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成了一部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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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深秋,湘江邊。

  劉宇把車停在瀟湘南路的河邊,熄了火,搖下車窗。

  天色剛暗下來,兩岸燈火漸起,遠處杜甫江閣的輪廓被暖黃色的燈帶勾出來,倒映在江面上。

  「漂亮。」劉宇拍了拍方向盤,「走吧,帶你下去玩玩。」

  方向盤上那個「某米」的logo在儀錶盤微光中若隱若現。

  這是某米汽車最新發布的「逐浪」系列,兩棲量產車,百萬級,全電動,陸地續航據說一千公里,水上續航六十公里。

  他是長沙第一個提車的,畢竟他是某米長沙經銷商;上半年某米銷量慘澹,為了測試真實性,劉宇這個老總準備親自試試和比亞迪那輛的區別。

  四十六歲了,玩了一輩子車,從最早的桑塔納到後來的BBA,再到這兩年國產新勢力崛起,他劉宇什麼車沒開過?

  湖南廣電和湘雅那幫大客戶的高端車,一半從他手裡出去的。

  去年他名下的汽車貿易公司年流水破了五十億,結過婚、離過婚,第三任老婆在和他打離婚官司。

  他無所謂,該吃吃該喝喝,人生得意須盡歡。

  「劉總,你真要下水啊?」副駕駛上的小周往後縮了縮。

  小周是他新招的攝影助理,二十五歲,膽子小。

  「怕什麼,廠家說了,這車水上漂移都穩得很。」劉宇笑了笑,「你下去不?」

  小周頭搖得像撥浪鼓,劉宇沒勉強。

  他一個人開車沿著旁邊的斜坡緩緩駛向江邊,那斜坡是專門修來給船隻拖拽用的,但湘江兩岸這兩年玩兩棲車和摩托艇的人多了,也沒人管。

  輪胎軋過最後一段水泥路面,前輪沒入水中。

  「切換水上模式。」劉宇按了一下中控屏上的按鈕。

  底盤發出機械轉動的悶響,螺旋槳從車尾下方伸出,方向盤手感瞬間變輕。

  車身微微一抬,後輪離地了,整輛車像船一樣浮了起來。

  「還行,這次軍哥沒吹牛逼。」劉宇咧嘴笑了一下。

  ......

  劉宇輕踩電門,螺旋槳攪動江水,車子平穩地駛向江心。

  時速表顯示水上速度15公里,不快,但足夠刺激。

  岸上有幾個散步的人停下來拿手機拍照,劉宇按了兩下喇叭,心情好得不像話。

  水花從車頭兩側翻開,車內安靜得只聽見水流的嘩嘩聲。他從扶手箱裡摸出一根和子煙點上,搖下車窗,讓江風灌進來。

  「這才是生活。」他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睛看遠處的燈火。

  一輪圓月從嶽麓山那邊升上來,清輝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劉宇把車速降下來,讓車在水上慢慢漂;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八歲那年,逃課打架被學校勸退,父親劉建輝在客廳里摔了茶杯,母親張艷坐在沙發上無聲紅了眼眶。

  想起被塞進綠皮火車送去西北當兵,在軍營大門口還回頭罵了一句「老子恨你們」。

  想起退伍後在長沙混了半年,後來開始倒騰車,從提籃子小店一路做到全省最大的連鎖高端車經銷商。

  想起十年前母親六十大壽,她在飯桌上念叨:「你姐姐在都當教授了,你和那個安穩的生個孩子,讓我省省心?」

  ......

  車漂到接近橘子洲尾的時候,他感覺到底盤震了一下。

  「嗯?」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儀錶盤上的報警燈全亮了。

  「警告:水下障礙物撞擊。艙體完整性受損。」

  紅色的字體在屏幕上閃爍,刺耳的蜂鳴聲響起。車身猛地向右一歪,江水從底盤下方湧進來,瞬間沒過了腳踝。

  「操!」劉宇一把摁滅菸頭,踩死電門。

  螺旋槳還在轉,但車子不動了。好像有東西卡住了底盤,又好像艙體已經進水太重,整輛車開始緩緩下沉。

  「兩棲車沉你媽啊!」劉宇罵了一句,試圖打開車門。

  車門打不開,電子系統已經失靈,機械鎖拉了兩下紋絲不動。水涌得更快了,已經淹到膝蓋,冰涼刺骨。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車窗鍵,沒反應。

  劉宇抓起座位旁的安全錘,狠狠砸向側窗。

  一下。

  兩下。

  玻璃裂了,但沒碎;防爆玻璃。

  水到了腰,第三下砸下去,玻璃終於碎開一個洞,江水像活了一樣瘋狂湧進來。

  劉宇扒著車窗邊緣往外鑽,肩膀卡了一下,他咬緊牙一掙,整個人從車裡沖了出去。

  江水的冰涼像針一樣扎遍全身。

  他猛地向上蹬水,頭露出水面,大口喘氣。回頭一看,那輛某米逐浪正在快速下沉,車燈還在亮著,像一隻垂死掙扎的發光水母,緩緩沒入黑暗。

  岸上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

  劉宇感覺不對勁,太冷了。十一月的湘江水冷冽刺骨,他的四肢開始發麻,呼吸越來越困難,身體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

  他拼命划水,但岸邊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眼前浮起一道白光。

  「不是吧……」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見。

  活了四十六年,玩了半輩子車,最後被一輛車玩死了。

  這結局,夠黑色幽默;白光吞沒了一切。

  ......

