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覲見(下)
貞德一行在信使的引領下，於黃昏時分抵達了希農堡。
不同於圖爾時的匆匆忙忙，他們先被帶到廚房，享用了一頓以牛排為主、輔以豆泥和奶酪的晚餐。貞德和梅茲還能勉強維持幾分體面，幾個步兵卻幾乎要把手指都吞下去了。用餐完畢，士兵們被帶去塔樓的房間安頓，貞德與梅茲則被領往更深處。走到一座巨大建築門口時，他們看見一位美麗的女子正朝他們招手。
「想必這就是貞德小姐和她的騎士吧？我是瑪麗皇后的侍女。陛下安排你們今晚住在皇家公寓。」
貞德和梅茲一齊道謝。梅茲被另一位管家領走，貞德則跟上了那位侍女。
阿涅絲帶著她越走越深。一路上沉默寡言的貞德終於忍不住問道：「阿涅絲小姐，陛下什麼時候想接見我？還有，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阿涅絲回過頭：「陛下打算明天在旁邊的議事廳召見你。至於我們——你不覺得應該先洗個澡、換身衣服嗎？」
貞德低頭看了看自己穿了半個月沒換過的上衣，又看了看那幾乎被灰塵和汗水裹住的緊身褲，難得地害羞起來。
阿涅絲把她領進一間有衛兵看守的房間。推開門，裡面已有幾個侍女等候。在阿涅絲的輕聲指揮下，貞德有些扭捏地褪去衣物，邁進大木桶。侍女們倒入溫水，遞上毛巾，又拉起了布簾。貞德擦淨身體，邁步出來，正要取回自己的舊衣，卻發現它們已經變成了一套做工精美的獵裝。
阿涅絲看著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開口道：「貞德小姐，這是我外出的衣服。看你身形與我差不多，試試看能不能穿上吧。」
貞德試了試，幾乎完全貼合。她換好衣裳，阿涅絲屏退侍女，拿了一條毛巾幫她擦起頭髮。
「我聽說你穿越了上百里格才到這兒，」阿涅絲一邊擦一邊問，「一路上沒遇到勃艮第的巡邏隊或者英國人？」
貞德一邊摸索著衣領一邊答道：「從棟雷米到奧爾良要走十天。我們出香檳的時候就遠遠見到了巡邏隊，所以都是半夜出發，下午睡覺。」
「那英國人呢？」阿涅絲繼續問，「英國人在奧爾良東邊修了很長一條防線，還派了不少偵騎吧？」
「是的。但我們得到了當地人的幫助，從一處淺灘渡過了羅亞爾河，繞開了英國人的防線。」貞德略帶狐疑地反問，「阿涅絲小姐，你怎麼對前線的情況這麼熟悉？」
阿涅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宮廷里可是出了名的遊手好閒，什麼事都多多少少知道一點。」她頓了頓，「那你為什麼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也要來見國王呢？」
貞德一邊試著系上那顆紐扣，一邊答道：「我從幾年前就聽到有聲音呼喚我去幫助王太子。如今王太子的事業快要失敗了，我必須幫助他擊敗英國人。」
阿涅絲沉默了一會兒。貞德把那顆塞不進去的紐扣直接拽了下來，問道：「阿涅絲小姐，這裡有針線嗎？我想補點東西。」
阿涅絲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這是我的房間，沒有針線，回頭我找侍女問問。」她又問，「貞德小姐，你比我還小吧？怎麼就能判斷王太子的事業行將失敗呢？」
貞德接過阿涅絲手中的毛巾疊好，留意到她手上確實沒有針繭。「我出生時，英國人還沒能染指我們的土地；我懂事時，巴黎已經丟了；等我聽到聲音的時候，特魯瓦已經被勃艮第人控制，一半的香檳人都不再是王太子的臣民。要是再丟掉奧爾良……王太子還能守住剩下的土地嗎？」
看著神色黯然神傷的阿涅絲，貞德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害怕，阿涅絲小姐。既然我來了，英國人的企圖就一定不會得逞。」
阿涅絲勉強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那貞德小姐就好好休息吧。這是我的房間，一切都隨意取用。我今天去和王后睡。」她一邊說一邊往門口退，「有什麼事，可以直接找門口的衛兵。」
她打開房門，貞德看見一位將軍打扮的人正站在門口，似乎一直在聽她們說話。那將軍跟著阿涅絲離開了，兩個衛兵上前關上了門。
貞德沒有多想。她從梳妝檯的地圖盒裡找到一根針，把那顆紐扣縫了回去，然後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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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貞德剛被鐘聲喚醒，換好衣服準備出門，就發現門口早有侍女等候。她們是來送些吃食、收拾屋子、縫補衣裳的。貞德只取走了給自己準備的早餐，問她們何時能得到召見，侍女們都搖頭說不知。
