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失憶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坎帕尼亞共和國典型的重工業煤煙味，正順著微敞的窗縫往裡擠，卻被桌上那包油紙里的食物香氣蠻橫地衝散。那是剛出爐的「齒輪肉派」，濃郁的牛脂香混合著燉到軟爛的土豆泥和辛辣的洋蔥味，在微涼的晨風中肆無忌憚地彰顯著存在感。油紙的底部已經被滲出的肉汁染成了一片半透明的深褐色。
但路希安的胃袋即使正在因為飢餓而瘋狂痙攣，他的眼神也沒有往那包食物上偏轉半寸。
他死死盯著站在門邊的男人。手裡的黃銅燭台被他握得極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一種病態的蒼白。燭台那沉重、帶角的底座被他微微向外翻轉——那是一個隨時準備砸向對方太陽穴或咽喉的起手式。
「你是誰？」路希安再次開口，聲音因為極度乾渴而沙啞，卻冷硬得像一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鐵。
克雷托斯原本正活動著纏滿繃帶的右肩，聽到這句話，他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他那雙帶著熬夜烏青的眼睛在路希安緊繃的肩膀、握著燭台的手，以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掃過。
起初，克雷托斯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疲憊的調侃，他以為這只是採風官某種劫後餘生的黑色幽默。「怎麼？睡了幾天，連僱主和護衛的戲碼都不想演了？趕緊把那破玩意兒放下，過來吃東西。」
他大步走到桌邊，粗糙的手指一把扯開油紙。伴隨著清脆的紙張碎裂聲，肉派烤得酥脆的外皮暴露在空氣中，熱氣騰地一下涌了出來。克雷托斯毫不客氣地掰下一塊，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起來。濃郁的肉汁順著他的嘴角流下，閃過一絲油光，酥皮斷裂的「喀嚓」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路希安沒有動。他的後背依然死死貼著牆壁，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發生絲毫改變。
「我再問最後一遍。」路希安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克雷托斯腰間那把做工精良的秘銀長劍上，以及他背後那把雖然用布條纏著、卻依然透著沉重威壓的粗糙大劍上。「這是哪裡？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克雷托斯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路希安的眼神里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或者玩笑的成分，那是一種純粹的、面對未知致命威脅時的絕對防備。就像是一頭被逼進死胡同的野獸，正在評估眼前這個滿身血腥味的劍士會從哪個角度撲過來。
克雷托斯咽下嘴裡的肉餅，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你……真不記得我了？」
肉派散發出的濃烈香氣如同帶刺的鉤子，不斷撩撥著路希安極度疲憊的神經。但他握著黃銅燭台的右手沒有絲毫放鬆。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鋒，快速地在克雷托斯身上掃過——從對方疲憊的眉眼、腰間做工精良的秘銀長劍，一直看到背後那柄用粗布包裹、顯得異常沉重的粗糙大劍。
「我該記得你嗎？」路希安反問，語氣里沒有波瀾，只有冰冷的邏輯在飛速運轉。他記得自己離開了佛利亞村，記得門托爾老師給他蓋下了採風官的赴任印章，記得自己提著包袱走上了那條通往首都費拉波爾的土路。
可是，然後呢？
記憶像是一條被利刃憑空斬斷的河流，前面是清晰的源頭，後面卻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他摸了摸自己額頭上纏繞的亞麻繃帶，指尖觸碰到了粗糙的血痂。這不是他自己包紮的手法，傷口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治癒魔法催化過後的麻癢感。
「我沒有雇過護衛。」路希安將手中的燭台舉高了一寸，底座在晨光中閃過一抹冰冷的銅光，「我的兜里可沒多餘的錢來雇護衛。你身上的傷口是新近留下的，還帶著兩把極其顯眼的武器，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護衛該有的打扮。」
路希安的目光死死鎖住克雷托斯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微表情的變化：「你到底是誰？這是哪裡？你們把我帶到這裡有什麼目的？」
克雷托斯臉上的調侃徹底消失了。
他看著路希安那雙充滿敵意和警惕的眼睛，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傢伙並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不記得了。
「你腦子真的壞掉了？」克雷托斯站起身，煩躁地一把扯開外套的領口，「列車爆炸呢？地下那個長滿惡臭黑色藤蔓的廢墟呢？那個穿黑袍的老狗，還有你非要拉著我一起去追回來的那兩個王室的小崽子！這些你全都不記得了？！」
這些龐大而陌生的詞彙如同雨點般砸在路希安面前，卻沒有在他的腦海中激起任何能夠對應的漣漪。
「我只記得我剛離開佛利亞村。」路希安的呼吸依然平穩，但聲音里的溫度降到了冰點，「如果你想用這種荒謬的故事來套取我的情報，或者掩蓋你們囚禁我的事實，那你找錯人了。」
「囚禁你？！」克雷托斯氣極反笑，他猛地一拍桌子，指著那個已經滲出油光的紙袋，「誰家綁匪大清早跑出去買波爾塔的招牌早餐來伺候肉票？！聽著，是你自己在費拉波爾車站的查驗口，拿著大圖書館的破證明，硬跟那些乘務員說我是你的隨行護衛，把我帶上那趟見鬼的首發列車的！要不是你多管閒事，我背上這把劍早被他們扣下了！」
路希安冷冷地反駁：「你們大可以通過收買站務員或者查閱鐵路記錄，知道我的身份和車站裡發生的事，然後順理成章地編造出這個『同行護衛』的謊言。」
路希安看了一眼桌上的肉派：「食物里也有可能下毒，也可能加入了別的藥劑。我最後問一遍，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克雷托斯瞪大眼睛看著路希安。
他媽的，這小子失憶了之後簡直像塊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
克雷托斯粗重地喘了口氣，強行壓下想要過去直接把這小子按在床上揍一頓的衝動。他四下看了一眼，目光突然落在了床頭櫃旁邊的一疊旅館提供的信紙和一支鉛筆上。
克雷托斯大步走了過去。
路希安瞬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右腳向後撤了半步，重心下壓，隨時準備用沉重的燭台砸向對方的太陽穴。
但克雷托斯並沒有理會他那充滿威脅的防禦姿態。他一把抓起鉛筆，將信紙拍在桌面上，彎下腰，極其粗暴、用力地在紙上畫了起來。
鉛筆的石墨筆芯在粗糙的紙面上劇烈摩擦，發出嘈雜的「沙沙」聲。
「哐！」
畫完之後，克雷托斯將那張紙揉皺了一角，猛地拍在桌面的邊緣，推向路希安的方向。
「我是說不過你。」克雷托斯咬著牙，死死地盯著路希安的臉，「但別的你可以說是我們偽造的，這個鬼東西，你總該認識吧？」
路希安沒有立刻低頭，他的餘光始終鎖定在克雷托斯握劍的左手上。在確認對方沒有趁機拔劍的動作後，他才緩緩地、用眼角的餘光掃向了那張紙。
那是一個用粗劣線條畫出的圖案。
兩道不規則的螺旋線條被強行扭結在一起，邊緣帶著極其突兀、鋒利的尖刺感。它看起來像是一隻被粗暴縫合的殘破眼睛，又像是一張在絕望中無聲尖叫的嘴。
「轟——！」
在視線觸及這個符號的那個剎那，一陣極其強烈的暈眩感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猛地撞開了路希安的意識。
尖銳的耳鳴聲在腦海深處瞬間炸響。
「你……你在哪裡看到的？」路希安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猛地向前一步，雙手死死地抓住了克雷托斯那件沾滿血污和泥土的外套衣領，「告訴我！」
「冷靜點。」克雷托斯指了指桌上那包散發著香氣的食物，「現在，坐下，把那半塊肉派吃了。你現在的臉色看著像個隨時會斷氣的死屍。你吃，我把這幾天發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說給你聽。」
路希安跌坐在椅子上。齒輪肉派的油脂香氣混合著炭烤小麥的焦香直撲鼻腔，胃袋發出一陣轟鳴。他機械地拿起那塊肉派，咬了一口，滾燙的肉汁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只是木然地咀嚼著，眼神死死地盯著克雷托斯。
克雷托斯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嘆了口氣，開始講述。
從費拉波爾火車站那場充斥著花茶甜膩香氣的爆炸，到加蘭·羅布爾的徵召；從追尋馬車車轍的騙局，到掀開地底的金屬暗門；再到那個滿是異端雕像和血腥祭壇的地下空間，以及他們如何斬殺教眾、破壞儀式，最終在坍塌的絕境中逃亡。
