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平安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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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沒有再動。

  那道窄玻璃後的昏影卻像還留著一點余意,隨著車身輕晃,在路希安視野邊緣緩緩顫了一下。

  此時的車廂,比先前更安靜了一些。說不上靜,只是說話的人都把聲音壓低了,包袱放回膝上,裙擺和靴尖也往座位下多收了半寸。前排那位帶孩子的母親原本正要起身,被身邊丈夫輕輕按了一下,只得重新坐穩,低聲哄那孩子再忍一忍;另一邊,一個方才被查過藥粉的老婦人把紙包塞回包里,順手把票角理平;連先前胃裡翻騰得不太舒服的那名女乘客,此刻也只是捏著那隻裝薄荷草片的小紙袋,靠著窗,不再往過道多看。

  路希安沒有立刻去看克雷托斯,只低聲道:「你剛才看清了多少?」

  「足夠讓我知道不是錯覺。」克雷托斯說。

  他的聲音也壓得低,卻還帶著沒完全收住的硬氣,猶如一張拉滿的弓般僵在那。

  路希安的目光仍停在後門那塊窄玻璃上。

  「像是貼著門邊退開的。」

  「所以有人原本站在那兒。」克雷托斯道。

  「也可能只是有人剛好經過。」

  「你信嗎?」

  路希安沒答。

  列車這時壓過一段接縫,整節車廂隨之一震,行李架上某隻帽盒輕輕跳了一下,很快又穩住。那道門上的銅扣也跟著顫了顫,玻璃里除了晃開的昏光,再沒有別的影子。

  克雷托斯偏過一點臉,目光並不看他,只盯著後面。「前頭還沒查完,後頭又有人躲著看。巧得有點過頭了。」

  「嗯。」

  「你還要當它只是首發日查得嚴?」

  「我沒這麼說。」

  克雷托斯鼻子裡像壓著一點冷笑,沒真笑出來。過了一會兒,他才又道:「先是復檢,後是限制串車,現在連後面都有人守著。」

  克雷托斯側頭看了路希安一眼。

  那一眼不長,卻比先前更認真了些。隨後他又把視線挪回門上,肩背往後靠了一點,像把那股已經頂到喉嚨口的勁硬生生壓回去。

  路希安把手裡的小皮袋往膝上挪了挪,順勢調開一點坐姿,好讓自己既能看住後門,也能照見半條過道。若真有什麼事,他不該第一個動——至少,不該在這一車普通乘客的眼皮底下先動。

  「先別急。」他低聲道,「再等一等。」

  克雷托斯皺眉:「等什麼?」

  「等那邊自己露第二次。」

  「若他不露?」

  「那至少說明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克雷托斯沒立刻接話,他只低低罵了一句,算是把話咽了回去。

  車輪聲在鐵軌上規律地向前敲,時間也跟著一點點往前走。窗外景色退得很快,車廂里卻像被什麼拖慢了。偶爾有乘務員從前頭經過,靴底敲在地板上的節奏依舊利落,可沒有一個人朝後門這邊多停。那道窄玻璃也始終空著,像剛才那一閃真只是車身震出來的錯覺。

  又過了一陣,前排那孩子終於忍不住,悄悄地問了一句:「鈴怎麼還不響?」

  他母親連忙捂了一下他的嘴。「別吵。」

  克雷托斯忽然道:「差不多了。」

  路希安沒應,仍看著門。

  「再等下去,等來的只會是別人先來找我們。」克雷托斯低聲道,「我去後面一趟。藉口現成,盥洗間。」

  這法子不高明,卻正因如此,才像是普通人。

  「你過去以後,別先碰門。」路希安說。

  「我知道。」

  「先站住,看看裡面有沒有人攔。」

  「我也知道。」

  「若有人,你就順著說是去盥洗間。」

  克雷托斯眉毛動了一下,像嫌他囉嗦。可最後還是壓著聲道:「那你呢?」

  「我在後面觀察形勢,順帶接應你。」路希安抬了抬眼。

  克雷托斯盯了他片刻,低低吐出一口氣。

  「行。」

  說完,他像終於坐煩了一樣,把腿從前面收回來,站起身。

  他起身的動作不大,甚至算得上克制。先把斗篷下擺理開,免得蹭到鄰座;再扶了一下座椅頂,順著過道讓出那點空間。背上的粗糙大劍隨著動作沉沉一晃,封簽仍在。幾個乘客下意識抬眼看了看他,又很快把目光壓回去——復檢才過不久,沒人願意和一個背著那種劍的人多對視。


