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領導來視察
排練進行到第三天，小品的架子基本立住了。
許陽把走位又調了一遍，把結尾那段群戲的節奏反覆摳了四五次。
直到每個人物的收尾動作都卡在同一個節拍上，他才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就到這兒。明天休息一天，後天再走一遍，晚上正式演出。」
李大壯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抹了把臉上的汗：「許導，你這也太穩了。別的區聽說還在加班加點地趕，咱們倒好，提前兩天就歇了。」
「磨刀不誤砍柴工。」許陽把劇本收進挎包，「你們狀態已經到位了，再練反而容易疲。休息一天，後天精神頭足，效果更好。」
周玉琴在旁邊聽著，暗暗點頭。
她見過不少年輕人，有點本事就恨不得往死里用，把演員練到吐才算完。
許陽不一樣，他懂得收放，知道什麼時候該緊，什麼時候該松。
這份火候，不該出現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身上。
「那就聽小許的，明天休息。」周玉琴拍了板。
許陽推著自行車出了文化館的大門，騎上去往歌舞劇院的方向趕。
今天劉曉莉說排練結束得早，約好了一起回去。
他到歌舞劇院門口的時候，劉曉莉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換回了那件碎花襯衣，頭髮編成一條鬆散的麻花辮搭在肩上，遠遠看見許陽騎車過來，沖他揮了揮手。
「今天怎麼這麼早？」許陽把車停在她面前。
「方老師說我這幾天狀態好，讓我提前回來休息，養足精神等下次慰問演出。」劉曉莉跳上后座，這回連猶豫都沒猶豫，直接扶住了許陽的腰。
許陽蹬著車匯入傍晚的自行車流。
晚風從江面上刮過來，帶著一絲水腥氣和路邊槐花的甜香。
「你們的匯報演出準備得怎麼樣了？」劉曉莉在後面問。
「差不多了，後天晚上正式演。」
「緊張嗎？」
「不緊張。」許陽說，「演砸了也是我一個人的劇本，牽連不到別人。」
劉曉莉在他腰側掐了一把，力道不重，像被貓爪子撓了一下：「說什麼呢，肯定能成。我三嬸說了，你在宣傳隊排的那個小品，連劉幹事看了都說好。」
「你三嬸消息倒是靈通。」
「那是，文化局裡什麼事能瞞過她？」劉曉莉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好像被誇的是她自己。
許陽笑了笑，腳下一使勁，車子在梧桐樹的綠蔭里竄了出去，劉曉莉「啊」了一聲，兩隻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自行車拐進家屬院大門的時候，傳達室的趙大爺探出頭來，看見后座上的劉曉莉和后座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意味深長地「嘖」了一聲，又縮回報紙後面去了。
匯報演出那天晚上，區文化宮的大禮堂里坐滿了人。
前三排是省里和市裡的領導，後面是各區宣傳隊的隊員和家屬。
燈光打在舞台上，把紅色的幕布照得發亮。
前面幾個區的節目一個接一個地上。
有合唱《咱們工人有力量》的，有跳《豐收舞》的，還有一個區排了一出小話劇，演的是知識青年紮根農村的故事，台上演員哭得稀里嘩啦，台下幾個老同志也跟著摘眼鏡擦眼角。
許陽坐在後台的角落裡，把口風琴擦了第三遍。
「許陽同志，你不去前面看看？」田春苗湊過來，臉上畫好了妝，兩條眉毛描得又黑又粗，看著有點滑稽。
「不看了，越看越緊張。」許陽說了個謊。他一點都不緊張，只是不想在別人的節目上浪費注意力。他腦子裡正在過《打氣》的最後一遍走位。
張大河從幕布側邊鑽進來，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緊張：「下一個就輪到咱們了。省里的韓部長親自來了，就坐在第一排正中間。小許，這陣仗可不小，你心裡有數沒有？」
「有數。」許陽站起來，把口風琴往口袋裡一揣，轉身對著四個演員拍了拍手。
「來，手都伸出來。」
五隻手疊在一起。
「積極，好笑，別忘詞。」許陽說。
「積極，好笑，別忘詞！」四個人齊聲重複了一遍。
幕布拉開的時候，台上的燈光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許陽站在側幕條後面，看著李大壯第一個走上台，穿著借來的舊工裝，手裡端著那個搪瓷缸子，往工作檯前一坐，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就變了。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第一句台詞出來，李大壯那句「這機器啊，跟人一樣，你哄它，它就哄你」，語氣裡帶著老工人的油滑和無奈，尾音往上輕輕一挑，第一排有個領導「噗」地笑了一聲。
許陽心裡那塊石頭就落了地。
這個笑聲是引子。
接下來，包袱一個接一個地抖開。
陳志國的知識分子技術員推眼鏡的時候手指打顫，被自己的大膽想法嚇得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台下笑聲就沒斷過。