路希安聽得極其專注，他沒有打斷克雷托斯那有些缺乏修辭的粗糙敘述。隨著那些細節的拼湊，他大腦里那片空白的區域，雖然沒有恢復記憶的畫面，但在邏輯上終於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後來那老狗被我釘在牆角，你湊上去問他這個符號的事。」克雷托斯指了指地上的紙團，「他說了幾句關於你父親的話，大意是你老子是個騙子，背叛了他們，偷了什麼聖物。你聽完差點把他腦袋砸碎。」
路希安咀嚼的動作停住了。肉派在口腔里變得如同木渣般難以下咽。
這些詞彙像是一把把尖刀，無情地戳刺著他對於父親最後的溫情記憶。
「然後呢？」路希安艱難地咽下食物，嗓音嘶啞，「在門開之前，他最後說了什麼？他肯定說了這個符號代表什麼，對不對？」
克雷托斯的臉色突然變得極其難看。
他像是不受控制地回憶起了某種極其噁心、令人作嘔的東西。他粗糙的手指用力地按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仿佛那裡還殘留著某種令人煩躁的余痛。
「我勸你最好別問。」克雷托斯咬著牙，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那根本不是正常人能發出來的聲音。那老狗臨死前就像是瘋了，扯著嗓子吼出了兩個完全沒有意義的怪音。那絕對是個極其惡毒的邪咒，我光是聽見那個發音，就覺得腦子像是被人用重錘狠狠砸了一下，胃裡直犯噁心。」
「他到底發出了什麼聲音？」路希安猛地前傾身體，雙手死死地扣住桌沿。直覺告訴他，那是解開一切謎團的絕對核心。
克雷托斯極其厭惡地嘖了一聲。他努力在腦海中重構那種讓他生理極度不適的發音方式，嘴唇彆扭地動了幾下，帶著一種極度嫌棄的口吻，生硬地模仿出了那個音節。
「聽起來像是什麼……『神明』。」
這兩個音節從克雷托斯嘴裡極其彆扭、充滿嫌棄地吐出來的瞬間。
路希安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點。
「呃——！」
沒有任何預兆，一種仿佛要將顱骨硬生生撬開的劇痛，從他的眉心直接貫穿了大腦深處。
路希安雙手死死地抱住頭，身體不由自主地佝僂了下去，急促地喘息著。
那種感覺太熟悉了，也太恐怖了。
就在這撕裂般的痛苦中，一些如同碎玻璃般的畫面，伴隨著尖銳的耳鳴，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閃現。
昏暗的地下室，搖曳的火光，空氣中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一個穿著殘破黑袍的男人，眼神狂熱且怨毒。
一把散發著冰冷白光的秘銀長劍，以及……一個像是一堵鐵塔般擋在自己身前的寬闊背影。
「別想跑，老狗。」
記憶中那聲帶著血沫的怒吼，與眼前這個站在桌邊、正一臉驚愕看著自己的男人重合了。
路希安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記起來了。
雖然那些關於列車爆炸、關於他們如何進入地下的記憶依然是一片空白，但他確實記得，在最後的絕境中，是眼前這個大個子和自己並肩作戰，一起對抗那個叫拉米烏斯的瘋子主教。
記憶的斷層感依然讓他感到一陣反胃，但他大概猜到原因了。
門托爾老師的警告是對的。
痛楚如潮水般緩慢退去，只留下太陽穴處隱隱的鈍痛。
路希安扶著牆壁，慢慢直起身子。他看了一眼掉在地毯上的燭台，然後將目光投向了克雷托斯。
眼神里的那種屬於獵物面對獵食者時純粹的冰冷敵意，已經消失了。
「看來……」路希安的聲音依然沙啞，但語氣已經緩和了下來，「我們確實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克雷托斯看著他這副見鬼的樣子，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大步走過去，彎腰撿起那把黃銅燭台，「砰」的一聲重重地頓在桌子上。
「現在信了？不砸我腦袋了？」克雷托斯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隨後將那個已經滲滿油漬的紙袋往前推了推，「剩的還多，都給你了。這肉派都快涼了，裡面的油脂要是凝固了，吃下去保管你吐得比剛才還慘。」
說著，克雷托斯轉身走到旁邊那張裝飾著繁複雕花的西式木櫃前，從一個極其考究的銀質水壺裡倒了一杯水，放在了路希安的手邊。
路希安沒有說話，那種飢餓感在防備卸下後，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他拿起那塊剩下的「齒輪肉派」。
肉派的外皮因為放置了一段時間，已經不再酥脆，反而吸飽了內部的肉汁，變得有些綿軟和韌勁。路希安咬了一大口。
沒有細嚼慢咽，這是身體本能對能量的渴望。路希安機械地咀嚼著，每一口咽下去，都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熱流順著食道滑進空蕩蕩的胃袋。那些因為魔力枯竭而叫囂著罷工的器官，仿佛在這一刻得到了某種實質性的安撫。
他端起那杯水，水是溫熱的，顯然是保溫過。他大口地灌了下去，將喉嚨里有些發乾的餅皮沖刷下去。
隨著更多食物的填入，路希安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微弱的血色。
克雷托斯雙臂抱胸，靠在旁邊的一張蒙著酒紅色天鵝絨的軟椅上。他看著路希安狼吞虎咽的樣子，眼神中除了那種面對同伴的放鬆，還隱藏著一絲極深的、如同針芒般的探究。
「現在，你腦子清楚點了嗎？」
克雷托斯開口了。他的語氣不再是剛才那種被懷疑時的暴躁，反而透出一種壓抑的冷靜。
「清楚了一些。」路希安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油漬，將最後一口溫水飲盡。
「那好，我有個問題，從咱們從那個鬼地方逃出來之後，我就一直憋在心裡。」克雷托斯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鎖定在路希安的眼睛上，「最後在那扇大門前，你幹了什麼？」
房間裡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窗外，一聲沉悶的蒸汽火車轟鳴聲由遠及近地駛過，帶動著這間奢華客房的玻璃窗發出細微的共振。
「我沒那麼精通魔法。」克雷托斯微微眯起眼睛，「但我可從沒聽說過復活死人的魔法，那個主教已經死透了，你最後弄出來的那個，開門的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
克雷托斯直起了身子，那股屬於魔劍士的壓迫感在無形中蔓延開來。
「那玩意兒，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魔法吧？」
路希安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在地下那種絕境中，他別無選擇。但在脫險後，那種完全打破了常規認知的力量，必然會引起任何一個有常識的戰鬥人員的警覺。
路希安深吸了一口氣。胃裡那些沉甸甸的食物給了他一些底氣。他靠在椅背上，迎著克雷托斯審視的目光，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慌亂，反而露出了一絲苦笑。
「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你肯定不信。」路希安攤了攤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在手裡輕輕地轉動著。
「你聽說過大圖書館的『仲裁部』嗎？」路希安沒有後退，反而將雙手交疊在桌面上，迎上了克雷托斯的視線，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克雷托斯皺了皺眉：「聽說過。那幫專門替各國調解糾紛、查辦大案的傢伙。這跟那幻影有什麼關係？」
「關係很大。」路希安的眼神變得深邃而神秘，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禁忌的秘密，「當人死後，靈魂回歸魂界，但肉體上，尤其是大腦的神經反射區，會在短時間內殘留一些極度深刻的『物理慣性』。」
路希安看著克雷托斯微微變幻的神色，知道對方正在順著他的思路走，便繼續不動聲色地拋出謊言：
「那不是憑空捏造的傀儡，克雷托斯。那是大圖書館藏書部與仲裁部聯合研究的一種秘法——『殘痕讀取』。我沒有賦予那個幻影靈魂，我只是將自己的魔力作為媒介，強行接管了拉米烏斯屍體上殘留的物理慣性。」
「他臨死前最強烈的執念就是打開那扇門逃生，他的肌肉和神經里死死地刻著解開大門迴路的密碼和動作。」路希安伸出左手，在空氣中虛握了一下，「我用魔力模擬了他的肉體狀態，把那些殘留的動作『播放』了出來。那不是他在開門，是那具屍體的肌肉記憶在開門。」
他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看著克雷托斯：「作為採風官，可能會遇到各種突發情況，所以我才被傳授了極端手段。克雷托斯，如果不是為了救我們倆的命，我絕不會用它。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克雷托斯愣住了。他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套聽起來極其複雜、卻又莫名符合邏輯的說辭。
最重要的是，路希安的眼神清澈而坦蕩，找不到任何撒謊的痕跡。
「你們大圖書館的人，還真是個個都透著一股子邪氣。」克雷托斯終於直起了身子，冷冷地嘟囔了一句。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似乎不願再去深究那種令人不適的屍體秘法。