  路希安坐在原位,沒有跟著起身,只把身體略略側過去,讓自己的視線正好能沿著過道追到後門。

  克雷托斯走得不快。

  他邁著一個恰好像去做一件尋常事的步子,靴底踏在地板上的響動和前頭那些乘務員留下的並無太大不同。過道不寬,他經過那位抱著帽箱的婦人時,甚至還低聲說了句「借過」。

  那婦人忙把帽箱往膝上一收。

  後門越來越近。

  門上的銅把手在車廂昏光里微微發亮,窄玻璃後仍舊什麼都沒有。克雷托斯在門前站定,肩線略收,像真怕撞著別人一樣,先給自己讓出半步去擰門把的位置。

  路希安的呼吸也跟著慢了一下。

  下一刻,門鎖里忽然傳來「喀噠」一聲。

  不是克雷托斯擰的。

  那聲音從門另一側先一步響起,短而利落,像裡面的人正等他走到這裡。

  克雷托斯的手還沒真正碰上去,門已朝內一退,被另一隻手從後頭拉開了。

  一個乘務員站在門後。

  同樣的深色制服,同樣的銅扣,同樣是首發列車上那套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制式打扮。可路希安幾乎立刻看出,這不是剛才替他們復檢、夾著冊子一路查過來的那一位。

  這一位領口扣得更緊,袖口乾淨得幾乎沒有摺痕,手上戴著一副灰色薄手套,像剛從更靠前、更講究體面的車廂里出來。帽檐壓得低,站姿也更直。他手裡沒有冊子,只在腰側掛著一串細小鑰匙。

  「抱歉,閣下。」他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平得太整,「現在暫時還不能放行。」

  克雷托斯站著沒動。「我去後面一趟。」

  「我明白。」那乘務員道,「不過後方眼下不便通行,不過很快就能處理好。還請您先回原位,等鈴聲通知。」

  這話規矩得挑不出刺。

  克雷托斯的下頜卻一下繃住了。

  「我現在只是要去盥洗間。」他的聲音壓得不高,火氣卻已經藏不住。

  「是。」乘務員仍舊平靜,「但現在調查還沒結束,盥洗間也暫不開放。不用擔心,不會耽誤您太長時間。」

  「多久?」

  「很快。」

  「多快?」

  「問題一解決,就會響鈴。」

  克雷托斯眼裡那點硬光終於冒了出來。「你們這趟車倒是什麼都只會說『很快』。」

  過道邊幾個乘客已經不由自主看了過去。

  路希安看見那乘務員的目光終於從克雷托斯肩上略微移開一瞬,像是在確認周圍有多少人開始注意這裡。他神色並無不快,甚至還維持著乘務員該有的禮數,可身體卻半點沒有讓開的意思。門只開了窄窄一線,正好夠他自己堵在中間,一隻戴手套的手還搭在把手旁,像隨時準備再把門帶回去。

  克雷托斯肩膀微微一沉。

  「克雷托斯。」

  路希安只叫了個名字,聲音不高,也不急。

  克雷托斯沒有立刻回頭。

  路希安坐在原處,與他隔著半條過道和數排座椅,神色仍是平的,只抬眼看著他,微微地搖了一下頭。

  克雷托斯盯著他,喉結動了動。

  過了兩息,克雷托斯終於從牙關里擠出一句:「行。」

  他把那隻已經抬起一點的手收回來,沒再碰門,轉身往回走。

  乘務員向後退了半步,給他讓出足夠通過的空隙,禮數周全得近乎無可挑剔。等克雷托斯一離開,他便重新把門帶上。鎖舌合攏時,又是那一下不輕不重的「喀噠」。

  克雷托斯走回來時,步子比去時重一點,卻還沒到失態的地步。

  前排那孩子大概察覺到大人們氣氛不對,連問都不敢再問了,只把臉埋進母親肩頭。幾道原本偷看的目光也在克雷托斯走近時匆匆避開,假裝自己剛才只是在看窗外,或者看手裡的包袱。