田春苗甩抹布叉腰的那一下，幾個女同志笑得直拍大腿。
孫建軍最後那段獨白，把「人活著，不就是一口氣嘛」念得氣沉丹田，台下的笑聲漸漸收了，有人開始鼓掌。
等到最後一個群像定格，四個人肩並肩站在工作檯前，燈光打在他們的後背上，在舞台上拉出四條長長的影子。
台下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掌聲響了。
第一排的韓部長站了起來，兩隻厚實的手掌拍得又沉又響，旁邊的幾個領導也跟著站起來。
後面的觀眾齊刷刷地起立，掌聲如潮水一般湧向舞台。
許陽被人從側幕條後面推了上去。
張大河的手勁兒大得幾乎把他搡了個趔趄。
四個演員把他圍在中間，李大壯直接把他扛了起來。
「精彩，精彩，太精彩了！」台下有人喊。
許陽被放到舞台中央，對著台下鞠了一躬。
燈光太亮，他看不清台下人的臉，但他看見了何慧——她坐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正在用力地鼓掌，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過年。
散場之後，韓部長專門讓人把張大河和許陽叫到了後台的休息室。
韓部長是個六十出頭的老同志，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在濃眉下面炯炯有神。
他握著許陽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伙子，《打氣》這個本子是你寫的？」
「是，部長。」
「多大了？」
「十八。」
韓部長笑了一聲，轉頭對旁邊的工作人員說：「聽見沒有？十八歲。十八歲能寫出這種本子，能導出這種戲，這是人才，是咱們文藝戰線上的寶貝。」
他又轉回來，拍了拍許陽的肩膀，「小許同志，好好干。你這個路子是對的，老百姓喜歡看什麼，咱們就演什麼。積極向上的東西，也可以用輕鬆幽默的方式來講嘛。」
許陽點了點頭：「謝謝部長鼓勵，我會繼續努力。」
韓部長走了之後，張大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這次不是笑的，是激動。
「小許，咱們宣傳隊，從建隊到現在，從來沒有被省領導點名表揚過。你是頭一個。」
許陽還沒來得及說話，休息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劉幹事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他那本黑皮筆記本。
許陽把走位又調了一遍，把結尾那段群戲的節奏反覆摳了四五次。
直到每個人物的收尾動作都卡在同一個節拍上，他才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就到這兒。明天休息一天，後天再走一遍，晚上正式演出。」
李大壯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抹了把臉上的汗：「許導，你這也太穩了。別的區聽說還在加班加點地趕，咱們倒好，提前兩天就歇了。」
「磨刀不誤砍柴工。」許陽把劇本收進挎包，「你們狀態已經到位了，再練反而容易疲。休息一天，後天精神頭足，效果更好。」
周玉琴在旁邊聽著，暗暗點頭。
她見過不少年輕人，有點本事就恨不得往死里用，把演員練到吐才算完。
許陽不一樣，他懂得收放，知道什麼時候該緊，什麼時候該松。
這份火候，不該出現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身上。
「那就聽小許的，明天休息。」周玉琴拍了板。
許陽推著自行車出了文化館的大門，騎上去往歌舞劇院的方向趕。
今天劉曉莉說排練結束得早，約好了一起回去。
他到歌舞劇院門口的時候，劉曉莉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換回了那件碎花襯衣，頭髮編成一條鬆散的麻花辮搭在肩上，遠遠看見許陽騎車過來，沖他揮了揮手。
「今天怎麼這麼早？」許陽把車停在她面前。
「方老師說我這幾天狀態好，讓我提前回來休息，養足精神等下次慰問演出。」劉曉莉跳上后座，這回連猶豫都沒猶豫，直接扶住了許陽的腰。
許陽蹬著車匯入傍晚的自行車流。
晚風從江面上刮過來，帶著一絲水腥氣和路邊槐花的甜香。
「你們的匯報演出準備得怎麼樣了？」劉曉莉在後面問。
「差不多了，後天晚上正式演。」
「緊張嗎？」
「不緊張。」許陽說，「演砸了也是我一個人的劇本，牽連不到別人。」
劉曉莉在他腰側掐了一把，力道不重，像被貓爪子撓了一下：「說什麼呢，肯定能成。我三嬸說了，你在宣傳隊排的那個小品，連劉幹事看了都說好。」
「你三嬸消息倒是靈通。」
「那是，文化局裡什麼事能瞞過她？」劉曉莉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好像被誇的是她自己。
