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奧爾良的少女(三)
「讓，再和我講講這姑娘。她真是個村姑？」
迪努瓦和阿朗松站在城牆上，望著奧爾良城。除了少數在崗執勤的士兵，幾乎所有人都趕去迎接正在入城的補給隊。
「迪努瓦叔叔，千真萬確。聽阿蒂爾說，至少兩個月前，她還只是香檳的一個牧羊女。她的名字和我夫人一樣，都叫讓娜——可如今呢？人人皆稱她『奧爾良的少女』。」
迪努瓦指了指城中央那面大旗：「牧羊女什麼時候會這些了？我被圍在城裡這半年，香檳的女人全變樣了嗎？誰教她的本事？她哪來的膽色？」
阿朗松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也許……真是上帝所賜吧。大人，您知道嗎？已經有人開始喊她聖女了。」
迪努瓦失笑：「我這麼多年才被人叫『奧爾良的私生子』，她來了一天就成了聖女？」他收起笑容，「不過，確實該謝謝她帶來了援軍。對了，她人呢？」
阿朗松指向城中的尖塔：「她說要去教堂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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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茲從沒發現自己這麼受歡迎——市民們圍在他們周圍，伸出手想撫摸他們，即使他穿著鎧甲也快消受不住了。隨著那面大旗進入教堂，瘋狂的人群被擋在門外，他才喘過氣來。
領路的神父有些不好意思：「大家被圍了半年，看到貞德小姐帶來了援軍，所以格外激動。平常不會這樣。」
貞德搖搖頭，表示無礙。她把大旗插在教堂門口，邁步走進禮拜堂，卻發現裡面只剩下石台，一把長椅都沒剩下。
神父有些尷尬：「迪努瓦大人沒拆教堂，可他看長椅是松木做的，就拆去當木料了。不過祈禱不一定非得坐著，沒什麼大影響。」
貞德點點頭，跪在聖壇前，默默開始祈禱。梅茲等人也隨著照做。
一場漫長的祈禱之後，貞德起身，問道：「神父，被圍之後，您做過大彌撒嗎？」
見神父不解，她補充道：「在我的家鄉，戰亂之後一般會舉行安魂彌撒。奧爾良被圍了這麼久，恐怕死者不少吧？」
神父嘆了口氣：「這倒是應有之義。可這半年城裡氣氛一直很緊張，我實在找不到人手。士兵都在崗位上，市民要參加民兵訓練，修士們要去各處為死者禱告，連修女也得幫忙照顧傷兵。」
貞德指向自己：「如果您不介意，我們這些援軍可以充當人手。奧爾良已經承受了太多痛苦——需要一場安魂大彌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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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朗松推開議事廳的大門。迪努瓦正對著地圖皺眉，其他幾個將領零零散散地圍著燭台，昏暗的廳里瀰漫著焦乾的煙塵味。
「迪努瓦大人，」阿朗松走到桌前，「貞德小姐說她暫時不能來，她要和教會一起籌備一場大彌撒。」
拉海爾眉頭一擰：「彌撒？這個時候？我們還在打仗！」
「她說城中士氣低落，需要安魂彌撒。」阿朗松頓了頓，「她還提出，要為城外的死者——包括英國人一同祈禱。希望能派出使節，和英國人商談能否一起收斂屍體。」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拉海爾嗤了一聲：「為英國人祈禱？還要那群怪物答應收斂屍體？我看她把英國人想的太好了！要我說英國人絕對不答應。」
吉爾斯沒有出聲，只是看向迪努瓦。
迪努瓦沉默了一會兒，抬起手止住拉海爾的話頭：「城裡的確需要一場彌撒。士兵們困了半年，士氣不能只靠你們運來的補給。至於出城——」他看了一眼阿朗松，「先辦好城內的再說。外面的事，讓她自己派信使給英國人，看他們答不答應。」
拉海爾還想說什麼，迪努瓦已經轉向地圖：「進攻西部土壘的計劃先放一放。你們剛入城，城防還沒完全交接，地形也不夠熟。再探幾日，等彌撒結束、士氣恢復之後再動手。」
眾人陸續點頭，紛紛離去。迪努瓦叫住了阿朗松。
他壓低聲音：「讓，你跟我說實話，這姑娘是不是一直這麼不知輕重？不來見我也就算了，剛進城就要辦彌撒，還要出城收斂屍體？她到底知不知道奧爾良還被包圍著？」