  克雷托斯坐下,先是沉著臉把斗篷下擺一拽,隨後才壓低聲音道:「你早知道他會冒出來?」

  「我不知道。」路希安說。

  「可你一點都不意外。」

  「因為他像是在等你去碰那扇門。」


  克雷托斯冷笑一聲,目光仍往後門那邊斜,只是這回不必再盯那扇窄玻璃了——那乘務員沒有走。

  門關上沒多久,他便從連接處前挪了半步,站到了後車門內側。一手搭在門邊銅欄上,另一手垂著,鑰匙串安靜貼在側腰。姿勢像是隨手留在那裡等下一輪放行;可那一小塊最適合開門讓路的位置,恰好全叫他占住了。

  路希安沒再回頭去對那目光。

  他只把視線落在窗上,借著玻璃里一層淡淡的反光,看見後門邊那道深色人影穩穩立著。克雷托斯低低罵了一句。路希安像沒聽見,只道:「現在你總信了。」

  「我從一開始就信。」

  「那就再忍一會兒。」

  克雷托斯沒說話。可這一次,他沒有再反駁。

  車輪依舊在鐵軌上規律地向前敲。

  沒有人起身,也沒有人再提盥洗間。前排那名商人模樣的中年男人把帽子放在膝上,手卻始終沒從帽檐上鬆開,像只要前頭再傳來一點不對,他就會立刻把那頂帽子重新扣上頭,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列車過了一段接縫,車身輕輕一震。

  緊接著,前車廂方向忽然有了明顯的腳步聲。

  不是乘務員來回巡行時那種快而均勻的敲擊,而是更重,也更急,幾個人的靴底先後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那聲音一近,原本還敢偷偷張望的幾雙眼睛立刻都縮了回去。

  路希安先看見的是護衛的披風下擺。

  兩名王室護衛一前一後,從前方連接處進來。前面那人先掃了一眼車廂,像是在確認這邊沒有騷動;後面那人則半拖半扶著一個人。

  那人半昏著,腳下發軟,幾乎每邁一步都要被護衛在肘下頂一下。

  他的外衣皺得厲害,一邊肩頭甚至歪下來半寸,像是先前被人扯住按在什麼地方過。頭也低著,發梢濕成一綹一綹,垂在額前,露出的半張側臉灰白得近乎發青。

  克雷托斯低低吸了一口氣。

  路希安沒回頭,只把聲音壓到幾乎貼著牙關:「別一直盯著。」

  克雷托斯沒回應,可視線到底收了一下。

  那人嘴裡一直在念叨什麼。

  最初路希安還以為是含糊不清的呻吟,可多聽兩息,便知道不是。那些音節其實很清楚,甚至清楚得有些過分,像他此刻全部的神志都只剩這一件事,所以哪怕腳下已經站不穩,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音還是平平整整的。問題只在於,路希安聽不懂。

  不是維爾迪斯常見的口音差異,也不是旅途中偶爾會摻進幾句的商路混話。那聲音里的停頓、轉折和重音都像自成一套,落下來時有種硬而滑的怪感,仿佛每個音節之間本該咬出意義,可那些意義偏偏都從他的認知邊上滑了過去。