許陽笑了笑，腳下一使勁，車子在梧桐樹的綠蔭里竄了出去，劉曉莉「啊」了一聲，兩隻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自行車拐進家屬院大門的時候，傳達室的趙大爺探出頭來，看見后座上的劉曉莉和后座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意味深長地「嘖」了一聲，又縮回報紙後面去了。
匯報演出那天晚上，區文化宮的大禮堂里坐滿了人。
前三排是省里和市裡的領導，後面是各區宣傳隊的隊員和家屬。
燈光打在舞台上，把紅色的幕布照得發亮。
前面幾個區的節目一個接一個地上。
有合唱《咱們工人有力量》的，有跳《豐收舞》的，還有一個區排了一出小話劇，演的是知識青年紮根農村的故事，台上演員哭得稀里嘩啦，台下幾個老同志也跟著摘眼鏡擦眼角。
許陽坐在後台的角落裡，把口風琴擦了第三遍。
「許陽同志，你不去前面看看？」田春苗湊過來，臉上畫好了妝，兩條眉毛描得又黑又粗，看著有點滑稽。
「不看了，越看越緊張。」許陽說了個謊。他一點都不緊張，只是不想在別人的節目上浪費注意力。他腦子裡正在過《打氣》的最後一遍走位。
張大河從幕布側邊鑽進來，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緊張：「下一個就輪到咱們了。省里的韓部長親自來了，就坐在第一排正中間。小許，這陣仗可不小，你心裡有數沒有？」
「有數。」許陽站起來，把口風琴往口袋裡一揣，轉身對著四個演員拍了拍手。
「來，手都伸出來。」
五隻手疊在一起。
「積極，好笑，別忘詞。」許陽說。
「積極，好笑，別忘詞！」四個人齊聲重複了一遍。
幕布拉開的時候，台上的燈光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許陽站在側幕條後面，看著李大壯第一個走上台，穿著借來的舊工裝，手裡端著那個搪瓷缸子，往工作檯前一坐，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就變了。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第一句台詞出來，李大壯那句「這機器啊，跟人一樣，你哄它，它就哄你」，語氣裡帶著老工人的油滑和無奈，尾音往上輕輕一挑，第一排有個領導「噗」地笑了一聲。
許陽心裡那塊石頭就落了地。
這個笑聲是引子。
接下來，包袱一個接一個地抖開。
陳志國的知識分子技術員推眼鏡的時候手指打顫，被自己的大膽想法嚇得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台下笑聲就沒斷過。
田春苗甩抹布叉腰的那一下，幾個女同志笑得直拍大腿。
孫建軍最後那段獨白，把「人活著，不就是一口氣嘛」念得氣沉丹田，台下的笑聲漸漸收了，有人開始鼓掌。
等到最後一個群像定格，四個人肩並肩站在工作檯前，燈光打在他們的後背上，在舞台上拉出四條長長的影子。
台下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掌聲響了。
第一排的韓部長站了起來，兩隻厚實的手掌拍得又沉又響，旁邊的幾個領導也跟著站起來。
後面的觀眾齊刷刷地起立，掌聲如潮水一般湧向舞台。
許陽被人從側幕條後面推了上去。
張大河的手勁兒大得幾乎把他搡了個趔趄。
四個演員把他圍在中間，李大壯直接把他扛了起來。
「精彩，精彩，太精彩了！」台下有人喊。
許陽被放到舞台中央，對著台下鞠了一躬。
燈光太亮，他看不清台下人的臉，但他看見了何慧——她坐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正在用力地鼓掌，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過年。
散場之後，韓部長專門讓人把張大河和許陽叫到了後台的休息室。
韓部長是個六十出頭的老同志，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在濃眉下面炯炯有神。
他握著許陽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伙子，《打氣》這個本子是你寫的？」
「是，部長。」
「多大了？」
「十八。」
韓部長笑了一聲，轉頭對旁邊的工作人員說：「聽見沒有？十八歲。十八歲能寫出這種本子，能導出這種戲，這是人才，是咱們文藝戰線上的寶貝。」
他又轉回來，拍了拍許陽的肩膀，「小許同志，好好干。你這個路子是對的，老百姓喜歡看什麼，咱們就演什麼。積極向上的東西，也可以用輕鬆幽默的方式來講嘛。」
許陽點了點頭：「謝謝部長鼓勵，我會繼續努力。」
韓部長走了之後，張大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這次不是笑的，是激動。
「小許，咱們宣傳隊，從建隊到現在，從來沒有被省領導點名表揚過。你是頭一個。」
許陽還沒來得及說話，休息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劉幹事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他那本黑皮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