「行了。既然你沒瘋，也沒被什麼惡魔附體，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我沒興趣去到處宣揚你們那些倒胃口的手段。」
路希安在心底暗暗鬆了一口氣。這關算是糊弄過去了。
他將視線從克雷托斯身上移開，開始打量起他們現在所處的環境。
這間客房的布置極其講究。牆上貼著昂貴的暗金色天鵝絨壁紙，雕花的大衣柜上鑲嵌著黃銅把手，就連桌上的洗漱盆都是用上好的白瓷燒制，邊緣描著金邊。然而，就在這些代表著奢華與享受的物件表面，卻不可避免地蒙著一層薄薄的、來自重工業城市的黑色煤灰。
奢靡的享受與粗獷的工業轟鳴，在這裡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我昏迷後，發生了什麼？」路希安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們是怎麼逃出來的？加蘭·羅布爾呢？那兩位殿下呢？」
克雷托斯冷笑了一聲，高大的身軀向後重重地靠進軟椅里，椅背的彈簧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
「你錯過了最精彩的部分。」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剛倒下去，那扇見鬼的合金大門就開始合攏。後面那頭長滿觸手的怪物顯然不打算放我們走，一條大腿粗的黑色根須直接順著門縫扎了進來。」
路希安的呼吸微微一滯，儘管他現在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裡，但腦海中依然能勾勒出那種幾乎要被死神扼住喉嚨的壓迫感。
「但我得承認，造那扇門的人手藝不錯。」克雷托斯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痛快，「門軸的咬合力大得驚人。那根噁心的觸手剛伸進來一半，大門就徹底鎖死了。我親眼看著那根長滿倒刺的肉柱被硬生生夾斷，噴出來的黑色黏液濺了半面牆，臭得像在臭水溝里漚了十年的死魚。」
「門後是一條向上的螺旋階梯。我扛著你爬出去的時候，頭頂的偽裝岩層已經被塌方震碎了。我們從一個荒涼的小山丘里鑽了出來，外面除了冷風和野草，什麼都沒有。」
克雷托斯頓了頓，端起桌上的水壺，直接對嘴灌了一大口。
「我憑著直覺和列車的煙柱方向，把你背回了鐵道線附近。坎帕尼亞共和國的『銀杖衛隊』已經把現場圍成了鐵桶。我剛衝進他們搭的帳篷，自己就兩眼一黑，也跟著栽了下去。」
路希安靜靜地聽著，目光在這間奢華卻蒙著煤灰的客房內掃過。「然後呢？他們怎麼處理我們的？」
「他們把咱送進了波爾塔的『高級』醫院裡。」克雷托斯刻意咬重了那兩個字，滿臉的不屑。
「我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張鋪著雪白床單的病床上。屋子裡全是酒精和那種刺鼻的接骨草藥味，空氣里還殘留著治癒魔法特有的那種潮濕味。他們顯然給我們用了極好的造血藥劑，不然你流了那麼多血，早變成乾屍了。」
「聽起來，坎帕尼亞的治安體系對我們這些『倖存者』還算人道。」路希安不置可否地評價了一句，但他知道，克雷托斯的臉色如此難看，重頭戲顯然在後面。
「人道？那是因為他們還沒搞清楚你是誰。」克雷托斯冷哼一聲，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醒了沒多久，就被兩個全副武裝的鐵道巡防軍『請』進了一間屋子。不是地下室，也不是刑訊室。那是一間鋪著厚地毯、擺著真皮沙發，桌上甚至還冒著熱咖啡香氣的會客室。」
路希安微微眯起眼睛。
「接待我的是個穿高級制服的傢伙，腰上別著一根銀質的短魔杖。他自稱是波爾塔城的高級治安探長，叫卡西烏斯·維吉爾。」克雷托斯語氣有點彆扭，顯然對這個人印象極差。
「那傢伙長著一雙鷹一樣的灰褐色眼睛，看起來精明得要命。他先是慢條斯理地請我喝咖啡，然後用那種讓人聽了想打人的禮貌語調告訴我：他代表波爾塔的治安長官，來向我了解『列車脫軌及周邊地貌塌陷事件』的經過。」
「地貌塌陷？」路希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眉頭微微一皺。
「沒錯，就是這個。」克雷托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水壺哐當一響。
「我當時就把我們在地下的遭遇，那個穿黑袍的主教、邪教的祭壇、以及那頭長滿根須、體型龐大到能掀翻岩層的怪物，原原本本地拍在了他的臉上。我告訴他，那頭怪物還在地下，如果不立刻組織重裝部隊去清理，整個波爾塔周邊的村鎮都會遭殃！」
路希安嘆了口氣。他看著克雷托斯那張充滿正義感卻顯然不諳政治的臉，已經猜到了那位高級探長的反應。
「你猜那個叫卡西烏斯的混蛋說什麼？」克雷托斯的呼吸粗重起來，他在極力模仿卡西烏斯那種衣冠楚楚的無恥做派，「他端著咖啡杯，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對我說：『克雷托斯先生，您的經歷聽起來像是一出精彩的游吟詩人劇本。但很遺憾，我們的調查幹員已經勘測過您所說的那個山丘了。那裡除了一個因為地下溶洞結構脆弱而引發的巨大天坑外，沒有任何怪物的屍體，也沒有任何異端活動的物證。』」
「沒有物證？」路希安的眼神冷了下來，「地下教堂崩塌，怪物破土而出，那麼大的動靜，怎麼可能沒有痕跡？」
「我也是這麼吼他的！」克雷托斯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我告訴他，怪物會移動！它可能順著地下裂隙潛伏到了別的地方！那些被掩埋的祭壇碎石就是證據！」
「但卡西烏斯只是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他說：『這是一份關於極其罕見的地質災害導致列車脫軌的初步調查報告。上面的大人物們認為，這個結論最符合客觀事實，也最能安撫民眾的情緒。』」
路希安沉默了。
窗外，運煤火車的汽笛聲再次沉悶地拉響。黑色的煤煙在玻璃窗外翻滾，像是一層無法穿透的灰幕，將這座城市與外界隔絕開來。
「他們不是沒找到證據，而是不想找。」路希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聲音平緩卻透著徹骨的寒意，「坎帕尼亞是金權議會統治的國家。波爾塔作為中部最大的鐵路樞紐，任何關於『地下潛伏著遠古巨獸』的官方聲明，都會引發毀滅性的恐慌。」
「恐慌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商路切斷，意味著資金外逃，意味著把持國家命脈之一的『鐵輪行會』的股票會在一天之內變成廢紙。」
路希安抬起眼，看向克雷托斯：「卡西烏斯探長應該只是在執行上層的意志。比起去地底下和一個不可名狀的怪物拼命，把一切歸咎於『地質災害』，然後讓行會來平息帳面上的損失，對他們來說成本最低。」
「你和那個卡西烏斯簡直是一路貨色！」克雷托斯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髮，「那傢伙也是這麼暗示我的！他告訴我，治安長官龐培現在被鐵輪行會的大人物們逼得焦頭爛額。他們需要這份『地質災害』的證詞來穩定局勢。」
克雷托斯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被侮辱的憤怒。
「卡西烏斯那個王八蛋，甚至當著我的面打開了一個錢袋。裡面全是黃澄澄的莫涅塔金幣。他說，只要我在那份偽造的調查報告上簽字，承認我們只是因為列車脫軌掉進了天然天坑裡，不僅這些金幣歸我，銀杖衛隊還會立刻派專車把我們送出波爾塔。」
「你拒絕了。」路希安用的是陳述句，沒有任何疑問。如果克雷托斯簽了字，他們現在就不會被關在這間除了奢華一無是處的旅館房間裡了。
「廢話！」克雷托斯的眼神兇狠得像要殺人，「老子是魔劍士，不是他們坎帕尼亞商會養的帳房先生！我告訴他，如果他們不去管那頭怪物，等它哪天在波爾塔的市中心鑽出來，把他們那些掛著金表的肥腸長官一口吞了，這筆錢就留著給他們買棺材吧！」
路希安看著克雷托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卡西烏斯沒把你當場滅口，說明他還有顧忌。」路希安分析道。
「那是沾了你的光，『採風官』大人。」克雷托斯沒好氣地往椅背上一靠，「卡西烏斯被我罵了一通後，也沒有發火。他只是嘆了口氣，說了一句讓我至今都覺得噁心的話。」
「他說：『正義和真相往往需要付出昂貴的代價，而坎帕尼亞的財政預算里，暫時沒有這筆撥款。』」
克雷托斯指了指這間奢華的客房。
「他們搜了我們的身。看到你包里那份大圖書館的臨時赴任文書後，卡西烏斯的臉色變了變。即便是坎帕尼亞的金權議會也不願意輕易招惹大圖書館。採風官死在他們的地盤上，麻煩比行會股票下跌還要大。」
「所以，卡西烏斯不能殺我們，也不能放我們這兩個『危險的不穩定因素』到處亂跑。他以『保護列車事故重要關係人』為由，把我們從醫院轉移到了這家據說是鐵輪行會名下的高級旅館裡。」
路希安站起身，走到緊閉的房門前。他沒有握門把手，只是將耳朵貼在厚重的實木門板上聽了片刻。
走廊上鋪著吸音的厚地毯，但依然能聽到極其規律的、屬於重裝皮靴來回踱步的微小摩擦聲。那不是普通的旅館侍者，那是訓練有素的銀杖衛隊鐵道巡防軍。
「名義上是休養，實際上是軟禁。」路希安轉過身，臉色凝重。
「至少他們送來的食物味道還不錯，而且沒下毒。」克雷托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卡西烏斯走之前留了話，說既然你受了重傷，就在這裡好好靜養。等大圖書館的正式調查員或者接應人員到了波爾塔，他們會進行官方移交。在此之前，為了我們的『安全』，最好連這個房門都不要出。我想出去買吃的，可是被兩個熊獸人好好『保護』了一路。」