  車廂里顯然不止他一個人聽見了。

  靠窗那位老婦人先是下意識抬頭,隨即便把目光死死釘回自己的手背;前排那孩子剛想探頭,又被母親一把按回懷裡。

  兩名護衛沒有停。

  他們押著那人,幾乎是沿著過道正中走過去。人們為了讓路,都把腳往座位下收得更緊些,行李、裙擺、拐杖,任何會伸出去絆人的東西都下意識往回帶。

  跟在護衛後面的,是最初負責復檢的那名乘務員。

  他的著裝這會兒看起來比先前更亂一點。帽檐略微歪了,冊子卻還夾在臂彎里,另一隻手拎著一隻大包,外面是厚實的防潮布,口子繞了兩道繩,繩結收得很緊,裡頭鼓出來的形狀卻並不規整。

  乘務員拎著它走時,肩線微微偏向一側,手腕也不是輕輕提著,而是死死拽穩,像生怕它在半空里碰到椅背,或撞上誰的腿。

  路希安的目光只在那包上停了一瞬,便立刻轉開。

  乘務員顯然也不想給任何人多看的機會。他走到後門前,根本沒往兩側乘客臉上掃,只低低叫了一聲:「這邊。」

  守在後門的那名乘務員隨即轉身,把門拉開一線。

  兩人靠得很近,聲音也壓得低,可車廂實在太靜了,靜到路希安還是聽見了其中幾句。

  「送去貨物車廂。」前面那位說。

  後門乘務員接過包,先用戴手套的手託了一下底,像是在掂重量。

  「先別和其他東西放在一起。」前面那位道,「單獨保存,專人看管。」


  後門乘務員只點了一下頭,又補了一句:「加上封條。」

  「最高等級。到站前不准任何人靠近。」

  「明白。」

  路希安還沒來得及多想,那被押送的人忽然抬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只像脖子裡殘著的最後一點力氣忽然往上沖了一下。他的眼睛並沒有完全睜開,可嘴裡的聲音卻陡然急了,仍舊是那種誰都聽得清、誰都聽不懂的語句,一串接一串地往外滾,音節發得太整,反倒叫人後頸發緊。

  前頭那名護衛手臂一收,硬把他往前帶了半步。

  「走。」

  那人踉蹌了一下,差點撞上旁邊座椅。靠近過道的那位年輕母親被嚇得整個人一縮,手卻沒敢伸出來,只把孩子的頭更緊地按進肩窩裡。

  兩名護衛又把人押回了前門,往更前方去了。前頭那名乘務員也沒有久留,只在確認那包東西已經交出去後,抬手把自己的帽檐壓正了一點,順勢又往整節車廂掃了一眼。目光從路希安與克雷托斯這邊掠過時,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也離開了。

  克雷托斯低聲道:「你覺得他們完事了?」

  見路希安沒回應,他又哼出一聲極輕的鼻音。「人被押走,東西被封存,不代表事情就完了。」

  「我也是這麼想。」

  「你更在意哪一邊?」克雷托斯問。

  路希安看著後門那塊窄玻璃。門後只剩連接處搖晃的昏光,已經看不見那位戴灰手套的乘務員,也看不見先前那隻大包。「我不知道,眼下也沒有更多線索了。」他平靜地說。

  前車廂方向一直沒有再傳來護衛押人時那種沉而快的腳步。靜得久了,車廂里的細碎聲音反而一點點浮上來:有人掰開冷硬麵包時掉下的碎屑落在裙面上,有人擰開水壺蓋,銅蓋沿碰到壺口時很輕地一響;最前排那孩子終於從母親肩窩裡抬起一點頭,嘴邊還沾著麵包渣,小聲問了一句:「現在是不是好了?」