  「嗶...嗶嗶....」

  刺耳的哨聲灌進耳朵,劉宇猛地睜開眼。

  灰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管亮得扎眼。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底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身上蓋著一層薄得可憐的軍被。

  有人在喊:「起床起床!兩分鐘集合!晚了加練!」

  一排排綠色的床單,一個個光速彈起來的身影。

  劉宇僵在那裡,盯著自己伸出來的手。

  不是四十六歲那雙帶著老繭和傷疤的手。

  這雙手皮膚光滑,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像是少年的手。

  他緩緩坐起來,身體輕得不像是自己的。

  常年應酬攢下的啤酒肚沒了,腰背挺直,腹部的肌肉線條隔著秋衣都能摸出來。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臉,沒有皺紋,下頜線稜角分明。

  「劉宇!你還磨蹭什麼!」

  一個黑臉班長衝過來,嗓門大得像打雷,「新兵連才半年就皮癢了?三十秒內不出來你給我跑五公里!」

  新兵連。

  半年。

  劉宇的大腦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所有的齒輪咔嚓一聲咬合了。

  2000年。

  七月。

  XJ。

  十八歲。

  他因為逃課打架倒賣自家菸酒,被父母強制塞進了去大西北的綠皮火車。

  兩天兩夜,下了車就是戈壁灘,風沙打在臉上像刀子剮。

  剃頭,發軍裝,分到新兵連,一切都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他那時候哭過,罵過,絕食過,甚至試圖翻牆跑過。

  被抓回來關了一禮拜禁閉,班長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就是條泥鰍,老子也要把你擰成鋼筋!」

  這些記憶像洪水一樣涌回來,裹挾著四十多年的另一段人生。

  汽車城、高端客戶、湘江邊那輛沉沒的兩棲車;全部攪在一起,在他的腦海里翻江倒海。

  「快!」班長又吼了一聲。

  劉宇條件反射地掀開被子,雙腳落地,套上褲子,穿鞋,沖向門外。

  這些動作像是在骨頭裡刻了兩年,即使隔了二十多年,身體依然記得。

  操場上,戈壁灘的黎明正在到來。

  東方的地平線上翻出一線魚肚白,遠處的祁連山脈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風很大,捲起細碎的石子和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幾百個穿迷彩服的新兵按班排散開,寒風瑟瑟,一個個挺得筆直。

  劉宇站在隊列里,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乾燥冰冷的空氣。


  這不是夢。

  他抬頭頭看了一眼宿舍樓大門,電子屏幕上顯示:2000年7月15日,星期四,06:03。

  2000年。

  他真的回到了2000年。

  那個荒唐的、離奇的事實像一塊巨石,轟然砸進他的意識里。

  他是一個無神論者,賣了一輩子車,信的是合同、流水、利益交換,從不信什麼投胎轉世。

  此刻,十八歲的身體裡裝著四十六歲的靈魂,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直哆嗦;這一切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立正!」

  班長的口令在身後炸開。

  劉宇挺直腰板,下巴微收,雙手緊貼褲縫。

  他目視前方,看著遠處山脈上那抹越來越亮的金色晨光,嘴角慢慢翹起來。

  上輩子,從軍營出來之後,他渾渾噩噩過了大半年,才慢慢找到自己的路。

  這輩子。

  他有十八歲的身體,四十六歲的腦子。

  他知道未來二十多年中國會發生什麼;房地產怎麼漲怎麼跌,網際網路怎麼爆發,文娛產業怎麼從電視台獨大到群雄並起,移動網際網路怎麼顛覆一切。

  他知道哪些電影會爆,哪些歌會火,哪些小說會被買成天價版權。

  他甚至知道自己家裡有什麼資源,母親在廣電,父親在醫院,姐姐馬上在英國留學。

  他上輩子在文娛圈邊上看了一輩子熱鬧,賣車賣給湖南衛視的主持人、賣給影視公司的老闆、賣給各路明星。

  「稍息!」

  班長的口令再次響起。

  隊列齊齊變換動作,劉宇也動了,他的眼神變了。

  那雙十八歲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光。

  沉穩,銳利,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

  他想起入伍第一天,班長老趙說過一句話:「當兵的人,死都不怕,還怕什麼?」

  東方的太陽終於躍出地平線,金紅色的光芒鋪滿戈壁灘,把整個軍營照得通亮。

  劉宇站在2000年七月的晨風裡,用力攥緊了拳頭。

  「這輩子,我要活成一部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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