路希安在房間裡緩慢地踱步。
高檔的天鵝絨壁紙、精緻的白瓷洗漱盆、柔軟的床鋪，這些坎帕尼亞引以為傲的物質享受，此刻就像是一個用金幣打造的精美鳥籠。
「加蘭呢？還有那兩位王室殿下？」路希安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問道。在那個瘋狂的地下祭壇崩塌前，加蘭帶著昏迷的王子和公主搶先一步逃向了螺旋階梯。
克雷托斯搖了搖頭，臉色同樣沉重。
「不知道。我在醫院醒來後，隻字未提加蘭他們的事，卡西烏斯也根本沒有問起『有沒有其他人逃出來』……」
「加蘭不會有事的。」路希安低聲說道，像是在安慰克雷托斯，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他是維爾迪斯王國的護衛，坎帕尼亞再怎麼高傲，也不可能真的去引發外交事故。」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克雷托斯看著路希安，「難道就真的在這間籠子裡等大圖書館的人來接？那個怪物隨時可能在地下挖出一條新路，那個叫拉米烏斯的老狗雖然死了，但誰知道那個邪教還有沒有其他據點？」
路希安走到窗前，伸手拉開了厚重的天鵝絨窗簾。
透過沾著煤灰的玻璃，波爾塔城那龐大而粗獷的工業輪廓展現在他們眼前。無數高聳的煙囪向著灰暗的天空噴吐著濃煙，鋼鐵橋樑橫跨在被污染的河流上方，一列列滿載著煤炭和礦石的重型蒸汽火車在鐵軌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這座城市在瘋狂地運轉，為了金幣，為了利潤，為了行會大佬們紙面上的繁榮。
而在這座城市的腳底，在那些無人問津的黑暗深處，某種足以顛覆一切的遠古恐懼，正在靜靜地蟄伏。
「我們不能就在這裡乾等。」
路希安轉過身，背靠著那扇沾滿煤煙的玻璃窗，目光越過奢華的客房，落在克雷托斯身上。
「如果卡西烏斯真的像你描述的那樣精明，他就絕不會讓大圖書館的人那麼輕易地見到我們。波爾塔是坎帕尼亞的鐵路心臟，他們有無數種拖延時間的辦法。」路希安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房間壓抑的空氣中。
「比如『重要證人需要靜養』、『涉密案件還在初步核查』……等那幫官僚把所有的文書流程走完，地下那個被掩埋的祭壇早就被他們清理得一乾二淨了。甚至，那頭怪物可能已經順著地質裂隙，爬到了這座城市的地下。」
克雷托斯煩躁地搓了搓臉，粗糙的手指在帶血的胡茬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那我們能怎麼辦？」克雷托斯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牽扯到了右肩的傷口，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大門外面站著兩個鐵塔一樣的熊獸人衛兵，走廊的盡頭肯定還有輪換的巡防軍。難道我們要像兩隻被困在地窖里的老鼠一樣，硬生生地從他們手裡殺出去，然後跑到坎帕尼亞的金權議會大門前去告狀？」
「上金權議會的聽證會去告狀，是最愚蠢的做法。」路希安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這個幻想。
他走到書桌前，用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張畫著「雙螺旋符號」的信紙。
「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奇蹟般地衝破了封鎖，站在了那些寡頭老爺面前，我們的證詞也是不堪一擊的。」路希安的眼神暗了下來，那是一種屬於理智被殘酷現實逼入死角的冷靜，「因為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克雷托斯愣住了。
「我失去了從列車爆炸到我們從地下逃出來這中間所有的記憶。」路希安苦笑了一聲，「你剛才講述的時候，我腦子裡確實閃過了一些零星的畫面，但我無法將它們連貫起來。」
路希安直視著克雷托斯的眼睛，語氣近乎殘酷地剖析著自身的劣勢：
「如果我站在聽證會上，他們只需要問我一個問題：『維亞托爾先生，請詳細描述一下你們是如何進入那個地下遺蹟的？那個所謂的主教當時在做什麼？』我怎麼回答？說我全忘了？」
「這……」克雷托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在那些精於算計的政客和律師面前，一個因為『過度驚嚇導致嚴重失憶』的證人，他的話連一個銅板都不值。」路希安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一下，「卡西烏斯甚至不需要去證明我們在說謊。他只需要拿出一份醫生開具的『精神創傷診斷書』，就能順理成章地將我們打成兩個在爆炸中被嚇瘋的妄想症患者。到了那個地步，坎帕尼亞當局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將整個事件定性為『地質災害』，永遠地掩蓋真相。」
「操！」克雷托斯一腳踹在厚重的實木床腿上，震得床架發出一聲悶響。
「別急。我們還有能做的事。」
路希安轉過身，一把掀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的一角，將身體隱藏在陰影中，目光透過那條狹窄的縫隙，向外張望著。
客房在三樓。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旅館下方那條鋪著青石板的街道。街面上看似平靜，只有幾個推著小車叫賣熱湯麵的小販和匆匆走過的路人。
但這只是表象。
「對面那家鐘錶行的二樓，那個一直借著擦玻璃向這邊張望的夥計。」路希安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還有街角那個修鞋匠，他的攤位已經一個小時沒有客人了，但他卻連修鞋錘都沒拿起來過，目光一直盯著這棟樓的出入口。」
路希安放下窗簾，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明面上的銀杖衛隊只是為了看住我們不亂跑，真正的眼睛，是那些布置在暗處的便衣。這說明坎帕尼亞的高層在害怕。他們怕我們跑了，更怕我們去接觸不該接觸的人。」
「誰？」克雷托斯問道。
「在這個世界上，有那麼一些組織，是連坎帕尼亞的金權議會也不敢輕易插手、更不敢公然攔截情報的。」路希安轉過身，那雙深邃的黑眸中閃爍著某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
「比如，大圖書館。」
克雷托斯皺了皺眉：「你剛才不是說，卡西烏斯會拖延大圖書館的人來見我們嗎？」
「對，他們可以拖延『官方的調查員』。但如果我們主動出現在大圖書館的地盤上，性質就完全變了。」
路希安走到床邊，彎腰從那個被隨意丟在角落裡的包袱中，極其鄭重地翻出了那個用油布包裹的小皮袋。他打開皮袋，一枚金屬徽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澤。
那是他的借閱證，也是大圖書館的身份證明。
「大圖書館在每個城市設立的分館和閱覽室，不僅是借閱魔法書籍和處理文書的地方。」路希安將徽章緊緊握在掌心，「它們更是受最高條約保護的絕對中立區，是超越了世俗權力的『文化飛地』。哪怕是坎帕尼亞的治安長官，也絕對不敢帶人強闖波爾塔城的大閱覽室。」
「只要我們能逃出這間旅館，擺脫那些暗哨的跟蹤，一腳踏進波爾塔城大閱覽室的大門。」路希安的語速越來越快，邏輯如同一條緊繃的鋼絲，將破局的關鍵死死纏繞在一起，「我就可以亮出赴任採風官的身份。我不需要向坎帕尼亞的官僚解釋我為什麼失憶，我只需要向閱覽室的管理員申請動用魔法通信網絡，將我們的報告直接發送回阿萊西亞島去！」
克雷托斯的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一份牽涉到異端邪教、遠古高階魔物的緊急報告。」路希安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一旦這份報告擺在阿萊西亞島高層官員的辦公桌上，不需要我們去扯皮，大圖書館的『魔法部』自然會派人前來調查。如果可能的話，大圖書館還會把消息同步給守護者教會，畢竟這涉及到了異端邪教，異端審判庭的人恐怕比魔法部的動作還要快。」
「到那時，就算坎帕尼亞的行會大佬們再怎麼想捂蓋子，也根本捂不住。他們必須面對大圖書館和教會的雙重施壓。」
「所以……」克雷托斯將那把秘銀長劍掛回腰間，背上的粗糙大劍微微一晃，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摩擦聲。他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露出了從地下逃生以來，第一個帶著真正殺氣的笑容。
「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從這個用金幣堆出來的破籠子裡殺出去，然後趕在卡西烏斯把整座城翻個底朝天之前，找到那間見鬼的閱覽室。」
「不是殺出去。是逃出去。」路希安糾正道，他將那枚證明身份的徽章貼身藏好，重新拿起那根雷擊木魔杖，「銀杖衛隊有合法的執法權。如果在旅館內發生大規模交火，我們不僅會被扣上『襲擊治安人員』的罪名，還會引來整座城市的鐵道巡防軍。」
路希安再次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我們需要製造混亂，一場足以讓暗哨和明衛都首尾不能相顧的混亂。」
