個月的金雀花旗被砍斷，而鳶尾花旗代替它迎風展開。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還沒到頭頂。從那面旗幟啟動到拿下聖盧普堡，不過半個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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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盧普堡被破，法蘭西人暴性大發，豺狼成性。堡中英軍力竭而降，然敵不納降，反縱兵屠戮，刀斧相加，血肉橫飛，無分老幼，盡皆斃命。其間有四十餘英格蘭士卒，懼不得全，急易教士法衣，偽作神職人員，冀免於難。
然法軍視之如戲，反縛其手，驅入奧爾良城，遍遊街衢，令市井小兒擲石唾罵。城中市民，素習殘暴，至是益甚。群起圍之，以磚石瓦礫雨下，須臾之間，四十人斃其大半。
間有數人得脫，踉蹌歸營，然神色痴狂，言語顛倒，喃喃唯稱「少女釋我」。問以城中事，則不能對，但目露懼色，渾身戰慄。此非巫蠱惑亂而何？
嗚呼！法蘭西人素行妖術，招致邪女，名曰貞德。其軍中黑魔法盛行，驅鬼魅為前鋒，以幻術惑士卒。今觀此狀，可知其已深陷魔障，無可救藥。彼軍實為褻瀆上帝之群醜，豈復有基督徒之絲毫存焉？英格蘭勇士當持劍戮力，掃除此等妖孽，以正天理。
——《不列顛與法蘭西諸王戰紀》[英]約翰·普萊斯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