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奧爾良的少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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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盧普堡內屍體橫陳,法軍在每一個角落搜尋英國人。教堂廢墟改建的指揮室中,數十名英軍換上了不合身的教士袍,想借聖袍避過刀兵。法軍見了只是大笑,把這一群瑟瑟發抖的懦夫拖出來,一頓棍棒,捆成幾串。拉海爾親自指揮著豎起絞刑架,要把這些人一個個吊死。

  「拉海爾將軍,他們是俘虜。不要再行殺戮了,送回城裡關起來就好。」

  說話的是貞德。她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站在絞刑架旁,仰頭望著那幾個已經被套上繩索的俘虜。

  拉海爾聞言有些不快,但見戰士們紛紛放下繩索,低頭向貞德行禮,他也只能哼了一聲,揮了揮手,讓人把俘虜押走。

  貞德站在廢墟中,四下望去。法軍的遺體已被好好收斂,英軍的屍體卻堆在鐘樓前的廣場上,就堆在耶穌聖像腳下。大多數被扒光了衣服,其中有幾個還是少年模樣的僕役。她想起上午的廝殺,又看見那幾扇被打碎的彩窗——聖母的衣袍碎了一地,聖徒的面容只剩下半張——她的眼淚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她回頭對阿朗松說:「我們應當收斂英國人的屍體,重建這座教堂。」

  阿朗松猶疑了一下:「姑娘,重建教堂是應該的。但英國人的屍體,丟到外面去讓他們腐爛就是了——他們對我們不也是這樣做的嗎?」

  貞德擦乾眼淚,搖了搖頭:「我們是上帝的羔羊,不能像野獸一樣讓其他信徒不得安寧。」

  她站上碎石堆,彎腰摟起一具少年模樣的屍體,聲音有些發顫:「來搭把手。把英軍都埋在教堂後面的空地里——我們也要為他們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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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迪努瓦沒空管聖盧普堡里發生了什麼。實際上,從塔樓上望見那面大旗衝進去之後,他就徑直來到廣場上,召集城內的將領議事,同時派出一支騎兵監視西邊的動靜。不出所料,直到入夜,英軍也沒有派出大規模援兵的打算——只有數十騎在防線前兜了一圈,便縮回去了。

  英國人才是強弩之末。迪努瓦終於確信了自己這半年來的猜測。從他十一月得知索爾伯斯里已死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待英軍露出破綻。如今,機會來了。那個少女想做什麼他不管,但他要趁著法軍士氣恢復的這段時間,掃除東北方的所有堡壘。

  第二天一大早,法軍便開始集結,突襲北側的堡壘。五百騎兵游弋在西部土壘附近,兩千生力軍配合大炮,用三天時間,一座接一座地敲開了東北方所有的英軍土壘。奧爾良的包圍網已事實上被撕碎。

  貞德也在這幾天裡初步修繕了聖盧普修道院,趕回城中參加議事。

  「迪努瓦大人,直接發起總攻吧!」拉海爾揮舞著手臂,興奮得滿臉通紅,「英國人現在一定縮在西邊那幾個破土堆里瑟瑟發抖——這是全殲他們的最好機會!」

  「不行。」迪努瓦說。

  「還不是時候。」貞德也開了口。

  兩人對視一眼。迪努瓦見貞德後退半步,便繼續說道:「英軍之所以不來支援,是在拖延時間,等待援軍。西邊的土壘已經不重要了。現在最緊急的,是確保一條羅亞爾河上的可靠通道——我們的目標必須是橋樑或渡口。」

  拉海爾一愣,想了想,皺起眉頭:「大人,您的意思是……要奪回南岸的圖勒爾堡,修復奧爾良大橋?」

  迪努瓦點了點頭。

  吉爾斯忍不住開口:「大人,恕我直言。雖然拆橋時我不在城中,但以奧爾良大橋的損壞程度,我們不太可能頂著炮火把它修好。」

  貞德上前一步,昂起頭:「所以我們必須登陸南岸,走陸路拿下圖勒爾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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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勒爾堡是英軍在南北兩岸最堅固的「主堡」。當初英軍進攻時小心翼翼,守軍撤退時雖然炸毀了兩座塔樓,但剩下的城樓依然比北岸那些土壘結實得多。索爾茲伯里死後,薩福克按照他的布置,重點強化了這座要塞。

  兩座塔樓如今已修復,上面架著用來封鎖河岸的重炮,逼得法軍的補給船隊只能貼著北岸航行。英軍還在奧爾良大橋的廢墟上搭出了一個向北延伸的外堡——似乎想用這種方式儘量靠近奧爾良的南城牆。因為炮戰失利,只延伸了四五十步,與主堡之間用一座木寨橋相連。