貞德在房中做完晨禱，又有人推門進來。是阿涅絲，今天換了一身禮服，興致高昂。
「貞德小姐，準備好了嗎？陛下正準備召見你。」
貞德點點頭，跟著阿涅絲走出房間。她聞了聞，有些奇怪地問道：「阿涅絲，你身上怎麼有血腥味？」
「我今天有些淑女的不適。」阿涅絲不好意思地加快了腳步，「你鼻子可真靈。」
她帶著貞德來到一座大廳前，命衛兵打開大門，領著貞德走入。
查理坐在主位上，但大廳里人並不多。阿蒂爾站在查理身側，審視著貞德。另一側是瑪麗，約蘭德則坐在一旁打量著她。
阿涅絲繞了個圈子，站到瑪麗身邊。查理看到她到位，便命士兵關上大門。
直到這時，眾人才發現貞德還站在原地，既不上前行禮，也不說話，只是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眾人有些奇怪，阿涅絲率先開口：「貞德小姐，這就是查理陛下。請你不要緊張，直接行禮。」
貞德上前兩步，沉默了一會兒，說：「不，他不是陛下。」
話音未落，她單膝跪下——卻是朝向阿涅絲：「高貴的王太子，請您聽我說，我是奉上帝之命來拯救法蘭西王國的。」
議事廳里一片死寂。
叮的一聲，查理身側的阿蒂爾拔出了佩劍，他左腳已然踏出。阿涅絲這才反應過來，轉過身想要阻止。瑪麗有些不知所措地拉住阿涅絲，約蘭德也站起身來。
但阿蒂爾終究沒有踏出去，那位「查理」起身抓住了他的劍刃，任由鮮血灑在地毯上也紋絲不動。他開口道：「阿蒂爾，我們不能重蹈覆轍。」
阿蒂爾看向「查理」古井無波的雙眼，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收回步子，鬆開佩劍，轉頭不再看貞德。「查理」把佩劍丟下，將受傷的手藏回懷中，望向了「阿涅絲」。
貞德低頭聽著這一切，跪在原地，紋絲未動。
「阿涅絲」似乎想去查看「查理」的傷勢，但「查理」搖了搖頭。她終於深吸一口氣，放開瑪麗，走到主位正對著貞德，開口道：
「你說上帝派你來——那是祂告訴你，你的『陛下』是個女子嗎？」
貞德抬起頭，聲音平穩而堅定：「陛下，上帝的旨意是要您戴上法蘭西的王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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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布爾日之囚]完
不同於圖爾時的匆匆忙忙，他們先被帶到廚房，享用了一頓以牛排為主、輔以豆泥和奶酪的晚餐。貞德和梅茲還能勉強維持幾分體面，幾個步兵卻幾乎要把手指都吞下去了。用餐完畢，士兵們被帶去塔樓的房間安頓，貞德與梅茲則被領往更深處。走到一座巨大建築門口時，他們看見一位美麗的女子正朝他們招手。
「想必這就是貞德小姐和她的騎士吧？我是瑪麗皇后的侍女。陛下安排你們今晚住在皇家公寓。」
貞德和梅茲一齊道謝。梅茲被另一位管家領走，貞德則跟上了那位侍女。
阿涅絲帶著她越走越深。一路上沉默寡言的貞德終於忍不住問道：「阿涅絲小姐，陛下什麼時候想接見我？還有，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阿涅絲回過頭：「陛下打算明天在旁邊的議事廳召見你。至於我們——你不覺得應該先洗個澡、換身衣服嗎？」
貞德低頭看了看自己穿了半個月沒換過的上衣，又看了看那幾乎被灰塵和汗水裹住的緊身褲，難得地害羞起來。
阿涅絲把她領進一間有衛兵看守的房間。推開門，裡面已有幾個侍女等候。在阿涅絲的輕聲指揮下，貞德有些扭捏地褪去衣物，邁進大木桶。侍女們倒入溫水，遞上毛巾，又拉起了布簾。貞德擦淨身體，邁步出來，正要取回自己的舊衣，卻發現它們已經變成了一套做工精美的獵裝。
阿涅絲看著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開口道：「貞德小姐，這是我外出的衣服。看你身形與我差不多，試試看能不能穿上吧。」
貞德試了試，幾乎完全貼合。她換好衣裳，阿涅絲屏退侍女，拿了一條毛巾幫她擦起頭髮。
「我聽說你穿越了上百里格才到這兒，」阿涅絲一邊擦一邊問，「一路上沒遇到勃艮第的巡邏隊或者英國人？」
貞德一邊摸索著衣領一邊答道：「從棟雷米到奧爾良要走十天。我們出香檳的時候就遠遠見到了巡邏隊，所以都是半夜出發，下午睡覺。」
「那英國人呢？」阿涅絲繼續問，「英國人在奧爾良東邊修了很長一條防線，還派了不少偵騎吧？」
「是的。但我們得到了當地人的幫助，從一處淺灘渡過了羅亞爾河，繞開了英國人的防線。」貞德略帶狐疑地反問，「阿涅絲小姐，你怎麼對前線的情況這麼熟悉？」
阿涅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宮廷里可是出了名的遊手好閒，什麼事都多多少少知道一點。」她頓了頓，「那你為什麼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也要來見國王呢？」
