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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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海深處的鈍痛像是一枚生鏽的齒輪,在神經上來回碾磨。

  路希安背靠著奢華的暗金色天鵝絨壁紙,用拇指重重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丟失記憶帶來的撕裂感雖已退去,但這種間歇性的余痛依然如影隨形。不過,隨著這幾日的治療以及剛才的進食與休息,他的體力和魔力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

  克雷托斯站在門邊,手掌煩躁地按在秘銀長劍的劍柄上。他的傷口已經結痂,連日來的憋屈讓這位魔劍士的耐心瀕臨極限。

  「門外那兩個護衛交給我。」克雷托斯壓低聲音,目光像盯住獵物的狼,「三秒鐘。我保證他們連拔出魔杖的機會都沒有。」

  「然後呢?」路希安放下手,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殺出去,砍翻走廊上的巡防軍,再一路殺到街上?只要你手裡沾了坎帕尼亞官方治安人員的人命,我們就會從『被保護的證人』變成暴徒。大圖書館不會為了兩個通緝犯去和金權議會翻臉。」

  「那難道等著他們開門請我們出去?」克雷托斯咬牙切齒。

  「逃出去,但絕對不能殺人。」路希安的目光離開房門,在屋內快速掃視。這間高級客房極盡奢華,但在波爾塔這種重工業城市,某些基礎設施的痕跡是藏不住的。他的視線最終停留在那個巨大的紅木衣櫃後方。

  「幫忙把這個移開。」

  克雷托斯沒有廢話,上前單臂發力,沉重的實木衣櫃在厚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被硬生生扯開半尺。衣櫃後方的牆壁上,赫然裸露著一根大腿粗細的鑄鐵管道,表面包裹著隔熱的石棉布,管道連接處還殘留著一點鏽跡。

  「波爾塔的集中供暖系統。」路希安伸出手指,在距離管道半寸的地方感受著那種令人心悸的熱度,「高壓蒸汽都在這些管子裡奔騰。幫我切開它,切口朝向房門。」

  克雷托斯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戾氣。他拔出秘銀長劍,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動作,魔力瞬間灌注劍身,原本暗淡的劍刃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嗤——」

  劍鋒如同切過一塊軟豆腐,極其精準地在鑄鐵管道上斜削出一道豁口。

  爆裂的嘶鳴聲瞬間炸響!

  被壓抑在管道內的高壓沸水與蒸汽如同被激怒的白色巨龍,以排山倒海之勢噴涌而出。狹小的客房在不到一秒鐘內被滾燙的白霧填滿,溫度驟然飆升。

  路希安早已拔出雷擊木魔杖,在蒸汽噴發的同一瞬間,杖尖一點。

  一股狂暴的定向氣流在兩人身前成型,像是一面無形的盾牌,將那些足以將人燙掉一層皮的沸騰白霧全數倒卷,化作一股狂暴的高溫洪流,狠狠地砸向客房的實木房門。

  「砰!」

  房門被氣流和蒸汽的混合高壓直接轟飛。走廊上立刻傳來兩聲悽厲的慘叫,那是負責看守的熊獸人被突如其來的滾燙蒸汽燙傷了裸露的皮膚。高溫白霧瞬間填滿了整個樓層,視線被徹底剝奪,巡防軍的呼喝聲和咳嗽聲亂作一團。

  「走!」

  克雷托斯轉身一腳踹碎了客房的玻璃窗。冷冽的晨風夾雜著濃烈的硫磺與煤煙味倒灌進來。

  兩人毫不猶豫地從三樓窗口躍出。

  路希安在半空中揮動魔杖,一團向上的托舉氣流減緩了下墜的勢頭。他們精準地落在了旅館後方一條巷道的鐵皮頂棚上,接著順勢翻滾,穩穩地落在了布滿煤灰的青石板街道上。

  波爾塔的清晨是灰色的。

  遠處的重型工廠正在噴吐著黑色的濃煙,沉悶的鍛打聲和蒸汽機車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粗獷脈搏。粗大的黃銅煤氣管道如同醜陋的藤蔓般攀附在磚牆外側,幾盞徹夜未熄的劣質煤氣燈還在漏著氣,發出「嘶嘶」的聲響,燃燒著慘綠色的火焰。