  他母親沒有立刻回答,只先往前看了一眼,確認護衛不在,才把聲音壓低:「等鈴響。」

  然後,鈴聲終於響了。兩下,間隔分明,像是在告訴所有人,方才那一段,到這裡便該算過去了。

  原本已經有幾個人準備起身,一聽見這聲,卻又都先停了一停,抬頭去等乘務員下一句。首發列車上的人經過這一輪折騰,已經很快學會了什麼叫「聽乘務員下一句」。

  果然,前車廂那邊很快又傳來腳步聲。

  這回進來的,是最初負責復檢的那一位乘務員。

  「勞煩諸位再耽擱片刻。」他說。

  「方才列車追加安保檢查,確有可疑人員藏匿。」他說到這裡,頓了一息,「現已處理完畢。請諸位放心。」

  這幾句話落下,車廂里的勁終於實打實地鬆了一截。

  前排孩子最先反應過來,小小地「啊」了一聲,被母親趕緊按住嘴,眼睛卻已經亮起來;靠過道那名一直拎著帽箱的婦人則明顯吐出一口氣,身子往後靠了靠,連肩上的披肩都松下半寸;那名商人模樣的中年男人終於敢把抱怨放出來一點,低低同旁邊人說:「我就說,王室在車上,總不能真出大事。」語氣里像有慶幸,卻還留著一點不滿的味道。

  也有人沒這麼快全信。

  角落裡一個年輕學徒模樣的人仍皺著眉,手裡捏著自己的工具袋口,像還在盤算先前那幾個人的腳步和說辭;靠窗老婦人則只用指腹摩挲著票邊,沒有接話,只抬眼看了一次前方連接處。可不管信到哪一步,他們都沒有再開口追問。那名乘務員顯然也不打算給更多,只等那點低低的議論在車廂里自然浮了一浮,便繼續道:

  「因方才安保檢查與臨時限制通行給諸位帶來不便,鐵路方面在此向各位致歉。稍後會在本車廂送來免費飲品,還請諸位稍安勿躁。」

  這一回,過道兩側的反應又變了一層。

  那孩子的眼睛更亮了,幾乎要從座位邊上探出來;他母親面上雖還壓著規矩,手卻先一步把孩子往回摟緊些,免得他等會兒失禮伸手太快。那位帽箱婦人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種介於意外與受用之間的神色;靠窗老婦人則小聲念了句「到底還是大車站出來的規矩」,說完仍用指腹摩挲著票邊,沒有立刻鬆手。

  角落裡那個年輕學徒模樣的人把工具袋往懷裡又攏了一下,才抬頭去看乘務員。至於那商人模樣的中年男人,原先還帶著抱怨的臉色頓時收了大半,甚至抬手理了理外套,仿佛既然鐵路方面肯賠一杯喝的,自己也不便再把不滿掛在嘴邊。


  克雷托斯低低道:「倒挺會說。」

  路希安沒看他,只望著那名乘務員。「首發列車,人又多。要想把大家壓住,最快的不是解釋,是先給點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克雷托斯嗤了一聲,沒再說話。

  那名乘務員又安撫了兩句,便先往前頭去了。車廂里議論聲慢慢浮起來,卻都不高。有人猜那杯飲品會不會是熱麥茶,有人說首發日確實體面,連這種事都想到了;還有人已經開始低聲勸孩子坐好,等會兒輪到自己這一排再接,不許搶,不許探。

  沒過太久,後門那邊便傳來了另一種動靜。

  不是護衛的腳步,也不是乘務員單獨來回時那種輕快敲擊,而是帶輪子的東西被穩穩推過連接處、碾上地板時那種低而順的滾動聲。先前還在小聲交談的人都下意識轉頭看去,連抱著帽箱的婦人也把箱子往裡收了收,讓出過道。

  最先從後門進來的,是一角平整垂下的白布。

  隨後,整輛送餐車才慢慢顯出來。

  車身不算大,恰好能在普通乘客車廂的過道里推行。白布上擺滿了一排整整齊齊的杯子,有淺色陶杯,也有薄壁金屬杯;杯旁排著兩隻包了厚套的大肚長頸保溫壺,壺嘴扣著銅蓋;角落裡還壓著幾疊乾淨杯墊,像是專給帶孩子和老人用的。

  推車的人,正是先前堵在後門、將克雷托斯攔回去的那名乘務員。

  他仍戴著那副灰色薄手套,領口依舊扣得很緊,連袖口也利索得不見褶。方才擋門時那種平得過整的聲音,如今略略放緩了些,臉上也帶著一點極淺的笑意,不算熱絡,只是恰好夠撐起乘務員此刻該有的溫和。若不是路希安親眼見過他先前堵門的樣子,幾乎真會以為他只是被安排來做善後的普通乘務員。