貞德一邊試著系上那顆紐扣，一邊答道：「我從幾年前就聽到有聲音呼喚我去幫助王太子。如今王太子的事業快要失敗了，我必須幫助他擊敗英國人。」
阿涅絲沉默了一會兒。貞德把那顆塞不進去的紐扣直接拽了下來，問道：「阿涅絲小姐，這裡有針線嗎？我想補點東西。」
阿涅絲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這是我的房間，沒有針線，回頭我找侍女問問。」她又問，「貞德小姐，你比我還小吧？怎麼就能判斷王太子的事業行將失敗呢？」
貞德接過阿涅絲手中的毛巾疊好，留意到她手上確實沒有針繭。「我出生時，英國人還沒能染指我們的土地；我懂事時，巴黎已經丟了；等我聽到聲音的時候，特魯瓦已經被勃艮第人控制，一半的香檳人都不再是王太子的臣民。要是再丟掉奧爾良……王太子還能守住剩下的土地嗎？」
看著神色黯然神傷的阿涅絲，貞德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害怕，阿涅絲小姐。既然我來了，英國人的企圖就一定不會得逞。」
阿涅絲勉強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那貞德小姐就好好休息吧。這是我的房間，一切都隨意取用。我今天去和王后睡。」她一邊說一邊往門口退，「有什麼事，可以直接找門口的衛兵。」
她打開房門，貞德看見一位將軍打扮的人正站在門口，似乎一直在聽她們說話。那將軍跟著阿涅絲離開了，兩個衛兵上前關上了門。
貞德沒有多想。她從梳妝檯的地圖盒裡找到一根針，把那顆紐扣縫了回去，然後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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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貞德剛被鐘聲喚醒，換好衣服準備出門，就發現門口早有侍女等候。她們是來送些吃食、收拾屋子、縫補衣裳的。貞德只取走了給自己準備的早餐，問她們何時能得到召見，侍女們都搖頭說不知。
貞德在房中做完晨禱，又有人推門進來。是阿涅絲，今天換了一身禮服，興致高昂。
「貞德小姐，準備好了嗎？陛下正準備召見你。」
貞德點點頭，跟著阿涅絲走出房間。她聞了聞，有些奇怪地問道：「阿涅絲，你身上怎麼有血腥味？」
「我今天有些淑女的不適。」阿涅絲不好意思地加快了腳步，「你鼻子可真靈。」
她帶著貞德來到一座大廳前，命衛兵打開大門，領著貞德走入。
查理坐在主位上，但大廳里人並不多。阿蒂爾站在查理身側，審視著貞德。另一側是瑪麗，約蘭德則坐在一旁打量著她。
阿涅絲繞了個圈子，站到瑪麗身邊。查理看到她到位，便命士兵關上大門。
直到這時，眾人才發現貞德還站在原地，既不上前行禮，也不說話，只是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眾人有些奇怪，阿涅絲率先開口：「貞德小姐，這就是查理陛下。請你不要緊張，直接行禮。」
貞德上前兩步，沉默了一會兒，說：「不，他不是陛下。」
話音未落，她單膝跪下——卻是朝向阿涅絲：「高貴的王太子，請您聽我說，我是奉上帝之命來拯救法蘭西王國的。」
議事廳里一片死寂。
叮的一聲，查理身側的阿蒂爾拔出了佩劍，他左腳已然踏出。阿涅絲這才反應過來，轉過身想要阻止。瑪麗有些不知所措地拉住阿涅絲，約蘭德也站起身來。
但阿蒂爾終究沒有踏出去，那位「查理」起身抓住了他的劍刃，任由鮮血灑在地毯上也紋絲不動。他開口道：「阿蒂爾，我們不能重蹈覆轍。」
阿蒂爾看向「查理」古井無波的雙眼，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收回步子，鬆開佩劍，轉頭不再看貞德。「查理」把佩劍丟下，將受傷的手藏回懷中，望向了「阿涅絲」。
貞德低頭聽著這一切，跪在原地，紋絲未動。
「阿涅絲」似乎想去查看「查理」的傷勢，但「查理」搖了搖頭。她終於深吸一口氣，放開瑪麗，走到主位正對著貞德，開口道：
「你說上帝派你來——那是祂告訴你，你的『陛下』是個女子嗎？」
貞德抬起頭，聲音平穩而堅定：「陛下，上帝的旨意是要您戴上法蘭西的王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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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布爾日之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