  「這邊。」克雷托斯剛要朝一條看似寬闊的街道跑去。

  「嗶——!」

  極其尖銳的銅哨聲驟然刺破了清晨的喧囂。坎帕尼亞鐵道巡防軍的反應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幾乎是在他們落地的十秒鐘後,街道兩端同時響起了整齊劃一的重裝皮靴砸地聲。

  一隊身披銀色胸甲的巡防軍從晨霧中衝出。他們沒有抽出佩劍,而是極其熟練地舉起了一種造型奇特的金屬長管武器。

  「魔銃。」路希安的瞳孔猛地收縮,「找掩護!」

  話音未落,震耳欲聾的機械爆響撕裂了空氣。

  「砰!砰!砰!」


  這不是傳統魔法師的吟唱,而是火藥爆炸推動機械撞針的純粹物理咆哮。

  克雷托斯本能地想要拔劍格擋,但在看清子彈軌跡的瞬間,他硬生生地止住了動作,狼狽地向一旁堆滿廢棄齒輪的垃圾堆撲去。

  一顆特製的黃銅子彈擦著克雷托斯的殘影,狠狠地擊中了他身後的一堵紅磚牆。

  在彈頭撞擊牆面的剎那,雕刻在金屬表面的魔法式被激活。沒有火光,只有一股極其狂暴的局部魔力爆破。堅硬的磚牆瞬間被炸出一個臉盆大小的深坑,無數鋒利的碎磚和石粉如同散彈般呈扇形向外濺射。

  克雷托斯被爆炸的氣浪掀翻在地,幾塊碎磚重重地砸在他的背上,雖然未能穿透他堅韌的肌肉,但也震得他悶哼一聲。

  「這他媽是什麼鬼東西?!」克雷托斯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暴躁地吼道。他空有一身強悍的近戰實力和充沛的體力,但在這種狹窄的街巷裡面對不需要蓄力的遠程魔力爆破,他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揮劍的目標。

  「艾歐里皮亞的技術!子彈上刻有魔法迴路,射擊的時候遠程灌注魔力就能發動!」路希安大聲喊道,同時一個翻滾躲進了一根粗大的排污管道後方。

  又是一輪齊射。

  路希安身後的管道被直接炸裂,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油污和工業廢水噴濺而出,淋了他半身。魔銃的射速雖然不如普通火器,但在小隊齊射的火力網交織下,其壓制力令人絕望。

  「別停下,跑!」

  兩人在污水橫流、煤灰漫天的後巷中奪路狂奔。

  克雷托斯的速度極快,他像是一頭在鋼鐵叢林中穿梭的黑豹,每一次蹬地都能跨出數米的距離。路希安緊緊跟在他的身後,雷擊木魔杖不斷揮動,利用細微的氣流偏轉那些飛濺的磚塊碎片和流彈。

  但逃亡的路線變得越來越詭異。

  當克雷托斯試圖沖向一條通往主幹道的寬闊街口時,一陣密集的魔銃齊射極其精準地封死了那個方向的路口。子彈將街角的石柱炸得粉碎,逼得他們不得不臨時轉向左側的一條逼仄暗巷。

  當路希安想要攀上一處低矮的鐵皮屋頂尋找視野時,兩名早已等候在那裡的巡防軍立刻扣動了扳機,逼得他只能重新跳回布滿苔蘚的髒水溝里。

  追兵的火力異常兇猛,但奇怪的是,每一次致命的射擊似乎都巧妙地避開了他們的要害,只是通過牆壁和地面的爆破,用氣浪和碎石將他們逼退。

  「右拐!」克雷托斯在前方大吼。

  他們衝過一個散發著濃烈皮毛腥臭味的製革工坊後院,撞翻了幾排晾曬木架,一頭扎進了一條兩邊都是高聳紅磚廠房的深巷。

  巷道深處的煤氣燈閃爍著昏黃的光,空氣里的煤灰濃重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當克雷托斯衝到巷道的盡頭時,他的腳步戛然而止,秘銀長劍在手中發出憤怒的錚響。

  路希安跟了上來,停下腳步,呼吸微微發沉。

  前面沒有路了。

  一堵高達十幾米的盲牆橫亘在他們面前,牆面上雜亂地鉚接著巨大的生鏽鐵板,一根粗壯的廢氣排放管從牆體中央穿出,正向外噴吐著滾燙的黑煙。腳下是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污泥和機油,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死胡同。