克雷托斯扭了扭脖子，骨骼發出咔咔的脆響。
「這方面，我可是內行。」
坎帕尼亞共和國典型的重工業煤煙味，正順著微敞的窗縫往裡擠，卻被桌上那包油紙里的食物香氣蠻橫地衝散。那是剛出爐的「齒輪肉派」，濃郁的牛脂香混合著燉到軟爛的土豆泥和辛辣的洋蔥味，在微涼的晨風中肆無忌憚地彰顯著存在感。油紙的底部已經被滲出的肉汁染成了一片半透明的深褐色。
但路希安的胃袋即使正在因為飢餓而瘋狂痙攣，他的眼神也沒有往那包食物上偏轉半寸。
他死死盯著站在門邊的男人。手裡的黃銅燭台被他握得極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一種病態的蒼白。燭台那沉重、帶角的底座被他微微向外翻轉——那是一個隨時準備砸向對方太陽穴或咽喉的起手式。
「你是誰？」路希安再次開口，聲音因為極度乾渴而沙啞，卻冷硬得像一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鐵。
克雷托斯原本正活動著纏滿繃帶的右肩，聽到這句話，他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他那雙帶著熬夜烏青的眼睛在路希安緊繃的肩膀、握著燭台的手，以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掃過。
起初，克雷托斯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疲憊的調侃，他以為這只是採風官某種劫後餘生的黑色幽默。「怎麼？睡了幾天，連僱主和護衛的戲碼都不想演了？趕緊把那破玩意兒放下，過來吃東西。」
他大步走到桌邊，粗糙的手指一把扯開油紙。伴隨著清脆的紙張碎裂聲，肉派烤得酥脆的外皮暴露在空氣中，熱氣騰地一下涌了出來。克雷托斯毫不客氣地掰下一塊，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起來。濃郁的肉汁順著他的嘴角流下，閃過一絲油光，酥皮斷裂的「喀嚓」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路希安沒有動。他的後背依然死死貼著牆壁，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發生絲毫改變。
「我再問最後一遍。」路希安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克雷托斯腰間那把做工精良的秘銀長劍上，以及他背後那把雖然用布條纏著、卻依然透著沉重威壓的粗糙大劍上。「這是哪裡？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克雷托斯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路希安的眼神里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或者玩笑的成分，那是一種純粹的、面對未知致命威脅時的絕對防備。就像是一頭被逼進死胡同的野獸，正在評估眼前這個滿身血腥味的劍士會從哪個角度撲過來。
克雷托斯咽下嘴裡的肉餅，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你……真不記得我了？」
肉派散發出的濃烈香氣如同帶刺的鉤子，不斷撩撥著路希安極度疲憊的神經。但他握著黃銅燭台的右手沒有絲毫放鬆。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鋒，快速地在克雷托斯身上掃過——從對方疲憊的眉眼、腰間做工精良的秘銀長劍，一直看到背後那柄用粗布包裹、顯得異常沉重的粗糙大劍。
「我該記得你嗎？」路希安反問，語氣里沒有波瀾，只有冰冷的邏輯在飛速運轉。他記得自己離開了佛利亞村，記得門托爾老師給他蓋下了採風官的赴任印章，記得自己提著包袱走上了那條通往首都費拉波爾的土路。
可是，然後呢？
記憶像是一條被利刃憑空斬斷的河流，前面是清晰的源頭，後面卻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他摸了摸自己額頭上纏繞的亞麻繃帶，指尖觸碰到了粗糙的血痂。這不是他自己包紮的手法，傷口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治癒魔法催化過後的麻癢感。
「我沒有雇過護衛。」路希安將手中的燭台舉高了一寸，底座在晨光中閃過一抹冰冷的銅光，「我的兜里可沒多餘的錢來雇護衛。你身上的傷口是新近留下的，還帶著兩把極其顯眼的武器，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護衛該有的打扮。」
路希安的目光死死鎖住克雷托斯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微表情的變化：「你到底是誰？這是哪裡？你們把我帶到這裡有什麼目的？」
克雷托斯臉上的調侃徹底消失了。
他看著路希安那雙充滿敵意和警惕的眼睛，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傢伙並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不記得了。
「你腦子真的壞掉了？」克雷托斯站起身，煩躁地一把扯開外套的領口，「列車爆炸呢？地下那個長滿惡臭黑色藤蔓的廢墟呢？那個穿黑袍的老狗，還有你非要拉著我一起去追回來的那兩個王室的小崽子！這些你全都不記得了？！」
這些龐大而陌生的詞彙如同雨點般砸在路希安面前，卻沒有在他的腦海中激起任何能夠對應的漣漪。
「我只記得我剛離開佛利亞村。」路希安的呼吸依然平穩，但聲音里的溫度降到了冰點，「如果你想用這種荒謬的故事來套取我的情報，或者掩蓋你們囚禁我的事實，那你找錯人了。」
「囚禁你？！」克雷托斯氣極反笑，他猛地一拍桌子，指著那個已經滲出油光的紙袋，「誰家綁匪大清早跑出去買波爾塔的招牌早餐來伺候肉票？！聽著，是你自己在費拉波爾車站的查驗口，拿著大圖書館的破證明，硬跟那些乘務員說我是你的隨行護衛，把我帶上那趟見鬼的首發列車的！要不是你多管閒事，我背上這把劍早被他們扣下了！」
路希安冷冷地反駁：「你們大可以通過收買站務員或者查閱鐵路記錄，知道我的身份和車站裡發生的事，然後順理成章地編造出這個『同行護衛』的謊言。」
路希安看了一眼桌上的肉派：「食物里也有可能下毒，也可能加入了別的藥劑。我最後問一遍，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克雷托斯瞪大眼睛看著路希安。
他媽的，這小子失憶了之後簡直像塊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
克雷托斯粗重地喘了口氣，強行壓下想要過去直接把這小子按在床上揍一頓的衝動。他四下看了一眼，目光突然落在了床頭櫃旁邊的一疊旅館提供的信紙和一支鉛筆上。
克雷托斯大步走了過去。
路希安瞬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右腳向後撤了半步，重心下壓，隨時準備用沉重的燭台砸向對方的太陽穴。
但克雷托斯並沒有理會他那充滿威脅的防禦姿態。他一把抓起鉛筆，將信紙拍在桌面上，彎下腰，極其粗暴、用力地在紙上畫了起來。
鉛筆的石墨筆芯在粗糙的紙面上劇烈摩擦，發出嘈雜的「沙沙」聲。
「哐！」
畫完之後，克雷托斯將那張紙揉皺了一角，猛地拍在桌面的邊緣，推向路希安的方向。
「我是說不過你。」克雷托斯咬著牙，死死地盯著路希安的臉，「但別的你可以說是我們偽造的，這個鬼東西，你總該認識吧？」
路希安沒有立刻低頭，他的餘光始終鎖定在克雷托斯握劍的左手上。在確認對方沒有趁機拔劍的動作後，他才緩緩地、用眼角的餘光掃向了那張紙。
那是一個用粗劣線條畫出的圖案。
兩道不規則的螺旋線條被強行扭結在一起，邊緣帶著極其突兀、鋒利的尖刺感。它看起來像是一隻被粗暴縫合的殘破眼睛，又像是一張在絕望中無聲尖叫的嘴。
「轟——！」
在視線觸及這個符號的那個剎那，一陣極其強烈的暈眩感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猛地撞開了路希安的意識。
尖銳的耳鳴聲在腦海深處瞬間炸響。
「你……你在哪裡看到的？」路希安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猛地向前一步，雙手死死地抓住了克雷托斯那件沾滿血污和泥土的外套衣領，「告訴我！」
「冷靜點。」克雷托斯指了指桌上那包散發著香氣的食物，「現在，坐下，把那半塊肉派吃了。你現在的臉色看著像個隨時會斷氣的死屍。你吃，我把這幾天發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說給你聽。」
路希安跌坐在椅子上。齒輪肉派的油脂香氣混合著炭烤小麥的焦香直撲鼻腔，胃袋發出一陣轟鳴。他機械地拿起那塊肉派，咬了一口，滾燙的肉汁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只是木然地咀嚼著，眼神死死地盯著克雷托斯。
克雷托斯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嘆了口氣，開始講述。
從費拉波爾火車站那場充斥著花茶甜膩香氣的爆炸，到加蘭·羅布爾的徵召；從追尋馬車車轍的騙局，到掀開地底的金屬暗門；再到那個滿是異端雕像和血腥祭壇的地下空間，以及他們如何斬殺教眾、破壞儀式，最終在坍塌的絕境中逃亡。