  克雷托斯在旁邊小聲罵了一句。

  路希安沒有應,只盯著那輛車。

  還沒等送餐車推到眼前,香氣便先散了出來。

  不是麥香,也不是藥草氣,而是一種濃郁得近乎過分的花香。那香氣並不尖,反倒很圓,像幾種暖而甜的花一併被蒸進熱氣里,直到這時才隨著車輪一寸寸散開。花香便是從那兩隻壺裡漫出來的,熱氣不重,卻足夠把整節車廂先前那股壓得人心口發緊的氣味一點點蓋過去。前排那孩子幾乎立刻吸了吸鼻子,眼睛發亮;靠窗老婦人也抬了一下頭,眉梢輕輕一動,像是沒料到鐵路上安撫乘客的飲品會做得這樣講究。

  那名乘務員並沒有停在他們面前一杯一杯地分發。

  他只是把車穩穩推到本節車廂前方的一塊空處,剛好在車鈴下方,那地方原本就為了過道轉身和行李挪動留得稍寬些,此刻剛好夠放下一輛送餐車。車輪一停,他先俯身檢查了一下剎扣,確認車不會隨著列車搖晃自己滑動。

  「飲品已備在此處。」那乘務員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前後幾排都聽清,「諸位若需要,可自行取用。喝完之後,也可再來添取,不必客氣。」

  這話一出,車廂里的氣氛頓時又鬆了一層。

  先前等著「發到手裡」的幾個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便各自看向那輛送餐車。前排那孩子明顯有些坐不住,卻被母親按在懷裡,只能眼巴巴盯著那兩隻壺;帽箱婦人則低頭理了理裙擺,像是在權衡該不該立刻起身去取;那名商人模樣的中年男人倒先笑了起來,低聲同身邊人道:「還真是首發日的體面做派。」連靠窗老婦人都把票角放平了些,抬眼看了看那一車杯壺,像在辨這套安排里到底有幾分是真周全,幾分是做給人看的周全。

  那名乘務員並沒有多作停留。

  他把車停好,朝兩側座椅略一點頭,便轉身又往後門去。動作很利落,鑰匙串在他側腰隨著步子輕輕撞了一下,又很快沒了聲音。

  克雷托斯低聲道:「他這是要幹什麼?」

  路希安看著那人已經轉入後門的背影。「把這邊安頓住,再往前面送。」

  「你倒替他想得明白。」

  「因為他看起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果然,沒隔多久,後門那邊又傳來一次送餐車滾過連接處的低響。

  這回,那名乘務員推著第二輛車,只從本節車廂過道里穿了過去。白布仍舊罩得很平,花香也比方才更明顯,像整節列車都在被這股味道一點點抹平稜角。乘客們本能地把包袱、帽箱、靴尖往裡收,讓出一條不算寬卻足夠他穩穩推行的路。有人抬頭看,有人索性隨著那輛車往前探了一眼;那孩子更是差點從座位邊上滑下來,還是被母親一把拽住。


  那名乘務員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借過」,便推著車往前車廂去了。

  又過了一陣,他從前面折回來,身邊已沒車,腳步卻未停,徑直穿回後門。再過一會兒,第三輛送餐車又被他從後面推了進來,依舊先過本車廂,再往前頭送。來來回回幾趟,整列車似乎都在這陣低而穩的車輪聲里慢慢換了氣。原本被押送犯人、關門限行壓出來的那層緊繃,也隨著白布上的花香一點點被按平。

  本車廂的人終於開始起身去取飲品。

  最先動的不是孩子,也不是那商人模樣的男人,而是靠過道那位抱帽箱的婦人。她先把帽箱穩穩放好,又同鄰座低聲道了句「勞煩看一下」,這才起身朝那輛停在空處的送餐車走去。動作不快,仍維持著首都車站裡該有的體面。她到了車邊,先取杯,再揭壺蓋。花香一下更濃,連靠得遠些的人都聞得分明。她大概沒想到這香會這樣重,手上停了一停,隨即才把淺金色的飲液倒進杯里,捧著回來時神色已比方才順了不少。