  身後的巷道里,重裝皮靴踩踏積水的雜亂聲正在迅速逼近。

  「退不回去了。」克雷托斯低吼一聲,徹底放棄了尋找退路的打算。

  他握緊秘銀長劍的劍柄,手背上青筋暴起,雙眼充血,猶如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狂獸。連日來的軟禁、敵人的火力壓制,以及此刻的走投無路,終於將這位魔劍士的耐心燃燒殆盡。

  「路希安。」克雷托斯的聲音不再暴躁,反而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大圖書館的規矩我不管了。今天誰敢擋路,我就把誰劈成兩半。」

  路希安沒有說話,他握緊了雷擊木魔杖。他知道,一旦克雷托斯動手,他們就會徹底淪為坎帕尼亞的通緝犯,但眼下的局面,理智的約束已經失去了意義。

  「別留手。」路希安深吸一口氣,魔力開始在體內涌動。

  就在克雷托斯準備轉身,以肉身硬抗魔銃火力殺出一條血路的那一剎那。

  「哎呀!」

  一聲極不協調的尖叫聲,極其突兀地在胡同口響起。

  伴隨著一陣手忙腳亂的驚呼和雜亂的腳步聲,一個穿著坎帕尼亞調查幹員制服的身影,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從巷口沖了進來。


  這人的出現實在太過違和,以至於克雷托斯蓄勢待發的身體都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頓。

  那是個年輕的女性。她懷裡抱著一堆大大小小的玻璃試劑瓶,瓶子裡裝著五顏六色的液體。因為失去了平衡,她整個人像個滑稽的布娃娃一樣向前撲倒。

  「嘩啦——!」

  清脆的玻璃碎裂聲在死胡同里迴蕩。

  試劑瓶摔得粉碎,裡面的液體混合在一起,瞬間在地上的黑色污泥中蔓延開來,散發出一股極其刺鼻、類似於腐爛雞蛋混合著酸臭味的刺鼻氣味。

  「糟了!我的檢測試劑!」

  女幹員狼狽地爬起來,顧不上拍打制服上的污泥,手忙腳亂地從腰間拔出一根短魔杖,對準了地上那灘混合液體。

  「水之淨……」

  她結結巴巴地念出一句簡短的禱詞,短魔杖尖端亮起微弱的藍光。一股細小的水流從杖尖噴涌而出,試圖沖刷掉地上的藥劑。

  然而,就在水流接觸到那灘混合液體的瞬間。

  「呲——!」

  劇烈的化學反應發生了。

  原本只是刺鼻的氣體,在水流的催化下,瞬間膨脹成了一大股濃密到幾乎化不開的灰黃色煙霧。這煙霧不僅遮蔽了視線,更散發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極度惡臭,仿佛一萬隻死老鼠同時在陽光下暴曬。

  煙霧以驚人的速度擴散,瞬間封死了整個胡同口,將剛衝到巷口的巡防軍徹底擋在了外面。

  「咳咳……什麼味道!?」

  「前面什麼情況?停止射擊!」

  「該死,視線被擋住了!小心有詐!」

  胡同外,巡防軍的陣腳瞬間大亂,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驚恐的咒罵聲交織在一起,原本密集的魔銃火力被硬生生地掐斷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路希安的瞳孔猛地一縮。

  太巧了。

  但克雷托斯顯然沒有去思考這些彎彎繞繞。

  戰鬥直覺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點憐香惜玉,在濃煙升起的同一剎那,克雷托斯的身形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閃電。

  女幹員甚至還沒來得及從自己製造的「生化危機」中反應過來,只感覺眼前一花,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已經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呃——」

  克雷托斯單臂發力,將女幹員整個人從地上拎了起來,雙腳離地。他粗糙的大手像鐵鉗一樣卡著她的脖子,秘銀長劍帶著森冷的寒光,死死地架在了她脆弱的頸動脈上。

  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手。長劍冰冷的鋒刃甚至已經切開了她脖頸上嬌嫩的表皮,一縷殷紅的鮮血順著劍刃緩緩滑落,觸目驚心。

  「啊啊啊啊啊——!」

  女幹員發出了一聲悽厲到極點、甚至因為極度驚恐而變調的尖叫。克雷托斯身上那種在屍山血海中摸爬滾打出來的真實殺氣,以及脖子上那真切的刺痛感,瞬間擊潰了女幹員的心理防線。

  「救命!別殺我!救命啊——!」

  她像一隻被老鷹叼在嘴裡的小雞,拼命地撲騰著雙腿,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這聲充滿極度恐懼的尖叫,穿透了濃濃的惡臭煙霧,清晰地傳到了胡同外巡防軍的耳朵里。

