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香檳的牧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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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庫勒爾的清晨,讓娜早早起來,繼續昨天沒做完的活計——那件她答應送給新生兒的小衣裳,還差最後幾針。

  她坐在窗邊,就著晨光縫完最後一針,端詳著手裡那塊細軟的料子,嘴角微微翹起。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羅耶在院子裡抬起頭,眯眼看清來者,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手裡的刨子,小跑著去開門。

  「博垂庫爾長官!什麼風把您吹來了?」羅耶躬著腰,聲音裡帶著不安,「那輛馬車今天准能修好,我正讓幫工趕工呢——」

  博垂庫爾翻身下馬,把韁繩往羅耶手裡一塞,推開他徑直往院子裡走:「不是來找你的。那小姑娘呢?」

  讓娜嘆了口氣。她把那件小衣裳疊好,輕輕放在床邊的柜子上,又從床底下拖出一隻箱子——那是她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從住進羅耶家的第一天起,就隨時可以帶走。她換好鞋,提起箱子,轉身時正好撞見匆匆進屋來找她的羅耶。

  「感謝羅耶先生這些天的照顧。」讓娜朝他行了一禮,「夫人在休息,我就不去打擾了。但願日後還能再見。」

  羅耶張了張嘴,有些摸不著頭腦,胡亂回了一禮,跟著她走回院子。讓娜站在院中,看見博垂庫爾身後多了一匹空馬,由梅茲牽著。她朝面前的博垂庫爾問道:「大人,是前線打了敗仗嗎?」

  博垂庫爾點了點頭,神色比平日沉了幾分:「你不是要見王太子嗎?收拾一下,明天出發。」

  讓娜掃了一眼那匹空馬,又拒絕梅茲的攙扶。她把箱子往馬鞍上一掛,翻身上馬。

  「不用明天。」她說,「現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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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庫勒爾的城堡里,博垂庫爾把一張破舊的地圖鋪在桌上,四角用鎮紙壓住。讓娜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記。

  「信使我一大早就派出去了,」博垂庫爾指著地圖,「但王太子會不會見你,我可不敢打包票。要我說,十個見了你有九個會把你當成瘋丫頭。所以去圖爾的路,得咱們自己走。」他拍了拍地圖,「這張沃庫勒爾獨一份的地圖也送你了,千萬別給我弄丟了。」

  讓娜的目光落在地圖左側那一圈圈紅色標記上:「這些紅圈是什麼?快把沃庫勒爾周圍都填滿了。」

  博垂庫爾罵罵咧咧地指著那個最大的紅圈:「這是勃艮第人的活動範圍!最危險的是巴勒迪克——香檳的大門,隨時都有勃艮第的巡邏隊出沒!所以你一路上都要聽梅茲的話,儘量趁夜裡趕路。」

  梅茲站在一旁,有些遲疑地問:「大人,您不一起去嗎?我可從來沒去過圖爾。」

  博垂庫爾用手肘狠狠砸了一下梅茲的後背,砸得他往前踉蹌了一步:「你當我去過?咱倆都走了,沃庫勒爾交給誰?出馬匹、找幫手都是你小子在忙,你不帶隊誰帶隊?」他嘆了口氣,縮回椅子裡,聲音低了些,「本來該給你們找個嚮導,可這次奧爾良輸得太慘,我已經耽誤了太多工夫。這姑娘,得趕緊送走。」

  讓娜又仔細看了一遍地圖,然後小心地把它捲起來,塞進旁邊的皮筒里:「大人,我已經記熟了。等出了香檳,我們可以轉向奧爾良,說不定在半路上就能遇到王太子的軍隊。」

  博垂庫爾站起身來,朝梅茲擺了擺手:「去召集你的『騎士團』吧。我們馬上動身去棟雷米。」他又看了一眼讓娜,「還有,給她找一身方便騎馬的男裝。」

  讓娜正在盤頭髮,聞言抬起頭:「回棟雷米幹嘛?行李我全帶在身上了。」

  博垂庫爾邊往外走邊笑罵:「我要是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把老雅克的閨女拐走了,今年去收稅,等著我的就是草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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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娜換上了一套緊身的短上衣和長筒襪,從屋子裡走出來,驚訝地發現梅茲帶來了不少人:一個是她眼熟的騎士侍從,另外三個是她一起祈禱過的駐軍士兵。

  「他們都願意陪你去。」梅茲說,「穿越勃艮第人的地盤,走上百來里格。」

  讓娜走到每個人面前,一一行禮。侍從不好意思地撓頭,步兵挺直了腰板,那弓箭手只是憨憨地笑。

  博垂庫爾在馬上不耐煩地催:「行了行了,路上再認識。出發!」

  曾經要走半天的路,騎馬不過是一小會兒。村子遠遠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讓娜還有些恍惚——還沒等她在腦子裡把路上的事過一遍,馬隊已經停在了村口。

