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拒絕軍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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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問劉宇,這兩年義務兵役最難熬的是什麼,他絕對不會說是二十公里越野,也不會說是零下三十度的夜間站崗。

  最難熬的,是一個人擁有四十六年的記憶,卻要裝作一張白紙。

  新兵連第九個月,班長發現了一件怪事。

  「劉宇,你以前摸過槍?」

  靶場上,黑臉班長趙鐵軍盯著靶紙,五發四十七環,這成績放在老兵里都算優秀。

  劉宇面不改色:「報告班長,沒摸過;可能小時候玩氣槍練過。」

  趙鐵軍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他當然摸過真槍;前世他開過靶場會員卡,一年去玩個七八十次,手槍步槍都碰過。

  加上這軍營里的實彈訓練,肌肉記憶一激活,準頭自然比同齡人好一截。

  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

  戰術動作他學得快,因為前世看過的軍事電影裡的動作要領他記得七七八八。

  內務整理他上手快,因為知道「疊豆腐塊」的訣竅是噴水壓邊。

  甚至緊急集合他都不慌不忙,因為早已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時速」的洗禮,只不過是商戰意義上的。

  ……

  軍營最大的優勢是,除了訓練和站崗,剩下的時間多得像戈壁灘上的沙子。

  白天八小時訓練,晚飯後到熄燈前有兩個小時自由活動。

  周末除了半天的政治學習和體能考核,其他時間全是自己的。

  再加上夜間站崗時那幾個小時的「靜坐時光」,一個十八歲的身體裡裝著四十六歲的靈魂,怎麼捨得睡覺?

  他給自己定了一個計劃,撿起文化課。

  前世他高三沒讀完就去了部隊,退伍後也沒再讀書。

  雖然生意做大了之後惡補了不少知識,但底子薄是事實。

  他從連隊圖書室翻出了幾本泛黃的學習資料。

  政治、語文、數學、英語,一門一門地啃。

  數學最難,現在要重新學函數和立體幾何,腦袋像被人塞進了絞肉機。

  他逼自己學,一道題做不出來就做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他對自己說,「你不是有四十六歲的意志力嗎?一個賣車的都能把生意做到幾十億營收,你跟我說數學學不會?」

  三個月後,他至少能做對一半的高考數學基礎題了。

  語文和英語他比較有優勢。

  前世愛看電影,英語聽力靠字幕練了個七七八八;語文的閱讀理解更是他的強項。

  賣東西的人,最擅長揣摩別人的心理,閱讀理解不就是揣摩出題人的心理嗎?

  他讓班長外出時買了幾本書,《影視編劇基礎》、《電影導演入門》、《中國電視史》。

  閱讀這些書時,指導員還好奇地翻了一下:「劉宇,你以後想搞文藝?」

  「報告指導員,隨便看看。」

  ……

  那是2000年深冬的一個夜晚,戈壁灘上的風把營房的鐵皮門吹得哐哐響。

  劉宇裹著軍大衣,坐在床頭,擰開手電筒,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硬殼筆記本。

  這是他從連部文書那兒軟磨硬泡要來的,封面上用黑筆寫著兩個字:《子彈》。

  他要寫的,是一個關於特種兵的故事。

  主角叫小羽,十八歲入伍,從新兵連的刺頭一路成長為特種部隊的尖兵。

  故事的開頭就是新兵蛋子被班長收拾,結尾是他在邊境反恐行動中負傷退役,戰友們列隊送行。

  劉宇把前世看過的上千部電影電視劇的敘事技巧全部用上了。

  開頭要抓人,中間要有起伏,高潮要燃,結尾要催淚。

  他用前世做銷售的話術來寫人物對話;簡潔、有力、帶勁兒。

  第一段他改了七遍。

  「莊小羽第一次摸到真槍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媽的太冷了。戈壁灘的十二月,氣溫零下二十五度,金屬槍管凍得像根冰棍,手指貼上去差點粘住。班長走過來踹了他一腳:『抖什麼抖?槍都拿不穩還當什麼兵!』」


  他寫完之後自己讀了一遍,感覺還行。

  有畫面,有細節,有人物;於是繼續寫。

  ......