阿朗松想了想，說：「要我說，她幾乎算得上無所不知。如果她想要做什麼，那一定有她的道理。」
迪努瓦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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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從北門出發，前往最近的「巴黎堡」，又很快返回了。
英國人的答覆很乾脆——不答應。不僅不答應，使節還是被長弓手大罵著射回來的。
「他們說……」信使低著頭，聲音發緊，「英國人沒有屍體需要收斂。而法蘭西人的屍體，就該爛在泥土裡。他們還罵您是……放牛的臭婊子。」
梅茲看向貞德，她站在那裡，只是沉默。
彌撒照常舉行。
清晨，聖十字大教堂的大鐘敲響了。彌撒的鐘聲從鐘樓上傾瀉下來，漫過整座奧爾良城，漫過城外滿是屍骸的曠野，一直推到英軍的土壘里去。
十字架在隊列最前方高高擎起，銀色的基督像在晨光中泛著柔光。貞德舉著那面鳶尾花大旗跟在後面，士兵們穿著鎧甲，市民和修士們手捧著蠟燭。隊伍從教堂出發，穿過奧爾良的主街，繞過被拆毀的房屋，經過那些堆滿沙袋的巷口，一步一步，走遍了整座城。
隊伍越來越長。半年的圍城、半年的死亡、炮火和恐懼，此刻都化作了那一聲聲低沉的禱告。
當他們回到教堂門口時，半座奧爾良城已經跟在那大旗之後。貞德擎著戰旗登上台階，轉過身，面朝黑壓壓的人群。
「奧爾良的軍民們！」她的聲音高昂，「迪努瓦伯爵帶領你們堅守了半年——你們是法蘭西最勇敢的人！」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嗚咽。
「而今天，我們已經到來！」貞德揮舞起手中的大旗，鳶尾花在風中展開，「我向你們保證——奧爾良的圍城，必將馬上結束！這座城市，定能重獲安寧！」
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拍打著教堂的石牆。
貞德等那陣聲浪過去，繼續道：「城外有我們的同胞，也有我們的敵人。他們的屍骨散在壕溝里、曠野中和那些我們看不見的地方。英國人因恐懼拒絕了我們收斂屍體的要求，但我們不會因此放棄安撫他們。」
她轉過身，將那面鳶尾花大旗插在教堂門口，跪了下去。
半座城跟著她跪了下去。
鐘聲再次敲響，一聲接一聲，流進城外無人的曠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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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奧爾良的東門——勃艮第門打開，一支十幾人打扮成教士修女的隊伍從城中被放了出來。他們高舉十字架，穿著白色的祭衣，在城牆外繞了一圈。然後他們大聲禱告著，走過那些被凍僵的、腐爛的、被泥土半掩的屍體，靠近英軍土壘旁的壕溝。
英軍哨兵在土壘後面探出頭來，看著他們，但沒有炮擊，也沒有射箭。一些底層士兵甚至摘下了頭盔，在胸前畫起了十字。
就這樣，城外的英軍目送這支小小的隊伍繞著整個封鎖線的內圈走過，又從東門回到了城中。
法軍將領們在參加完彌撒後回到議事廳，一直到入夜還在為主攻方向頭疼——直到大門被推開，這場爭論才被打斷。
來人身披修女的黑袍。
阿朗松站在門口，正要阻攔，卻看見「修女」摘下兜帽，露出一頭金髮。他認出來人：「貞德小姐，您怎麼穿著修女服？」
貞德環視一圈，目光落在那副標註著城外英軍土壘的地圖上：「我剛剛參加完彌撒。」她指著東北角的幾座土壘，「這幾座——結構鬆散，守軍士氣很低。與其他方向的土壘道路不太通暢，援軍過不來。應該先打這裡。」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拉海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迪努瓦看了她一會兒：「你怎麼知道的？」
貞德抬起頭：「我在城外親眼所見，我就在出城祈禱的隊伍之中。離得最近的時候，我能看清守軍的樣貌——大部分有氣無力，明顯不想再戰。」
迪努瓦沉默了幾息，轉向地圖。