  村子裡聚了不少人。讓娜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今天是四旬齋前的最後一個星期日,棟雷米年年都要做狂歡節彌撒。全村男女老少都穿著乾淨衣裳,都聚在空地上聊天。


  老雅克和神父從人群中走出來,看見這支小小的騎隊,先是一愣。神父認出了博垂庫爾的旗號,上前行了一禮:「大人,可是前線出了變故,需要徵調民兵?」

  博垂庫爾還沒開口,老雅克一眼瞥見了隊伍後面的讓娜。他先是一怔,然後臉色驟變:「讓娜!你怎麼穿著男人的衣裳?還騎馬?」

  村民們紛紛圍過來,指指點點。讓娜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馬脖子上的鬃毛里。

  博垂庫爾翻身下馬,大步走到神父準備布道的台子上,朝村民們一揮手,像在發號施令一樣吼道:「我是沃庫勒爾城堡的長官!老雅克的女兒穿男裝,是我的主意,因為有大貴族要召見她!穿男裝是為了一路上躲開勃艮第人的盤查。各位鄉親不要外傳,泄露了軍情,可是要戴枷示眾的!」

  老雅克聽了更急了,跑到台下,仰著臉喊:「大人,誰要召見我的女兒?她一個沒出嫁的村姑,哪能被那些大人物知道?您可別拿我尋開心,上次您的侍從來,只說讓她去見見您啊!」

  博垂庫爾沉默了一下。他站在台子上,看著台下交頭接耳的村民們,放低了點聲音:「你的女兒這半年來,每一次對戰事的猜測都分毫不差。我作為沃庫勒爾的長官,有責任把情況報上去。如今她是要去覲見王太子。你不用太擔心,跟著去的人都發了誓,一定護她周全。」

  老雅克急得說不出話,拉著神父的袖子想讓他幫腔,可神父自己也還沒搞明白怎麼回事。老雅克只好轉過身,一把抓住女兒的手,半拖半拽地把她從馬上拉下來,想往家裡帶。

  讓娜下了馬,卻站住了。任老雅克怎麼使勁,都拽不動她分毫。她反手握住父親的手,把他拉了回來。

  「爸爸。」讓娜開口道:「我得去,王太子的事業快要失敗了。我是香檳的牧羊女,也是法蘭西的臣民,我要去拯救我們的國家。」

  老雅克的手在發抖。他環顧四周,伊莎貝拉已經流著淚走過來,抱住了貞德,緩緩朝他搖了搖頭。老雅克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忽然泄了氣,身子晃了一下,被大兒子扶住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句:「大人!我是杜蘭,讓娜的表哥!你們需要嚮導嗎?我去過特魯瓦!」

  博垂庫爾大笑起來,拍著大腿:「好小子!我們正好缺個嚮導。你要是不怕死,就跟來!」

  話音剛落,杜蘭還沒來得及回話,老雅克忽然像被踩到般地跳起來,一把抓住身旁躍躍欲試的皮埃爾,死死捂住了他的嘴。皮埃爾唔唔地掙扎,被他父親拖到人群後面去了。

  博垂庫爾饒有興致地看完了這對父子的默劇,回過頭,發現讓娜正被人群圍著脫不開身。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這支有些過小的隊伍,忽然開口:「梅茲,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梅茲愣了一下,想了想:「快八年了,大人。完成侍從訓練,也快三年了。」

  博垂庫爾點了點頭,示意他下馬。

  「你馬上要帶隊去見王太子。那些大貴族,眼睛都長在頭頂上,我在他們面前都是個小人物,何況你個侍從?反正該教的都教了,就在這兒給你封個騎士吧。」

  梅茲還沒反應過來,博垂庫爾已經解下了腰間的佩劍。梅茲趕緊單膝跪在地上,博垂庫爾的劍尖在他雙肩上重重地各敲了一下,高聲念道:

  「成為騎士,你當守衛教會,忠於君主!」

  然後,他把劍合入劍鞘遞了過去:「接劍。若戰場勢危,寧戰死,不辱騎士榮譽。」

  梅茲單膝跪在地上,正要宣誓效忠——他的嘴唇動了動,卻遲疑了。

  他站起身來,高舉著佩劍,走到了貞德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以我的信仰起誓,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會把你安全地帶到國王面前。」

  貞德看著這位新鮮出爐的騎士,沒有遲疑,伸手接過了他的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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