  城堡外的陣地更是從索爾茲伯里活著時便開始修築。在奧爾良南城的廢墟上,三座土壘拔地而起,護衛著圖勒爾堡。得益於奧爾良市民的熱心「捐助」,這些土壘的外牆採用了磚石,甚至壘出了不少射擊孔。前面的壕溝在整個冬天被挖到了二十尺深,引了河水,成了護城河。土壘與主堡之間,遍布著縱橫交錯的壕溝和石牆保護的炮塔。就連河岸邊,英軍也插滿了木樁,防止水軍偷襲。這陣地讓薩福克自己看了都牙酸。他讓威廉·格拉斯代爾爵士帶著八百精銳——這已是他三分之一的兵力——誓要堵死任何法軍北上的企圖。


  不過,他們都沒想到,法軍居然是從北岸來的。

  太陽還未升起,法軍的船隊便開始從北岸起航,撲向南岸。英軍炮塔上的執勤士兵最先發現了他們,警鐘聲撕破了清晨的寧靜。英軍的火炮早已校準了射界,炮彈落進渡河的船隊中,水柱沖天,木屑紛飛。奧爾良南城的炮塔也開始還擊,整條羅亞爾河上瀰漫著嗆人的硝煙。

  法軍的船隊沒有選擇遠處登陸,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直衝南岸。幾隻造型奇特的小船航跡歪歪斜斜,看著像要撞上木樁。英軍的長弓手紛紛登上城牆,朝靠得過近的法軍放箭。最先抵達的法軍居然披著甲——也不怕掉進河裡淹死——紛紛拿起船上準備好的木板當作掩體。土壘的指揮官正要調轉炮口,卻發現之前那幾隻怪船沒有擱淺,而是直直地朝護城河衝去。

  領頭的那艘一頭扎進護城河,卡在兩岸之間,又往前挪了一截。後面的船跟著撞上來,水手們把船一橫,死死卡住。牆上的弓箭手探出頭來,正打算賞這幾隻冒失鬼幾支重箭,卻發現船艙里居然藏著梯子——已經搭上了外牆。

  早已登陸的法軍披甲士們丟下木板,開始衝鋒。長弓手還沒射出幾箭,便有數人踩著那幾艘船衝過護城河,扶著梯子爬上了外牆。土壘的指揮官這才意識到法軍想幹什麼,合上面甲,抄起火把,帶著親衛隊登上城牆,想要燒掉那幾艘該死的船。

  法軍披甲士畢竟只上來了幾個人,見親衛隊來勢洶洶,開始膽怯。就在這時,他們身後響起了歡呼聲——白色的鳶尾花旗在風中展開,朝著城牆直撲而來。那幾個披甲士回頭看了一眼,怪叫著衝上前去,死死攔住想燒梯子的英軍。身後的歡呼聲越來越響,更多的法軍踩著船梯爬上來。

  土壘的指揮官看了看那面鳶尾花旗,又看了看越來越多的法軍披甲士,嘆了口氣,帶著親衛隊掩護長弓手撤下外牆。鳶尾花旗抵達土壘時,整個外牆已經被法軍控制。

  英軍並沒有打算拱手投降。土壘中的數座炮台開始集火外牆,堡壘中的駐軍也朝這邊湧來支援。在那面大旗的引導下,弩手們登上外牆,立起木板壓制長弓手;披甲士們分成小隊,在壕溝中與英軍展開肉搏。

  法軍每奪下一道壕溝、一座炮塔,甚至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沉重的代價。傷兵被源源不斷地抬下火線。一個上午過去,法軍只是勉強肅清了土壘中的殘敵,還未能摸到圖勒爾堡一下。迪努瓦送來了兩門重炮,嘗試壓製圖勒爾堡,但城堡中的守軍占據高點,對整個戰場一覽無餘,他們交替開火,擊碎了法軍所有架炮的嘗試。

  拉海爾開始指揮攀城。可堡壘前的壕溝足有十五尺深,活動橋又被卡在土壘外面運不進來。眼見眾人躊躇不前,貞德把大旗留在後方,親自帶著她的小隊沖向壕溝。他們扛著一架長梯,在箭雨中奔跑,踩著斜坡滑入壕溝。法軍見狀,也紛紛跟著湧入壕溝,架起梯子。

  「跟上!」她帶頭爬上長梯。

  英軍早已注意到了她。正當她半個身子探出壕溝時,一支弩矢從牆垛後面飛來,正中她的左肩——箭頭繞開了護肩,深深嵌在肩膀與脖頸之間的甲縫裡。貞德的手一松,梯子晃了一下,被身後的梅茲扶住。她踉蹌著退了下來,單膝跪在地上,臉色煞白。