  「住手!裡面的人聽著,你們被包圍了!」

  「那是……利維婭幹員的聲音!?」

  「別開槍!她被劫持了!」

  胡同外的巡防軍不敢輕舉妄動。魔銃雖然威力巨大,但在這種狹窄且視線受阻的環境下,極其容易誤傷人質。

  克雷托斯冷笑一聲,他沒有理會外面的喊話,而是將女幹員往自己身前拉了拉,長劍依然穩穩地架在她的脖子上,稍微一用力就能切斷她的喉管。

  「帶路。」克雷托斯的聲音低沉沙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厲,「告訴我怎麼從這裡出去,不然我先把你切成兩半,再殺出去。」

  「我……我知道……地下水管道……」利維婭幹員被嚇得渾身發抖,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帶著哭腔,「左……左邊牆角,那個鐵蓋子……」

  路希安順著她顫抖的手指看去。

  在胡同左側的牆角,確實有一個布滿鏽跡的圓形鐵井蓋,上面堆滿了垃圾和污泥,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路希安快步走過去,用魔杖挑開垃圾,雙手抓住井蓋的邊緣,猛地發力。

  「哐當——」

  沉重的鐵井蓋被掀開,一股極其難聞的地下水溝氣味撲面而來。

  「下去。」路希安轉頭對克雷托斯說道。

  克雷托斯沒有任何猶豫,他單手提著已經嚇得癱軟的利維婭,縱身一躍,跳入了黑暗的地下水道。

  路希安緊隨其後。

  在跳下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濃煙瀰漫的胡同口,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思。

  沉重的鐵井蓋在頭頂上方發出一聲悶響,將波爾塔城清晨的喧囂連同魔銃的轟鳴徹底隔絕在外。

  微弱的過濾光線順著井蓋邊緣的生鏽孔洞漏下來,在布滿青苔的弧形磚壁上投下幾道慘白的柵格。空氣里瀰漫著陳年污水、腐敗物和地下發酵氣體的濃重惡臭。水滴從穹頂滲出,砸在沒過腳踝的黑色污水裡,發出空洞的回音。

  「撲通。」

  克雷托斯重重地踩進污水中,濺起一片漆黑的水花。他的左臂依然像鐵箍一樣死死勒著利維婭的脖子,右手那把秘銀長劍的鋒刃沒有離開她頸動脈分毫。

  那道被劃破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珠,順著劍脊緩緩滑落,滴進水溝里。

  「咳……放、放手……」利維婭被勒得直翻白眼,雙手拼命扒拉著克雷托斯那條猶如鋼鐵澆築的手臂,「下面……下面還要處理……」

  她一邊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字眼,一邊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用指尖從制服內側的口袋裡摳出兩個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水之……」

  她含混不清地念了一句極短的近代魔法語,指尖亮起微弱的藍光。地下水道里濕潤的水汽被迅速剝離出來,裹挾著那兩個玻璃瓶,猛地向頭頂那處井蓋的下方擲去。

  玻璃瓶砸在生鏽的鐵架上碎裂,一紅一綠兩種液體瞬間混合。

  「嘶啦——」

  令人頭皮發麻的腐蝕聲驟然響起。一大股呈現出詭異紫色的濃煙在井口下方劇烈膨脹開來。那些原本為了方便檢修而鑲嵌在磚壁上的鑄鐵爬梯,在這股煙霧的侵蝕下,竟然像蠟燭一樣快速發軟、熔斷。

  「強酸蒸汽,能持續半個小時。」利維婭劇烈地咳嗽著,眼淚都飆了出來,「上面的鐵架子已經熔了,強行跳下來只會摔斷腿或者吸入毒氣。現在……能把我放開了嗎?大個子?」

  克雷托斯沒有動,他的目光越過利維婭的肩膀,看向幾步之外的路希安。

  路希安手持雷擊木魔杖,站在一塊稍高的乾燥磚台上。他的視線在頭頂那團正在翻滾的紫色毒煙上停頓了一瞬,隨後落在了利維婭那張因為驚恐和缺氧而漲得通紅的臉上。

  「放開她吧,克雷托斯。」路希安的聲音在空曠的下水道里顯得格外冷冽。

  克雷托斯冷哼一聲,手腕一抖,秘銀長劍歸鞘,勒著利維婭脖子的左臂隨之鬆開。

  失去支撐的利維婭像一灘爛泥一樣跌坐在惡臭的污水邊緣。她捂著脖子上那道還在滲血的淺口,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這裡污濁的空氣。