「那就按她說的試一試。等援軍一到，我們就出兵。」
迪努瓦和阿朗松站在城牆上，望著奧爾良城。除了少數在崗執勤的士兵，幾乎所有人都趕去迎接正在入城的補給隊。
「迪努瓦叔叔，千真萬確。聽阿蒂爾說，至少兩個月前，她還只是香檳的一個牧羊女。她的名字和我夫人一樣，都叫讓娜——可如今呢？人人皆稱她『奧爾良的少女』。」
迪努瓦指了指城中央那面大旗：「牧羊女什麼時候會這些了？我被圍在城裡這半年，香檳的女人全變樣了嗎？誰教她的本事？她哪來的膽色？」
阿朗松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也許……真是上帝所賜吧。大人，您知道嗎？已經有人開始喊她聖女了。」
迪努瓦失笑：「我這麼多年才被人叫『奧爾良的私生子』，她來了一天就成了聖女？」他收起笑容，「不過，確實該謝謝她帶來了援軍。對了，她人呢？」
阿朗松指向城中的尖塔：「她說要去教堂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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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茲從沒發現自己這麼受歡迎——市民們圍在他們周圍，伸出手想撫摸他們，即使他穿著鎧甲也快消受不住了。隨著那面大旗進入教堂，瘋狂的人群被擋在門外，他才喘過氣來。
領路的神父有些不好意思：「大家被圍了半年，看到貞德小姐帶來了援軍，所以格外激動。平常不會這樣。」
貞德搖搖頭，表示無礙。她把大旗插在教堂門口，邁步走進禮拜堂，卻發現裡面只剩下石台，一把長椅都沒剩下。
神父有些尷尬：「迪努瓦大人沒拆教堂，可他看長椅是松木做的，就拆去當木料了。不過祈禱不一定非得坐著，沒什麼大影響。」
貞德點點頭，跪在聖壇前，默默開始祈禱。梅茲等人也隨著照做。
一場漫長的祈禱之後，貞德起身，問道：「神父，被圍之後，您做過大彌撒嗎？」
見神父不解，她補充道：「在我的家鄉，戰亂之後一般會舉行安魂彌撒。奧爾良被圍了這麼久，恐怕死者不少吧？」
神父嘆了口氣：「這倒是應有之義。可這半年城裡氣氛一直很緊張，我實在找不到人手。士兵都在崗位上，市民要參加民兵訓練，修士們要去各處為死者禱告，連修女也得幫忙照顧傷兵。」
貞德指向自己：「如果您不介意，我們這些援軍可以充當人手。奧爾良已經承受了太多痛苦——需要一場安魂大彌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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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朗松推開議事廳的大門。迪努瓦正對著地圖皺眉，其他幾個將領零零散散地圍著燭台，昏暗的廳里瀰漫著焦乾的煙塵味。
「迪努瓦大人，」阿朗松走到桌前，「貞德小姐說她暫時不能來，她要和教會一起籌備一場大彌撒。」
拉海爾眉頭一擰：「彌撒？這個時候？我們還在打仗！」
「她說城中士氣低落，需要安魂彌撒。」阿朗松頓了頓，「她還提出，要為城外的死者——包括英國人一同祈禱。希望能派出使節，和英國人商談能否一起收斂屍體。」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拉海爾嗤了一聲：「為英國人祈禱？還要那群怪物答應收斂屍體？我看她把英國人想的太好了！要我說英國人絕對不答應。」
吉爾斯沒有出聲，只是看向迪努瓦。
迪努瓦沉默了一會兒，抬起手止住拉海爾的話頭：「城裡的確需要一場彌撒。士兵們困了半年，士氣不能只靠你們運來的補給。至於出城——」他看了一眼阿朗松，「先辦好城內的再說。外面的事，讓她自己派信使給英國人，看他們答不答應。」
拉海爾還想說什麼，迪努瓦已經轉向地圖：「進攻西部土壘的計劃先放一放。你們剛入城，城防還沒完全交接，地形也不夠熟。再探幾日，等彌撒結束、士氣恢復之後再動手。」
眾人陸續點頭，紛紛離去。迪努瓦叫住了阿朗松。
他壓低聲音：「讓，你跟我說實話，這姑娘是不是一直這麼不知輕重？不來見我也就算了，剛進城就要辦彌撒，還要出城收斂屍體？她到底知不知道奧爾良還被包圍著？」
阿朗松想了想，說：「要我說，她幾乎算得上無所不知。如果她想要做什麼，那一定有她的道理。」