路希安聽得極其專注，他沒有打斷克雷托斯那有些缺乏修辭的粗糙敘述。隨著那些細節的拼湊，他大腦里那片空白的區域，雖然沒有恢復記憶的畫面，但在邏輯上終於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後來那老狗被我釘在牆角，你湊上去問他這個符號的事。」克雷托斯指了指地上的紙團，「他說了幾句關於你父親的話，大意是你老子是個騙子，背叛了他們，偷了什麼聖物。你聽完差點把他腦袋砸碎。」
路希安咀嚼的動作停住了。肉派在口腔里變得如同木渣般難以下咽。
這些詞彙像是一把把尖刀，無情地戳刺著他對於父親最後的溫情記憶。
「然後呢？」路希安艱難地咽下食物，嗓音嘶啞，「在門開之前，他最後說了什麼？他肯定說了這個符號代表什麼，對不對？」
克雷托斯的臉色突然變得極其難看。
他像是不受控制地回憶起了某種極其噁心、令人作嘔的東西。他粗糙的手指用力地按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仿佛那裡還殘留著某種令人煩躁的余痛。
「我勸你最好別問。」克雷托斯咬著牙，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那根本不是正常人能發出來的聲音。那老狗臨死前就像是瘋了，扯著嗓子吼出了兩個完全沒有意義的怪音。那絕對是個極其惡毒的邪咒，我光是聽見那個發音，就覺得腦子像是被人用重錘狠狠砸了一下，胃裡直犯噁心。」
「他到底發出了什麼聲音？」路希安猛地前傾身體，雙手死死地扣住桌沿。直覺告訴他，那是解開一切謎團的絕對核心。
克雷托斯極其厭惡地嘖了一聲。他努力在腦海中重構那種讓他生理極度不適的發音方式，嘴唇彆扭地動了幾下，帶著一種極度嫌棄的口吻，生硬地模仿出了那個音節。
「聽起來像是什麼……『神明』。」
這兩個音節從克雷托斯嘴裡極其彆扭、充滿嫌棄地吐出來的瞬間。
路希安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點。
「呃——！」
沒有任何預兆，一種仿佛要將顱骨硬生生撬開的劇痛，從他的眉心直接貫穿了大腦深處。
路希安雙手死死地抱住頭，身體不由自主地佝僂了下去，急促地喘息著。
那種感覺太熟悉了，也太恐怖了。
就在這撕裂般的痛苦中，一些如同碎玻璃般的畫面，伴隨著尖銳的耳鳴，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閃現。
昏暗的地下室，搖曳的火光，空氣中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一個穿著殘破黑袍的男人，眼神狂熱且怨毒。
一把散發著冰冷白光的秘銀長劍，以及……一個像是一堵鐵塔般擋在自己身前的寬闊背影。
「別想跑，老狗。」
記憶中那聲帶著血沫的怒吼，與眼前這個站在桌邊、正一臉驚愕看著自己的男人重合了。
路希安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記起來了。
雖然那些關於列車爆炸、關於他們如何進入地下的記憶依然是一片空白，但他確實記得，在最後的絕境中，是眼前這個大個子和自己並肩作戰，一起對抗那個叫拉米烏斯的瘋子主教。
記憶的斷層感依然讓他感到一陣反胃，但他大概猜到原因了。
門托爾老師的警告是對的。
痛楚如潮水般緩慢退去，只留下太陽穴處隱隱的鈍痛。
路希安扶著牆壁，慢慢直起身子。他看了一眼掉在地毯上的燭台，然後將目光投向了克雷托斯。
眼神里的那種屬於獵物面對獵食者時純粹的冰冷敵意，已經消失了。
「看來……」路希安的聲音依然沙啞，但語氣已經緩和了下來，「我們確實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克雷托斯看著他這副見鬼的樣子，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大步走過去，彎腰撿起那把黃銅燭台，「砰」的一聲重重地頓在桌子上。
「現在信了？不砸我腦袋了？」克雷托斯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隨後將那個已經滲滿油漬的紙袋往前推了推，「剩的還多，都給你了。這肉派都快涼了，裡面的油脂要是凝固了，吃下去保管你吐得比剛才還慘。」
說著，克雷托斯轉身走到旁邊那張裝飾著繁複雕花的西式木櫃前，從一個極其考究的銀質水壺裡倒了一杯水，放在了路希安的手邊。
路希安沒有說話，那種飢餓感在防備卸下後，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他拿起那塊剩下的「齒輪肉派」。
肉派的外皮因為放置了一段時間，已經不再酥脆，反而吸飽了內部的肉汁，變得有些綿軟和韌勁。路希安咬了一大口。
沒有細嚼慢咽，這是身體本能對能量的渴望。路希安機械地咀嚼著，每一口咽下去，都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熱流順著食道滑進空蕩蕩的胃袋。那些因為魔力枯竭而叫囂著罷工的器官，仿佛在這一刻得到了某種實質性的安撫。
他端起那杯水，水是溫熱的，顯然是保溫過。他大口地灌了下去，將喉嚨里有些發乾的餅皮沖刷下去。
隨著更多食物的填入，路希安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微弱的血色。
克雷托斯雙臂抱胸，靠在旁邊的一張蒙著酒紅色天鵝絨的軟椅上。他看著路希安狼吞虎咽的樣子，眼神中除了那種面對同伴的放鬆，還隱藏著一絲極深的、如同針芒般的探究。
「現在，你腦子清楚點了嗎？」
克雷托斯開口了。他的語氣不再是剛才那種被懷疑時的暴躁，反而透出一種壓抑的冷靜。
「清楚了一些。」路希安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油漬，將最後一口溫水飲盡。
「那好，我有個問題，從咱們從那個鬼地方逃出來之後，我就一直憋在心裡。」克雷托斯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鎖定在路希安的眼睛上，「最後在那扇大門前，你幹了什麼？」
房間裡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窗外，一聲沉悶的蒸汽火車轟鳴聲由遠及近地駛過，帶動著這間奢華客房的玻璃窗發出細微的共振。
「我沒那麼精通魔法。」克雷托斯微微眯起眼睛，「但我可從沒聽說過復活死人的魔法，那個主教已經死透了，你最後弄出來的那個，開門的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
克雷托斯直起了身子，那股屬於魔劍士的壓迫感在無形中蔓延開來。
「那玩意兒，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魔法吧？」
路希安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在地下那種絕境中，他別無選擇。但在脫險後，那種完全打破了常規認知的力量，必然會引起任何一個有常識的戰鬥人員的警覺。
路希安深吸了一口氣。胃裡那些沉甸甸的食物給了他一些底氣。他靠在椅背上，迎著克雷托斯審視的目光，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慌亂，反而露出了一絲苦笑。
「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你肯定不信。」路希安攤了攤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在手裡輕輕地轉動著。
「你聽說過大圖書館的『仲裁部』嗎？」路希安沒有後退，反而將雙手交疊在桌面上，迎上了克雷托斯的視線，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克雷托斯皺了皺眉：「聽說過。那幫專門替各國調解糾紛、查辦大案的傢伙。這跟那幻影有什麼關係？」
「關係很大。」路希安的眼神變得深邃而神秘，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禁忌的秘密，「當人死後，靈魂回歸魂界，但肉體上，尤其是大腦的神經反射區，會在短時間內殘留一些極度深刻的『物理慣性』。」
路希安看著克雷托斯微微變幻的神色，知道對方正在順著他的思路走，便繼續不動聲色地拋出謊言：
「那不是憑空捏造的傀儡，克雷托斯。那是大圖書館藏書部與仲裁部聯合研究的一種秘法——『殘痕讀取』。我沒有賦予那個幻影靈魂，我只是將自己的魔力作為媒介，強行接管了拉米烏斯屍體上殘留的物理慣性。」
「他臨死前最強烈的執念就是打開那扇門逃生，他的肌肉和神經里死死地刻著解開大門迴路的密碼和動作。」路希安伸出左手，在空氣中虛握了一下，「我用魔力模擬了他的肉體狀態，把那些殘留的動作『播放』了出來。那不是他在開門，是那具屍體的肌肉記憶在開門。」
他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看著克雷托斯：「作為採風官，可能會遇到各種突發情況，所以我才被傳授了極端手段。克雷托斯，如果不是為了救我們倆的命，我絕不會用它。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克雷托斯愣住了。他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套聽起來極其複雜、卻又莫名符合邏輯的說辭。
最重要的是，路希安的眼神清澈而坦蕩，找不到任何撒謊的痕跡。
「你們大圖書館的人，還真是個個都透著一股子邪氣。」克雷托斯終於直起了身子，冷冷地嘟囔了一句。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似乎不願再去深究那種令人不適的屍體秘法。