  「咳咳……你這瘋子!真想殺了我啊!」利維婭一邊揉著脖頸,一邊帶著哭腔抱怨,制服下擺已經完全浸泡在了泥水裡,「我上面的人明明說你們是受保護的證人,不是嗜血的殺人狂!那一劍再偏半寸,我的頸動脈就斷了!」

  「如果你真是來送死的,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克雷托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戲演得很逼真。但下次如果不想真的死,最好換個不那麼蠢的登場方式。」

  利維婭被他那種殘存著屍山血海氣息的眼神看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所以,那場恰到好處的『失足摔倒』,確實是排練好的。」路希安從磚台上走下來,靴底踩在黏膩的污泥上,「是誰派你來的?那個提著錢袋來收買我們的卡西烏斯·維吉爾探長?」

  利維婭揉脖子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驚訝,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年輕人,不僅沒被剛才的陣仗嚇破膽,反而一針見血地挑破了底牌。

  「……是。」利維婭嘆了口氣,索性坐在了稍微乾淨一點的石階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相對乾淨的手帕,按在脖子的傷口上,「長官派我來接應你們,順便給你們指條活路。」

  「接應?」克雷托斯發出一聲充滿嘲諷的冷笑。他指了指頭頂那片被毒煙封死的井蓋,又指了指自己身上被碎磚砸出的幾處淤青,「把我們像趕鴨子一樣逼進一條死胡同,用魔銃對著我們狂轟濫炸,這就是你們坎帕尼亞官僚的『接應』方式?」


  「如果不這麼做,你們怎麼可能從鐵輪行會的眼皮子底下『名正言順』地消失?」利維婭反駁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作為執行者的委屈,「你們真以為旅館周圍的布防是完美的嗎?」

  路希安的眼底閃過一道冷光。

  「從客房走廊到跳窗後的街巷,那些看似兇猛但始終沒有擊中要害的魔銃火力。」路希安的語速不快,但邏輯卻像剝洋蔥一樣層層逼近,「他們每一次齊射,都在精確地封死通往主幹道的路,逼著我們往後巷裡鑽。你們在『牧羊』。」

  利維婭咽了一口唾沫,有些敬畏地看著路希安。「長官說得沒錯,大圖書館的採風官確實聰明。是的,旅館的暗哨和巡防軍的巡邏路線,是長官親自布置的。他在包圍圈上刻意留下了一個向內凹陷的缺口,只要你們想逃,就一定會順著那條阻力最小的路線跑。」

  「而那條路線的終點,就是那條死胡同。」路希安接上了她的話,「你只需要帶著幾瓶能引發劇烈反應的鍊金藥劑,提前躲在高處。等我們被逼到絕境,你再『冒失』地闖進來,完成最後一塊拼圖。」

  「可是——」路希安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極具穿透力,死死地釘在利維婭的臉上,「如果卡西烏斯想幫我們,他大可以直接在旅館的看守上放水,讓我們悄無聲息地離開。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力氣,甚至不惜搭上你這個調查幹員,演這麼一出滑稽的苦肉計?」

  下水道里只剩下水滴砸在水面上的滴答聲。

  利維婭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長官是個極度自私的混蛋。」

  利維婭的嘴角扯出一個充滿無奈的苦笑。

  「長官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正義。他在乎的,是他每個月豐厚的治安官薪水,是他酒窖里珍藏的那些進口的陳年葡萄酒,還有他那張鋪著頂級天鵝絨的真皮沙發。」

  她用手帕按著脖子,聲音在這陰暗潮濕的管道里迴蕩。

  「鐵輪行會的大佬們下了死命令,要把列車事件定性為地質災害。如果長官明著把你們放走,或者協助你們調查大圖書館,行會明天就會扒了他的制服,沒收他的豪宅,把他趕到街上去要飯。他絕不可能為了兩個外鄉人去冒這種風險。」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不直接讓我們在旅館裡『病死』?」克雷托斯冷冷地插話。

  「因為他信了你們的話。」

  利維婭抬起頭,那雙棕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真實的恐懼。

  「長官不相信大義,但他相信風險。你們向他描述的那個地下遺蹟、那個連岩層都能掀翻的遠古怪物。如果那東西真的存在,如果行會為了股票繼續掩蓋事實……那頭怪物哪天鑽出地面,波爾塔城就會變成廢墟。」