迪努瓦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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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從北門出發，前往最近的「巴黎堡」，又很快返回了。
英國人的答覆很乾脆——不答應。不僅不答應，使節還是被長弓手大罵著射回來的。
「他們說……」信使低著頭，聲音發緊，「英國人沒有屍體需要收斂。而法蘭西人的屍體，就該爛在泥土裡。他們還罵您是……放牛的臭婊子。」
梅茲看向貞德，她站在那裡，只是沉默。
彌撒照常舉行。
清晨，聖十字大教堂的大鐘敲響了。彌撒的鐘聲從鐘樓上傾瀉下來，漫過整座奧爾良城，漫過城外滿是屍骸的曠野，一直推到英軍的土壘里去。
十字架在隊列最前方高高擎起，銀色的基督像在晨光中泛著柔光。貞德舉著那面鳶尾花大旗跟在後面，士兵們穿著鎧甲，市民和修士們手捧著蠟燭。隊伍從教堂出發，穿過奧爾良的主街，繞過被拆毀的房屋，經過那些堆滿沙袋的巷口，一步一步，走遍了整座城。
隊伍越來越長。半年的圍城、半年的死亡、炮火和恐懼，此刻都化作了那一聲聲低沉的禱告。
當他們回到教堂門口時，半座奧爾良城已經跟在那大旗之後。貞德擎著戰旗登上台階，轉過身，面朝黑壓壓的人群。
「奧爾良的軍民們！」她的聲音高昂，「迪努瓦伯爵帶領你們堅守了半年——你們是法蘭西最勇敢的人！」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嗚咽。
「而今天，我們已經到來！」貞德揮舞起手中的大旗，鳶尾花在風中展開，「我向你們保證——奧爾良的圍城，必將馬上結束！這座城市，定能重獲安寧！」
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拍打著教堂的石牆。
貞德等那陣聲浪過去，繼續道：「城外有我們的同胞，也有我們的敵人。他們的屍骨散在壕溝里、曠野中和那些我們看不見的地方。英國人因恐懼拒絕了我們收斂屍體的要求，但我們不會因此放棄安撫他們。」
她轉過身，將那面鳶尾花大旗插在教堂門口，跪了下去。
半座城跟著她跪了下去。
鐘聲再次敲響，一聲接一聲，流進城外無人的曠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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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奧爾良的東門——勃艮第門打開，一支十幾人打扮成教士修女的隊伍從城中被放了出來。他們高舉十字架，穿著白色的祭衣，在城牆外繞了一圈。然後他們大聲禱告著，走過那些被凍僵的、腐爛的、被泥土半掩的屍體，靠近英軍土壘旁的壕溝。
英軍哨兵在土壘後面探出頭來，看著他們，但沒有炮擊，也沒有射箭。一些底層士兵甚至摘下了頭盔，在胸前畫起了十字。
就這樣，城外的英軍目送這支小小的隊伍繞著整個封鎖線的內圈走過，又從東門回到了城中。
法軍將領們在參加完彌撒後回到議事廳，一直到入夜還在為主攻方向頭疼——直到大門被推開，這場爭論才被打斷。
來人身披修女的黑袍。
阿朗松站在門口，正要阻攔，卻看見「修女」摘下兜帽，露出一頭金髮。他認出來人：「貞德小姐，您怎麼穿著修女服？」
貞德環視一圈，目光落在那副標註著城外英軍土壘的地圖上：「我剛剛參加完彌撒。」她指著東北角的幾座土壘，「這幾座——結構鬆散，守軍士氣很低。與其他方向的土壘道路不太通暢，援軍過不來。應該先打這裡。」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拉海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迪努瓦看了她一會兒：「你怎麼知道的？」
貞德抬起頭：「我在城外親眼所見，我就在出城祈禱的隊伍之中。離得最近的時候，我能看清守軍的樣貌——大部分有氣無力，明顯不想再戰。」
迪努瓦沉默了幾息，轉向地圖。
「那就按她說的試一試。等援軍一到，我們就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