「行了。既然你沒瘋，也沒被什麼惡魔附體，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我沒興趣去到處宣揚你們那些倒胃口的手段。」
路希安在心底暗暗鬆了一口氣。這關算是糊弄過去了。
他將視線從克雷托斯身上移開，開始打量起他們現在所處的環境。
這間客房的布置極其講究。牆上貼著昂貴的暗金色天鵝絨壁紙，雕花的大衣柜上鑲嵌著黃銅把手，就連桌上的洗漱盆都是用上好的白瓷燒制，邊緣描著金邊。然而，就在這些代表著奢華與享受的物件表面，卻不可避免地蒙著一層薄薄的、來自重工業城市的黑色煤灰。
奢靡的享受與粗獷的工業轟鳴，在這裡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我昏迷後，發生了什麼？」路希安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們是怎麼逃出來的？加蘭·羅布爾呢？那兩位殿下呢？」
克雷托斯冷笑了一聲，高大的身軀向後重重地靠進軟椅里，椅背的彈簧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
「你錯過了最精彩的部分。」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剛倒下去，那扇見鬼的合金大門就開始合攏。後面那頭長滿觸手的怪物顯然不打算放我們走，一條大腿粗的黑色根須直接順著門縫扎了進來。」
路希安的呼吸微微一滯，儘管他現在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裡，但腦海中依然能勾勒出那種幾乎要被死神扼住喉嚨的壓迫感。
「但我得承認，造那扇門的人手藝不錯。」克雷托斯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痛快，「門軸的咬合力大得驚人。那根噁心的觸手剛伸進來一半，大門就徹底鎖死了。我親眼看著那根長滿倒刺的肉柱被硬生生夾斷，噴出來的黑色黏液濺了半面牆，臭得像在臭水溝里漚了十年的死魚。」
「門後是一條向上的螺旋階梯。我扛著你爬出去的時候，頭頂的偽裝岩層已經被塌方震碎了。我們從一個荒涼的小山丘里鑽了出來，外面除了冷風和野草，什麼都沒有。」
克雷托斯頓了頓，端起桌上的水壺，直接對嘴灌了一大口。
「我憑著直覺和列車的煙柱方向，把你背回了鐵道線附近。坎帕尼亞共和國的『銀杖衛隊』已經把現場圍成了鐵桶。我剛衝進他們搭的帳篷，自己就兩眼一黑，也跟著栽了下去。」
路希安靜靜地聽著，目光在這間奢華卻蒙著煤灰的客房內掃過。「然後呢？他們怎麼處理我們的？」
「他們把咱送進了波爾塔的『高級』醫院裡。」克雷托斯刻意咬重了那兩個字，滿臉的不屑。
「我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張鋪著雪白床單的病床上。屋子裡全是酒精和那種刺鼻的接骨草藥味，空氣里還殘留著治癒魔法特有的那種潮濕味。他們顯然給我們用了極好的造血藥劑，不然你流了那麼多血，早變成乾屍了。」
「聽起來，坎帕尼亞的治安體系對我們這些『倖存者』還算人道。」路希安不置可否地評價了一句，但他知道，克雷托斯的臉色如此難看，重頭戲顯然在後面。
「人道？那是因為他們還沒搞清楚你是誰。」克雷托斯冷哼一聲，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醒了沒多久，就被兩個全副武裝的鐵道巡防軍『請』進了一間屋子。不是地下室，也不是刑訊室。那是一間鋪著厚地毯、擺著真皮沙發，桌上甚至還冒著熱咖啡香氣的會客室。」
路希安微微眯起眼睛。
「接待我的是個穿高級制服的傢伙，腰上別著一根銀質的短魔杖。他自稱是波爾塔城的高級治安探長，叫卡西烏斯·維吉爾。」克雷托斯語氣有點彆扭，顯然對這個人印象極差。
「那傢伙長著一雙鷹一樣的灰褐色眼睛，看起來精明得要命。他先是慢條斯理地請我喝咖啡，然後用那種讓人聽了想打人的禮貌語調告訴我：他代表波爾塔的治安長官，來向我了解『列車脫軌及周邊地貌塌陷事件』的經過。」
「地貌塌陷？」路希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眉頭微微一皺。
「沒錯，就是這個。」克雷托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水壺哐當一響。
「我當時就把我們在地下的遭遇，那個穿黑袍的主教、邪教的祭壇、以及那頭長滿根須、體型龐大到能掀翻岩層的怪物，原原本本地拍在了他的臉上。我告訴他，那頭怪物還在地下，如果不立刻組織重裝部隊去清理，整個波爾塔周邊的村鎮都會遭殃！」
路希安嘆了口氣。他看著克雷托斯那張充滿正義感卻顯然不諳政治的臉，已經猜到了那位高級探長的反應。
「你猜那個叫卡西烏斯的混蛋說什麼？」克雷托斯的呼吸粗重起來，他在極力模仿卡西烏斯那種衣冠楚楚的無恥做派，「他端著咖啡杯，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對我說：『克雷托斯先生，您的經歷聽起來像是一出精彩的游吟詩人劇本。但很遺憾，我們的調查幹員已經勘測過您所說的那個山丘了。那裡除了一個因為地下溶洞結構脆弱而引發的巨大天坑外，沒有任何怪物的屍體，也沒有任何異端活動的物證。』」
「沒有物證？」路希安的眼神冷了下來，「地下教堂崩塌，怪物破土而出，那麼大的動靜，怎麼可能沒有痕跡？」
「我也是這麼吼他的！」克雷托斯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我告訴他，怪物會移動！它可能順著地下裂隙潛伏到了別的地方！那些被掩埋的祭壇碎石就是證據！」
「但卡西烏斯只是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他說：『這是一份關於極其罕見的地質災害導致列車脫軌的初步調查報告。上面的大人物們認為，這個結論最符合客觀事實，也最能安撫民眾的情緒。』」
路希安沉默了。
窗外，運煤火車的汽笛聲再次沉悶地拉響。黑色的煤煙在玻璃窗外翻滾，像是一層無法穿透的灰幕，將這座城市與外界隔絕開來。
「他們不是沒找到證據，而是不想找。」路希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聲音平緩卻透著徹骨的寒意，「坎帕尼亞是金權議會統治的國家。波爾塔作為中部最大的鐵路樞紐，任何關於『地下潛伏著遠古巨獸』的官方聲明，都會引發毀滅性的恐慌。」
「恐慌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商路切斷，意味著資金外逃，意味著把持國家命脈之一的『鐵輪行會』的股票會在一天之內變成廢紙。」
路希安抬起眼，看向克雷托斯：「卡西烏斯探長應該只是在執行上層的意志。比起去地底下和一個不可名狀的怪物拼命，把一切歸咎於『地質災害』，然後讓行會來平息帳面上的損失，對他們來說成本最低。」
「你和那個卡西烏斯簡直是一路貨色！」克雷托斯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髮，「那傢伙也是這麼暗示我的！他告訴我，治安長官龐培現在被鐵輪行會的大人物們逼得焦頭爛額。他們需要這份『地質災害』的證詞來穩定局勢。」
克雷托斯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被侮辱的憤怒。
「卡西烏斯那個王八蛋，甚至當著我的面打開了一個錢袋。裡面全是黃澄澄的莫涅塔金幣。他說，只要我在那份偽造的調查報告上簽字，承認我們只是因為列車脫軌掉進了天然天坑裡，不僅這些金幣歸我，銀杖衛隊還會立刻派專車把我們送出波爾塔。」
「你拒絕了。」路希安用的是陳述句，沒有任何疑問。如果克雷托斯簽了字，他們現在就不會被關在這間除了奢華一無是處的旅館房間裡了。
「廢話！」克雷托斯的眼神兇狠得像要殺人，「老子是魔劍士，不是他們坎帕尼亞商會養的帳房先生！我告訴他，如果他們不去管那頭怪物，等它哪天在波爾塔的市中心鑽出來，把他們那些掛著金表的肥腸長官一口吞了，這筆錢就留著給他們買棺材吧！」
路希安看著克雷托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卡西烏斯沒把你當場滅口，說明他還有顧忌。」路希安分析道。
「那是沾了你的光，『採風官』大人。」克雷托斯沒好氣地往椅背上一靠，「卡西烏斯被我罵了一通後，也沒有發火。他只是嘆了口氣，說了一句讓我至今都覺得噁心的話。」
「他說：『正義和真相往往需要付出昂貴的代價，而坎帕尼亞的財政預算里，暫時沒有這筆撥款。』」
克雷托斯指了指這間奢華的客房。
「他們搜了我們的身。看到你包里那份大圖書館的臨時赴任文書後，卡西烏斯的臉色變了變。即便是坎帕尼亞的金權議會也不願意輕易招惹大圖書館。採風官死在他們的地盤上，麻煩比行會股票下跌還要大。」
「所以，卡西烏斯不能殺我們，也不能放我們這兩個『危險的不穩定因素』到處亂跑。他以『保護列車事故重要關係人』為由，把我們從醫院轉移到了這家據說是鐵輪行會名下的高級旅館裡。」
路希安站起身，走到緊閉的房門前。他沒有握門把手，只是將耳朵貼在厚重的實木門板上聽了片刻。
走廊上鋪著吸音的厚地毯，但依然能聽到極其規律的、屬於重裝皮靴來回踱步的微小摩擦聲。那不是普通的旅館侍者，那是訓練有素的銀杖衛隊鐵道巡防軍。
「名義上是休養，實際上是軟禁。」路希安轉過身，臉色凝重。
「至少他們送來的食物味道還不錯，而且沒下毒。」克雷托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卡西烏斯走之前留了話，說既然你受了重傷，就在這裡好好靜養。等大圖書館的正式調查員或者接應人員到了波爾塔，他們會進行官方移交。在此之前，為了我們的『安全』，最好連這個房門都不要出。我想出去買吃的，可是被兩個熊獸人好好『保護』了一路。」
路希安在房間裡緩慢地踱步。