  利維婭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出一種荒誕的合理性。

  「怪物是不長眼睛的。它摧毀平民窟的同時,也會一併摧毀長官的豪宅、砸碎他的藏酒、讓他永遠失去安穩的睡眠。這是長官絕對無法容忍的。」

  路希安聽到這裡,一直緊繃的眉心反而微微舒展了一些。

  他終於徹底弄懂了這位卡西烏斯探長的行為邏輯。

  「所以,他必須讓我們去查清真相,甚至希望我們能引來大圖書館或者教會的高層來解決這個地下隱患。」路希安的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但他自己,必須在這個過程中保持絕對的『乾淨』。」

  「沒錯。」利維婭點了點頭,「『兩名極度危險的異國暴徒,在移交前夕暴力拒捕,不僅重傷了巡防軍,還劫持了一名無辜的調查幹員作為人質,強行逃入地下水道下落不明』。有了這個完美的免責聲明,行會的怒火就只會發泄在你們身上。而長官,他不僅沒有任何失職,甚至還可以堂而皇之地向上面申請更多的維穩預算。」

  克雷托斯氣極反笑,他用力揉了揉自己剛才被碎磚砸疼的後背。「真是個把算盤打到骨子裡的王八蛋。他就不怕我們在逃跑的過程中被那群不知情的巡防軍亂槍打死?」

  「長官說,如果你們連一群只知道扣扳機的底層巡防軍都應付不了,那就算放你們去查,也是送死。這種沒有價值的棋子,死在街上反而省事。」利維婭如實轉述著上司那冰冷的評估。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對視了一眼。

  雖然被人當成棋子在棋盤上肆意驅趕的感覺極其糟糕,但不可否認,在這種四面楚歌的境地下,一個基於純粹利己主義的盟友,往往比那些滿嘴大義卻隨時可能變節的政客更值得信賴。

  因為他所保護的,是他自己那點庸俗但真切的安逸。


  「看來,我們不得不接受這位卡西烏斯長官的『好意』了。」路希安無奈地攤開手,「你帶路吧。」

  ……

  下水道越往深處走,空間反而越發開闊。

  這裡是波爾塔城早年規劃的一處廢棄蓄水平台,四周豎立著幾根長滿綠色水藻的粗大石柱。從穹頂滲出的水滴砸在滿是油污的積水裡,發出「叮咚」的空洞回音。偶爾有幾隻肥碩的灰鼠在遠處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旋即又隱入黑暗。

  利維婭拿著一個散發著微光的冷光球走在最前面。光暈在渾濁的水面上搖晃。

  「好了,趁現在上面還在到處搜捕你們,我們最好把接下來的路先理清楚。」利維婭轉過身,揉了揉依然隱隱作痛的脖頸。

  「這沒什麼好理的。」路希安停下腳步,雷擊木魔杖被他隨意地握在手中,但眼神卻清醒得可怕,「既然卡西烏斯只是想撇清關係,那我們就各走各的。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避開巡防軍的封鎖,前往波爾塔城的大閱覽室,或者去守護者教會。只要能接通魔法通信網絡,把緊急報告發往阿萊西亞島,鐵輪行會就別想把事情壓下去。」

  「這是最快、也最有效的辦法。」克雷托斯沉聲贊同,秘銀長劍的劍柄被他握得微微作響。

  利維婭看著眼前這兩個似乎對坎帕尼亞的官僚體系一無所知的年輕人,忍不住嘆了口氣,舉著冷光球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我該誇你們天真,還是說你們根本不懂鐵輪行會那些大人物的手段?」利維婭的聲音在空曠的蓄水池裡迴蕩,帶著一絲嘲弄和憐憫。

  「你們以為就你們長了腦子?就在幾個小時前,通往大閱覽室和中心教區的四條主要街區,已經全部被巡防軍拉起了警戒線。」

  路希安的眉頭猛地一皺。

  「藉口非常冠冕堂皇。」利維婭聳了聳肩,「『地下煤氣管道嚴重泄漏,為防止大面積連環爆炸,需要進行為期至少三天的緊急搶修』。他們甚至在幾個路口安排了真的煤氣泄漏。現在那邊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更別提兩個正在被全城通緝的『暴徒』了。三天時間,足夠那些大人物銷毀所有證據了。」