  訓練日,每天寫五百字。

  休息日,每天寫一千字。

  站崗的時候不能拿本子,他就在腦子裡想情節、對白,回去再寫下來。

  筆記本寫滿了一本,又找文書要了一本。

  第二本也快寫滿了,時間到2001年夏天,他已經寫了將近十五萬字。

  按照他的大綱規劃,整本小說大概三十萬字;他已經完成了一半。

  日子一天天地過。

  戈壁灘的春天來得晚,四月份還在刮沙塵暴;夏天的太陽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秋天最美,天高雲淡,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冬天最狠,站夜哨的時候睫毛上都能結霜。

  劉宇的身體也在變,入伍時他身高一米七八,體重六十五公斤,偏瘦。

  一年多的訓練下來,身高一米八二,體重長到七十五公斤,腹肌稜角分明。

  用班長的話說,「像個兵了」。

  眼神變化更大;剛入伍時那雙眼裡有戾氣、有不服、有少年人被逼無奈的憤怒。

  現在那些東西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靜、專注,還有一種同齡人不可能有的沉穩。

  指導員在連務會上提過一次:「三班的劉宇,這一年進步最大。」

  趙鐵軍說:「這小子,像換了個人。」

  他們不知道,這個人確實換了。

  軍營里不是什麼秘密都藏得住。

  ……

  2001年元旦,團里搞文藝匯演,每個連都要出節目。

  指導員找到劉宇:「聽說你寫了個小說,能不能改編成小品?」

  劉宇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他用三天時間把《子彈》的前幾章改編成一個小品劇本,取名《新兵報到》。

  連里挑了五個兵排練,他當導演。

  演出那天,台下笑成一片,哭成一片。

  團長看完之後,拍著指導員的肩膀說:「這個兵,有才華。」

  後來團里政治處的人來找劉宇談話,問他有沒有意向考解放軍藝術學院。

  劉宇想了想,婉拒了。

  「報告,我想回地方考。」

  不是不想去軍藝,是他心裡清楚,他的舞台不在軍隊體系里。

  母親在湖南廣電,姐姐在劍橋商學院,他未來要做的事,需要市場化的土壤。

  退伍的日子定在2001年12月。

  走之前晚上,連隊會餐。

  二十多個即將退伍的老兵圍坐在食堂里,桌上擺著紅燒肉、大盤雞、花生米,還有指導員自掏腰包買的幾箱啤酒。

  趙鐵軍端起搪瓷碗,裡面倒滿了啤酒。

  「劉宇,」他盯著自己帶了兩年的兵,聲音有點啞,「你小子剛來的時候,我恨不得一腳把你踢出軍營。逃操、頂嘴、夜裡偷跑;你乾的全是新兵蛋子最該挨揍的事。」

  劉宇只是端著碗傻笑,沒說話。

  「後來你變了。」趙鐵軍頓了頓,「不是變老實了,是變聰明了。你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這種本事,我在部隊待了十年才學會。」

  「班長......」

  「別說話,聽我說。」

  趙鐵軍揮了一下手,「你那個小說,我看了,寫得好。你把咱們連隊寫進去了。我跟指導員說了,等你出版了,咱們連買一百本,每個兵發一本。」

  食堂里有人笑了,笑聲裡帶著鼻音。

  趙鐵軍把碗往前一伸:「劉宇,回去好好干,別給你身上的軍裝丟人。」

  「是!」劉宇立正,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眼眶紅了,但沒掉下來。

  他在心裡說:班長,你放心,這輩子我不會丟人。

  ……

  第二天早晨,戈壁灘上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劉宇背著那個迷彩背包,站在連隊門口。

  兩年的東西都塞進去了,最上面是那個硬殼筆記本,厚厚兩大本,《子彈》的上半部,十五萬六千字。

  指導員走過來,遞給他一個大信封。

  「這是政審材料和檔案證明,回去辦手續用。還有這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三等功獎章,「團里批的,表彰你在文藝創作方面的表現。」

  劉宇接過來,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謝謝指導員。」

  「行了,走吧。」指導員拍了拍他的肩膀,「車在門口等著。」

  門口停著一輛東風大卡,要拉他們這批退伍兵去二十公里外的縣城車站。

  十幾個人爬上車斗,站在寒風裡。

  車發動了,緩緩駛出營門。

  劉宇扒著車斗邊緣回頭看。

  營房在雪中一點點變小,連隊的紅旗還在旗杆頂上飄揚。

  遠處祁連山脈的輪廓被大雪模糊了,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

  他突然想起前世第一輛車賣掉後的那種失落感;那是他賺的第一桶金,車開走的時候,他心裡空落落的。

  此刻這種感覺更強烈。

  但他知道,這空落落的地方,很快就會填滿新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迷彩背包里的筆記本,嘴角彎了一下。

  回到長沙,還有高三要讀,有藝考要考,有下半部《子彈》要寫。

  還有一整個世界,等著他去掀起風浪。

  車斗里有人開始唱歌。

  是一首老歌,不知道誰起的頭,聲音沙啞跑調,但每個人都跟著唱了。

  「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

  劉宇沒有唱。

  他抬起頭,看著漫天飄落的雪花,輕聲說了句。

  「2001年,我回來了。」

  幾千里之外的長沙,湘江大橋上車流如織。

  湖南廣電大樓里,張艷正在財務資產中心開會。

  湘雅醫院的走廊里,劉建輝剛做完一台心臟搭橋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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