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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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你是不知道,外面的人都說縣太爺看著溫和,實際可是不得了的暴戾,前些日子一切都挺安詳,他卻自個兒突然踹了戶房的門,把戶房的司吏打得渾身是血,濺得滿地都是,手段十分殘忍,當真嚇人。哎呀,我那日偷偷瞧過他,看著……看著也不像啊。」

  要家的內宅,婢女模樣的阿和手舞足蹈又臉色煞白的說著外面聽來的恐怖傳聞,而她面前的小姐則捏著繡花針,半伸著的天鵝頸白皙而透嫩。

  夏末秋初時節,她上身是淺碧色的對襟長衫,那料子瑩潤輕透,襯顯出了極薄的纖背,下身則是素色的馬面裙,腰間系一條牙白綾裙腰,束得腰肢纖盈,宛若弱柳扶風。

  「阿禾,這些話都是聽誰說來的?青天白日的,如何會有這般血腥之事?」

  阿禾跺了跺腳,換到她的身前,「小姐,是真的,外間都是如此傳的呀。不然的話,以我的笨腦袋哪裡想得出那種場面。」

  要家小姐抬起頭來,顯露出好看的鳳眼瓊鼻,「可是,那不是一位書生嗎?」

  「要麼說所有人都被他嚇到了呢,甚至還有人說搞不好是被人嚇了降頭,否則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突然地發了那樣的狠?還有說他是有怪病,到時間了,必須得傷人見血,否則便好不了。」

  要家小姐面色一白,「好像之前就聽聞有害過這等病的人吧?」

  「是呀,是呀,所以外頭這次也這麼想。喔,對了,還有個大事,就是以前的那位張老爺,現在厲害著了,他不知得了何人妙計給縣官送了個美嬌婢,縣官喜歡得不得了,因而現在待他極好,現在只要有事,找到張老爺大多能辦,以前的縣丞王老爺那是無人再理了。」

  照她這麼一講,一個好色殘忍的官老爺形象便昭然若揭,作為女子來講,不僅僅是覺得厭惡,而是再一細想,都覺得有些害怕了。

  「如此說來,且不知還有多少人要倒霉呢。」

  阿禾心頭微動,說道:「小姐,你還記得奴婢之前提過的三丫頭不?」

  「她怎了?」

  阿禾瞬間抽泣起來,拇指刮著下眼圈,哭啼啼地言道:「我今日才知道,那位被送到縣衙里的美嬌婢,就是三丫頭。」

  「當真?」要家小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怎麼會這樣呢?當初、當初我是聽說她是家裡的條件好些了的。」

  阿禾繼續哭著,「小姐說的也沒錯,今日我在街上見到了她,聽她說是有人出了兩倍的價錢……」

  要家小姐一下子便想明白了,所謂的好些,怕是賣了她之後好些,這樣才對得上。

  這邊,阿禾哭得更厲害了,眼淚如珍珠般一粒一粒的滑落了下來,「我與三丫頭自小一起長大,她的性子我最了解,去了那等虎穴,肯定要受欺負。眼下還好,她生得好看,大概還能得些疼愛,可碰上那種暴戾性子的主家,萬一哪天膩了她,三丫頭可是慘了……嗚嗚……」

  「阿禾……」要家小姐也是同她一起著急,但她的見識畢竟多些,事涉縣太爺,就算是要家也很難插手,況且,她只是一個女子,婦道人家之間的事還好,這等檯面上的正經事她父親是肯定不會聽她的,甚至還會反過來說她一頓。