  死寂。

  水滴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那加蘭呢?」

  克雷托斯突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帶起一陣腥臭的勁風。他死死地盯著利維婭。

  「他是維爾迪斯的王室護衛,還有那兩位殿下和凱爾!他們總不可能也被鐵輪行會捂著嘴不讓說話吧?那可是一個國家的王室繼承人差點在坎帕尼亞被邪教獻祭!」克雷托斯的聲音越來越大,「只要維爾迪斯的國王站出來,哪怕是個再小的國家,這種級別的外交醜聞,大圖書館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利維婭沒有後退,她看著因為憤怒而雙眼布滿血絲的魔劍士,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不忍。

  她咬了咬牙,說出了那個比下水道的冷水還要刺骨的真相。

  「兩位殿下確實安全了,兩位護衛也活著。他們已經在坎帕尼亞官方的護送下,踏上了返回費拉波爾的特別列車。」

  利維婭的聲音很輕。

  「但是,就在昨天深夜,維爾迪斯的國王阿爾貝里克,正式簽署了一份與金權議會的聯合聲明。」

  「聲明中,維爾迪斯王室對坎帕尼亞在此次『因罕見地質災害引發的列車脫軌事件』中所展現出的高效救援表示由衷的感謝。並對極少數『趁亂散播恐怖謠言』的不法之徒表示強烈的譴責。」

  「放屁!」

  克雷托斯發出一聲猶如負傷野獸般的狂吼。

  「砰!」

  他猛地轉過身,一拳狠狠地砸在旁邊一根長滿青苔的石柱上。

  石粉與碎磚四濺。那根足以承受數噸重量的承重柱,硬生生被他那夾雜著狂暴魔力的鐵拳砸出了一個深達數寸的凹坑。克雷托斯粗糙的指關節上瞬間滲出了鮮血,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憤怒如同火山噴發般難以遏制。

  「地質災害?!我們差點死在那個滿是噁心藤蔓和邪教徒的地下墓穴里!那個叫拉米烏斯的瘋子差一點就放幹了那兩個孩子的血!」

  克雷托斯轉過頭,雙眼通紅,指著利維婭,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顫抖:「你們坎帕尼亞的政客不要臉就算了。他可是個國王!那是他的親生骨肉!他居然為了迎合你們的謊言,連這種屈辱都能咽下去?!」


  利維婭被他那恐怖的爆發力嚇得後退了半步。

  就在克雷托斯準備再次揮拳砸向石柱時,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卻透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沉靜。

  路希安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側。這位年輕採風官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被背叛的狂亂,那雙深邃的黑眸里,流淌著的只有一種近乎悲涼的清醒。

  「放手。」克雷托斯咬著牙,渾身的肌肉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那個懦弱的昏君出賣了真相,也出賣了我們在地下的拼命!」

  「他沒有出賣真相,克雷托斯。他只是出賣了自己作為父親的尊嚴。」

  路希安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澆在了克雷托斯沸騰的怒火上。

  「維爾迪斯太窮了。」

  路希安的目光越過陰暗的下水道,似乎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個被森林和灰脊黃土原包圍的閉塞小國。看到了佛利亞村那些在初春的寒風中依然穿著單薄麻衣在田間勞作的農夫,看到了那些只能依靠小閱覽室的油燈來學習認字的孩子。

  「那條剛剛修通的鐵路,是維爾迪斯唯一能與外界建立大規模貿易的生命線。修建費拉波爾中央車站的資金,大部分都是坎帕尼亞財團,也就是鐵輪行會墊資的。」

  路希安看著克雷托斯,眼神裡帶著一種洞悉世事殘酷的悲憫。

  「如果國王阿爾貝里克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控訴鐵路不僅不安全,還潛伏著異端邪教和遠古魔物。你猜會發生什麼?」

  「鐵輪行會的股票會暴跌,但坎帕尼亞的寡頭們絕不會就此倒下。他們會遷怒於維爾迪斯,他們會立刻撤資,封鎖鐵路,甚至切斷貿易往來。」

  路希安的手指在克雷托斯的肩膀上微微收緊。

  「國王當然憤怒。但作為一個君主,如果他在這個時候掀桌子,代價是什麼?代價是維爾迪斯的毛皮和木材運不出來,廉價的過冬煤炭和糧食運不進去,無數平民將會失去生命。」

  克雷托斯那如同鋼鐵般堅硬的身軀微微顫抖了一下。他舉在半空中的、還在滴血的拳頭,最終無力地垂了下去。

  蓄水平台再次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水滴聲依舊,只是在此刻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無奈的嘆息。