  緊跟著起身的是那位帶孩子的母親。

  她沒有立刻把孩子也帶過去,只先自己去倒了一杯,又在車邊拿了個小一些的金屬杯,兌出半杯,回來放在孩子手裡。那孩子捧著杯子,先小心翼翼聞了聞,嘴邊幾乎要壓不住笑,卻還記得母親先前的叮囑,只很小聲地說:「香的。」

  老婦人則是慢一些才起身。她走到車邊,沒有急著倒,只先貼近聞了聞壺口,又拿起杯墊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這套東西到底是不是臨時湊出來的。看完之後,她才不緊不慢地接了一杯,坐回去時還低低念了一句:「花倒捨得放。」

  連那年輕學徒模樣的人,到底也去了。他接得最少,只淺淺倒了半杯,回座時眉頭還皺著,像仍不肯把戒心全放下,可至少沒再把手裡的工具袋捏得那麼緊。

  克雷托斯沒有動。

  他看著別人一杯杯端回來,聞著那股在車廂里越鋪越開的花香,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些。「這味道也太重了。」

  「是重。」路希安說。

  「你覺得裡頭有東西?」

  「現在聞不出來。」

  「那你還坐著不去看?」

  「不用著急。」路希安低聲道。

  克雷托斯盯了他一眼,又去看那輛送餐車。白布邊沿垂得很平,杯壺擺得整整齊齊,像任何一輛受過訓練的鐵路送餐車都該有的樣子。

  路希安這時才起身。

  他的動作和周圍人並沒有太大不同,也沒有故意放慢。只是走到車邊時,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杯,而是先看了一眼壺旁那幾疊杯墊、銅蓋、白布邊角和車輪剎扣。都很乾淨,也很整齊。像是有人在後面車廂里已經先把這一切都收拾妥當,推出來時只需要沿著各節車廂一路安放下去。

  他這才取杯。

  掀開壺蓋時,花香撲得更近了。

  暖,甜,濃,卻又不至於膩,裡頭仿佛還混著一點很輕的清苦,把那份過分圓潤的香往回收住一線。淺金色的飲液倒進杯里時,熱氣不重,杯壁也只是溫熱,並不燙手。

  路希安捧著杯子回到座位。

  克雷托斯看了他一眼。「你還真去拿了。」

  「別人都拿了。」路希安說。

  「聞著呢?」

  路希安垂眼看著杯口上那層薄薄的白霧。「像是花放得太多的花茶。」

  克雷托斯嗤了一聲。「這不是廢話。」

  「不全是。」路希安說,「前頭那點事,光靠一句『已經處理完畢』可壓不下去。可若人手裡有杯熱的,鼻子裡全是這個味,腦子就容易往別處轉。」

  克雷托斯靠回椅背,沒有接話。

  前頭那名商人模樣的中年男人已經喝了兩口,開始夸這飲品不像站台上臨時兌出來的;帽箱婦人則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抿,連肩線都鬆了;靠窗老婦人雖然喝得慢,神色卻比剛才和緩許多。最明顯的還是那孩子,半杯下去,先前被護衛和怪聲嚇得發白的小臉總算回了點血色,正靠在母親臂彎里,盯著那輛還停在空處的送餐車,小聲問等會兒能不能再去倒一點。

  那名堵門的乘務員,則仍在前後車廂之間來來回回。

  有時推著滿車熱壺,有時空著手摺返,步子不急,神色也不亂。

  可路希安看著杯里的淺金花色,始終沒有立刻喝。

  杯壁溫熱,花香也穩穩浮著。隔著半條過道和一整節車廂漸漸鬆開的聲音,他仍能想起那人先前戴著灰手套站在門後,只開一線門縫,把位置堵得剛好的樣子。

  克雷托斯也去取了一杯回來,把自己那杯放在桌上,低聲道:「喝不喝?」

  路希安望著車廂空處那輛留給乘客自行取用的送餐車,過了一會兒,才說:

  「先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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