  「小姐受傷了!」梅茲衝過來扶著她躺下,輕輕揭開那塊護肩,撕下一塊布條固定住那支弩箭,不讓它晃動。

  他一邊包紮,一邊朝剛剛進入壕溝的拉海爾示意。拉海爾趕過來看了一眼:「找個醫生再拔。你們抬著她回去,千萬不能搖晃。」他環視了一圈,無奈地對著副官說,「吹號收兵吧。我們把土壘守住,明天多調點重炮來。」

  副官領命,開始組織撤退。貞德此時緩了過來,她抓住梅茲:「怎麼在吹收兵號?」

  梅茲握住她的手:「拉海爾將軍說明天再來。你先別想這些了,最要緊的是找個醫生!」

  貞德聞言支起身來,朝拉海爾大吼:「將軍,不能撤退!這不是我們的計劃!」

  拉海爾跑過來,壓低聲音,語氣里壓著火:「別管什麼計劃了!你看看那些士兵!你是主帥,你負了傷,他們哪還有勇氣繼續打?」

  貞德轉過頭,望向壕溝中那些注視著她的法軍士兵。有人在為她祈禱,有人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恐懼——再也沒有了之前進攻時的狂熱。她晃了晃腦袋,對梅茲說:「把我的大旗拿來。」

  梅茲不解,但在貞德的注視下,最終還是返身爬出壕溝。目送梅茲離去,貞德低頭看了一眼那支箭。箭杆還在微微顫動,每動一下,劇痛就像刀子剜進骨頭裡。她深吸一口氣,握住箭杆,猛地拔了出來。血噴涌而出,灑在壕溝的泥土裡。她從身旁看呆的步兵手中搶過布條,死死按住傷口,又圍著左肩纏了幾圈,把肩甲蓋回去。


  梅茲此時剛剛取來那面大旗。他躍入壕溝,卻發現裡面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看著渾身浴血的貞德。

  貞德喘了幾口粗氣,抹去幾滴因為疼痛灑下的眼淚,回過頭來。

  「給我!」貞德從梅茲手中奪過那面白色大旗,高舉過頭。她擎著這面鳶尾花旗,重新爬上壕溝,奮力揮舞起來。鳶尾花旗在硝煙中展開,雪白的旗面被夕陽照得刺眼。法軍士兵抬起頭,看見那面旗幟在敵壘前飄揚,聽見旗幟下貞德咆哮著前進。

  原本疲憊的士兵們像是被什麼力量猛然推了一把,嘶吼著湧上長梯。弩手們壓上壕溝邊緣,把牆頭的英軍射得抬不起頭。拉海爾搖了搖頭,指揮後方找來沙袋填平了一段壕溝,讓更多的法軍能夠跟隨那面大旗。

  格拉斯代爾爵士不得不前往城樓督戰。

  就在正面激戰的同時,迪努瓦指揮奧爾良城內的守軍,終於在奧爾良大橋的殘存橋墩上重新搭好了木板。他立刻吹響號角——一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推到吊橋下方的小船,滿載著易燃物和火油,上面的水手聞聲點燃船上的柴草,縱身躍入河中。

  火焰舔上吊橋的木板,很快便吞沒了整座橋。木樑在烈火中噼啪爆裂,鐵鏈被燒得通紅,然後崩斷。

  格拉斯代爾爵士帶著親衛隊,奮力穿過濃煙,試圖指揮滅火。

  他們腳下的木板塌了。

  橋面斷裂,他連同十幾個親衛一起墜入羅亞爾河。鎧甲像鉛塊一樣拖著他們往下沉,水面上只翻了幾串氣泡,便再也沒有了動靜。

  奧爾良的南門在封閉了七個月之後轟然洞開。守軍們咆哮著,從臨時修復的木橋上沖向南岸。

  傍晚八點,南北兩路法軍在堡內會合。最後一百多名英軍投降,圖勒爾堡的城頭升起了鳶尾花旗。

  貞德沒有親手把旗子插上城頭——她因力竭,是被人抬著進入城堡的。但她所到之處,無人不低頭行禮。

  正準備經過奧爾良大橋返回時,貞德遇到了剛剛從城中過來的迪努瓦。這也是奧爾良的私生子在七個月來第一次邁出城牆。

  他望著貞德蒼白的臉,又望向那面在夜風裡輕輕飄著的白色大旗,彎下腰,深深地向貞德鞠了一躬。

  「您的到來,確實拯救了奧爾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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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爾良私生子:我看你們的臉上愁雲密布,你們是為了最近的挫敗而沮喪嗎?不要失望,援軍已經來了。我給你們帶來了一位聖潔的姑娘,她蒙上天的啟示,註定要解除這討厭的圍城,把英國人趕出法蘭西的國境。

  ————《亨利六世》[英]莎士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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