  大閱覽室被封鎖。

  維爾迪斯王室被迫妥協。

  他們現在不僅是坎帕尼亞官方通緝的「危險暴徒」,更是兩枚被整個龐大權力體系徹底拋棄、隨時會被碾碎的棄子。

  「現在,官方的求援路線全斷了。」路希安鬆開手,靠在冰冷的石柱上,目光投向了黑暗的深處,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的自嘲,「看來卡西烏斯探長的高招,也不過是讓我們像兩隻老鼠一樣,在這下水道里躲一輩子。」

  「誰說讓你們躲一輩子了?」

  利維婭的聲音突然在沉默中響起。

  她拍了拍制服上剛才跌倒時沾上的泥水。雖然動作依然有些笨拙,但她的神情卻比剛才鎮定了許多。

  她把冷光球夾在腋下,伸手在制服內側的一個防水油布袋裡摸索了半天。

  「長官確實自私,但他絕不愚蠢。」利維婭抽出一張略顯粗糙、甚至還帶著一點摺痕的羊皮紙,「如果只是為了讓你們躲起來,他何必費這麼大力氣把我搭進去演這齣戲?」

  她將那張羊皮紙遞給路希安。

  路希安接過,借著冷光球的微光展開。這是一張用簡陋線條勾勒的波爾塔城地下水網的地圖。在地圖邊緣的一處出口位置,被人用紅色的墨水重重地畫了一個圈。那個紅圈的旁邊,用極其細微的蠅頭小楷標註著一個地名。

  【黃金天平行會波爾塔中轉倉庫——後門第三個貨架】

  路希安的瞳孔微微一縮。

  「金權議會是由五大行會共同把持的。」利維婭指著那個紅圈,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仿佛對上司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陰謀詭計感到由衷的欽佩。

  「長官說,你們不要太執著於一舉壓制鐵輪行會了。雖然沒法直接向大圖書館或者教會求援,但是能與鐵輪行會制衡的存在可不少。」

  利維婭看著路希安和克雷托斯。

  「五大行會表面上和和氣氣,但暗地裡為了爭奪議會的資源,恨不得互相把對方的喉嚨咬斷。」


  「這次列車脫軌,鐵輪行會惹了一身騷,還想一手遮天。你們猜猜,其他幾家行會,他們會怎麼想?」

  所有的迷霧在這一刻被這句簡單的話語徹底吹散。

  「他們非常樂意看到鐵輪行會在這件事上吃一個大虧,甚至從這頭龐然大物身上狠狠地撕下一塊肉來。」路希安的聲音不再沉悶,反而透出一種冰冷的鋒芒。

  「沒錯!」利維婭打了個響指,「敵人的敵人,就是你們最天然的盟友。」

  她指著地圖上的那個紅圈。

  「長官不能出面,但他已經替你們搭好了線。只要你們順著這條下水道前往這個坐標點,在這個時間,倉庫後門的值守是一個叫做巴特的老頭。」

  「他是黃金天平行會的線人,會帶我們去見行會的上層人物。你們只要把在地下遺蹟看到的東西,特別是那些能夠證明怪物和邪教存在的決定性細節告訴他們,那些大人物,自然會去評估這些情報的價值。」

  利維婭深吸了一口氣。

  「只要這些情報足以在金權議會的聽證會上給鐵輪行會致命一擊,黃金天平行會就會立刻動用他們龐大的人脈和資源,將你們兩個從被通緝的暴徒,洗白成『揭露真相的英雄』。」

  「到那時,你們不僅能把這件事情捅到天上,還能安全地走出波爾塔城。」

  路希安看著手中的羊皮地圖。

  這就是卡西烏斯·維吉爾的全部計劃。

  克雷托斯看了一眼路希安,沒有說話。

  但他那還在流血的手,卻已經慢慢鬆開了。

  路希安將那張羊皮紙仔細地摺疊好,貼身收進內側的口袋。他沒有去看利維婭,也沒有去評價卡西烏斯的算計。

  他轉過身,將那根雷擊木魔杖在手中挽了一個極其利落的杖花。杖尖在昏暗的下水道裡帶起一絲微弱的氣流。

  「走吧。」

  路希安的聲音在空曠的蓄水平台上響起,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後的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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