高檔的天鵝絨壁紙、精緻的白瓷洗漱盆、柔軟的床鋪，這些坎帕尼亞引以為傲的物質享受，此刻就像是一個用金幣打造的精美鳥籠。
「加蘭呢？還有那兩位王室殿下？」路希安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問道。在那個瘋狂的地下祭壇崩塌前，加蘭帶著昏迷的王子和公主搶先一步逃向了螺旋階梯。
克雷托斯搖了搖頭，臉色同樣沉重。
「不知道。我在醫院醒來後，隻字未提加蘭他們的事，卡西烏斯也根本沒有問起『有沒有其他人逃出來』……」
「加蘭不會有事的。」路希安低聲說道，像是在安慰克雷托斯，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他是維爾迪斯王國的護衛，坎帕尼亞再怎麼高傲，也不可能真的去引發外交事故。」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克雷托斯看著路希安，「難道就真的在這間籠子裡等大圖書館的人來接？那個怪物隨時可能在地下挖出一條新路，那個叫拉米烏斯的老狗雖然死了，但誰知道那個邪教還有沒有其他據點？」
路希安走到窗前，伸手拉開了厚重的天鵝絨窗簾。
透過沾著煤灰的玻璃，波爾塔城那龐大而粗獷的工業輪廓展現在他們眼前。無數高聳的煙囪向著灰暗的天空噴吐著濃煙，鋼鐵橋樑橫跨在被污染的河流上方，一列列滿載著煤炭和礦石的重型蒸汽火車在鐵軌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這座城市在瘋狂地運轉，為了金幣，為了利潤，為了行會大佬們紙面上的繁榮。
而在這座城市的腳底，在那些無人問津的黑暗深處，某種足以顛覆一切的遠古恐懼，正在靜靜地蟄伏。
「我們不能就在這裡乾等。」
路希安轉過身，背靠著那扇沾滿煤煙的玻璃窗，目光越過奢華的客房，落在克雷托斯身上。
「如果卡西烏斯真的像你描述的那樣精明，他就絕不會讓大圖書館的人那麼輕易地見到我們。波爾塔是坎帕尼亞的鐵路心臟，他們有無數種拖延時間的辦法。」路希安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房間壓抑的空氣中。
「比如『重要證人需要靜養』、『涉密案件還在初步核查』……等那幫官僚把所有的文書流程走完，地下那個被掩埋的祭壇早就被他們清理得一乾二淨了。甚至，那頭怪物可能已經順著地質裂隙，爬到了這座城市的地下。」
克雷托斯煩躁地搓了搓臉，粗糙的手指在帶血的胡茬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那我們能怎麼辦？」克雷托斯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牽扯到了右肩的傷口，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大門外面站著兩個鐵塔一樣的熊獸人衛兵，走廊的盡頭肯定還有輪換的巡防軍。難道我們要像兩隻被困在地窖里的老鼠一樣，硬生生地從他們手裡殺出去，然後跑到坎帕尼亞的金權議會大門前去告狀？」
「上金權議會的聽證會去告狀，是最愚蠢的做法。」路希安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這個幻想。
他走到書桌前，用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張畫著「雙螺旋符號」的信紙。
「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奇蹟般地衝破了封鎖，站在了那些寡頭老爺面前，我們的證詞也是不堪一擊的。」路希安的眼神暗了下來，那是一種屬於理智被殘酷現實逼入死角的冷靜，「因為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克雷托斯愣住了。
「我失去了從列車爆炸到我們從地下逃出來這中間所有的記憶。」路希安苦笑了一聲，「你剛才講述的時候，我腦子裡確實閃過了一些零星的畫面，但我無法將它們連貫起來。」
路希安直視著克雷托斯的眼睛，語氣近乎殘酷地剖析著自身的劣勢：
「如果我站在聽證會上，他們只需要問我一個問題：『維亞托爾先生，請詳細描述一下你們是如何進入那個地下遺蹟的？那個所謂的主教當時在做什麼？』我怎麼回答？說我全忘了？」
「這……」克雷托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在那些精於算計的政客和律師面前，一個因為『過度驚嚇導致嚴重失憶』的證人，他的話連一個銅板都不值。」路希安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一下，「卡西烏斯甚至不需要去證明我們在說謊。他只需要拿出一份醫生開具的『精神創傷診斷書』，就能順理成章地將我們打成兩個在爆炸中被嚇瘋的妄想症患者。到了那個地步，坎帕尼亞當局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將整個事件定性為『地質災害』，永遠地掩蓋真相。」
「操！」克雷托斯一腳踹在厚重的實木床腿上，震得床架發出一聲悶響。
「別急。我們還有能做的事。」
路希安轉過身，一把掀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的一角，將身體隱藏在陰影中，目光透過那條狹窄的縫隙，向外張望著。
客房在三樓。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旅館下方那條鋪著青石板的街道。街面上看似平靜，只有幾個推著小車叫賣熱湯麵的小販和匆匆走過的路人。
但這只是表象。
「對面那家鐘錶行的二樓，那個一直借著擦玻璃向這邊張望的夥計。」路希安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還有街角那個修鞋匠，他的攤位已經一個小時沒有客人了，但他卻連修鞋錘都沒拿起來過，目光一直盯著這棟樓的出入口。」
路希安放下窗簾，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明面上的銀杖衛隊只是為了看住我們不亂跑，真正的眼睛，是那些布置在暗處的便衣。這說明坎帕尼亞的高層在害怕。他們怕我們跑了，更怕我們去接觸不該接觸的人。」
「誰？」克雷托斯問道。
「在這個世界上，有那麼一些組織，是連坎帕尼亞的金權議會也不敢輕易插手、更不敢公然攔截情報的。」路希安轉過身，那雙深邃的黑眸中閃爍著某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
「比如，大圖書館。」
克雷托斯皺了皺眉：「你剛才不是說，卡西烏斯會拖延大圖書館的人來見我們嗎？」
「對，他們可以拖延『官方的調查員』。但如果我們主動出現在大圖書館的地盤上，性質就完全變了。」
路希安走到床邊，彎腰從那個被隨意丟在角落裡的包袱中，極其鄭重地翻出了那個用油布包裹的小皮袋。他打開皮袋，一枚金屬徽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澤。
那是他的借閱證，也是大圖書館的身份證明。
「大圖書館在每個城市設立的分館和閱覽室，不僅是借閱魔法書籍和處理文書的地方。」路希安將徽章緊緊握在掌心，「它們更是受最高條約保護的絕對中立區，是超越了世俗權力的『文化飛地』。哪怕是坎帕尼亞的治安長官，也絕對不敢帶人強闖波爾塔城的大閱覽室。」
「只要我們能逃出這間旅館，擺脫那些暗哨的跟蹤，一腳踏進波爾塔城大閱覽室的大門。」路希安的語速越來越快，邏輯如同一條緊繃的鋼絲，將破局的關鍵死死纏繞在一起，「我就可以亮出赴任採風官的身份。我不需要向坎帕尼亞的官僚解釋我為什麼失憶，我只需要向閱覽室的管理員申請動用魔法通信網絡，將我們的報告直接發送回阿萊西亞島去！」
克雷托斯的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一份牽涉到異端邪教、遠古高階魔物的緊急報告。」路希安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一旦這份報告擺在阿萊西亞島高層官員的辦公桌上，不需要我們去扯皮，大圖書館的『魔法部』自然會派人前來調查。如果可能的話，大圖書館還會把消息同步給守護者教會，畢竟這涉及到了異端邪教，異端審判庭的人恐怕比魔法部的動作還要快。」
「到那時，就算坎帕尼亞的行會大佬們再怎麼想捂蓋子，也根本捂不住。他們必須面對大圖書館和教會的雙重施壓。」
「所以……」克雷托斯將那把秘銀長劍掛回腰間，背上的粗糙大劍微微一晃，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摩擦聲。他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露出了從地下逃生以來，第一個帶著真正殺氣的笑容。
「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從這個用金幣堆出來的破籠子裡殺出去，然後趕在卡西烏斯把整座城翻個底朝天之前，找到那間見鬼的閱覽室。」
「不是殺出去。是逃出去。」路希安糾正道，他將那枚證明身份的徽章貼身藏好，重新拿起那根雷擊木魔杖，「銀杖衛隊有合法的執法權。如果在旅館內發生大規模交火，我們不僅會被扣上『襲擊治安人員』的罪名，還會引來整座城市的鐵道巡防軍。」
路希安再次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我們需要製造混亂，一場足以讓暗哨和明衛都首尾不能相顧的混亂。」
克雷托斯扭了扭脖子，骨骼發出咔咔的脆響。
「這方面，我可是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