  當然,急切的心情那是肯定的,雖說她沒見過阿禾的那位好友,可阿禾說起過數次,想來也是個乖巧可人的。

  或許是同為女子,所以對她不幸的遭遇共情更深。

  而揣著這份焦急心情再回過頭來想到魔頭縣太爺的時候,心裡自然更加沒有好話。

  「阿嚏!」

  縣衙後堂,韓旭一連打了幾個噴嚏。

  不自覺的,他緊了緊衣裳,並與身邊的碧晴說:「這天說冷還真是一下冷了好多,太谷縣往年都是這樣嗎?」

  碧晴乖巧道:「可能是吧,我娘說過,換季時候,是老天爺脾氣最大的時候,說冷就冷,說熱就熱。」

  「哈哈,你娘說的對。」

  韓旭揉了揉鼻子,這時外間傳來腳步聲,看到是許清德後他直接招手將人喚了進來。

  「東家,張主簿帶著田、董二位來了。」

  「讓他們進來吧。」

  後堂是韓旭主要的會客之所了,大堂除非是審案,否則他也不太會去。

  「下官張羅生,小人田朔(董易),見過堂尊。」三人很快便被帶了進來。

  「免禮,起來說話吧。」


  「謝堂尊。」張羅生先說話,「堂尊,戶房司吏和幾名書辦的罰銀都已按堂尊的吩咐發了下去,不過,他們兩位還有些事情想要和堂尊稟報。」

  韓旭將視線移了過去。

  田朔很書生,董易很粗獷,但前者其實是快手,後者才是書辦,當真怪異。

  「何事啊?」

  董易和田朔相互對望一眼,最後田朔先說,他略微有些緊張,身體緊肅的微微一躬,言道:「啟稟堂尊,小的查明,戶房所涉銀兩不止於他們交納的罰銀,還有其他的。」

  「其他的?你的意思是他們還私藏了不少?」

  田朔答道:「並非私藏,而是上交了。」

  韓旭略一思量就明白了過來。

  這裡的上交,並非是所得歸公的意思,而是要理解為賄賂。

  縣衙也是個小朝廷,各人之間的往來也是很實際的。所謂的實際,就是你給我好處,我才為你效命。

  「有實證嗎?」

  田朔從袖中拿出東西來,「這裡均是戶房書辦的口供,其中詳細記載了,戶房如何貪墨銀兩,周康又如何行賄於縣丞諸事。王縣丞有了穩定的財源,便可籠絡人心,穩固權力。好在,此次堂尊雷霆行事,一舉而得戶房。此舉不僅切中要害,且有先見之明。小人還以為此次懲處周康及其從屬,所得罰銀多少實乃小事,要害在於斷了旁人以『公權施私恩』的源頭,那些人以利相交,錢財一斷,必定轟然而散!」

  以公權施私恩,田朔的這個說法從邏輯上來說很通。

  韓旭則輕輕咳嗽了兩聲,說:「你說的不錯,這些人以利相交,而本官就是要切斷他們的利益源頭。說起來,皂吏雜役也都需要俸祿養家,本官也是理解的。所謂的耗銀連朝廷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本官又豈會將大家往絕路上逼?只是這周康實在可恨,竟把本官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減稅變成了他自己討好上官、中飽私囊的機會!」

  不錯,這個田朔最終選擇是把這件事往王勉的身上引導。

  這已經可稱『用心』二字。

  儘管他收拾王勉另有辦法,幾個書辦的證詞算不了什麼,所謂貪財之罪也如蚊蟲叮咬、不疼不癢。

  哪個縣衙不貪?

  但這不能怪田朔,人的認知永遠受一些客觀條件的約束。即便不提這些,只要用心,就已經很好了。

  之後,他將田朔呈上的供詞收了過來,並表示要仔細看看,當然了也沒有吝嗇於誇獎,而且他說的很直接,「不錯,田朔,你很好。」

  田朔聽到這話頓時心中欣喜若狂,但表面上還是儘量鎮定,他隨即行了個大禮,「多謝堂尊!」

  「起來吧。」

  接著,韓旭的目光他又轉向董易。

  這個壯漢沒什麼太多的說頭,他仔仔細細地稟報了一下戶房書辦所交代出的田畝和錢糧數字,其中還有故意隱瞞,導致最終對不上,又進行重申審理的,事無巨細。

  韓旭認真聽了,也很滿意,不過這種人是不適合接戶房的司吏的。

  說到底,戶房還是得撈錢。

  關鍵在於這個撈來的錢給誰用。

  周康這混蛋,貪了三百兩,結果知縣大人這裡一分一厘都沒有,全到縣丞那裡去了,這不是倒反天罡嘛?

  當然,也可能是王勉太過貪了,或者他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什麼都不懂的懵懂知縣,所以一毛錢也不分潤。

  「董易,你似乎很喜歡這些算數之事,那麼多數字竟能一個不落的全部記得清楚,也是很不容易了。」

  董易低頭回道:「回堂尊話,小人倒也談不上喜歡,只是知道錢糧無小事,不敢有半分錯漏罷了。」

  韓旭輕輕一笑,還真是個木頭腦袋。

  「知道了,你也很好。你們今日所說,對本官都很有用處,不過記住,出了此門,便不准和第三人提及。」

  「是,小人明白。」

  隨後他們二人拱手告退。

  出了後堂之後,又雙雙鬆了一口氣。

  等到了前衙,董易則忽然轉身衝著田朔行了個彎腰大禮,「此番,多謝田兄了。」

  「哎,董兄不必如此。」田朔虛扶一把,並說:「與董兄說句實在話,今日之前兄弟我也沒什麼把握,所謂的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咱們往那裡審的事兒,也是冒了風險的。」


  說著話的同時,他的眼神偏了偏後方的縣丞衙。

  董易神色複雜,他明白是明白的,眼前的田兄弟猜到兩位上官的不和,所以想投其所好。他只是有些心慌,因為他是覺得以他們這等小人物去摻和那般大的事,有些不可想像。

  「董兄,你不會怪兄弟我拉著你冒險吧?」

  董易搖頭笑稱:「田兄言重了,明明得了好處,卻還要怪旁人嗎?我董易怎會是那等不識抬舉、不知好歹的人?」

  田朔哈哈一笑,「如此甚好。」

  此刻他是有些精神振奮的,東西送了上去,也受了誇獎,按照他的認知,猜中上官心思一般都能得些好處。

  後堂內。

  韓旭把田朔呈送過來的供狀讓許、張二人都看了一遍。

  許清德有些不知所以,「東家,這東西……」

  「我知道,沒什麼用,但畢竟是人家的一番心血。你們都看看,要不然哪天和人家談起話來說漏了嘴,豈不是惹得人家傷心?」

  張羅生撇了撇嘴巴,「少爺倒是挺會照顧人。」

  「嘖,你委屈個屁。我那個好色的名頭得來的莫名其妙,找你算帳了嘛?」

  這傢伙最近有點人生得意,此時還敢嘀咕,道:「小的我也是為了那墊票嘛。」

  墊票,他說到核心的地方去了。

  與私蓋印戳相比,貪墨錢財真的只是個小問題了,要說貪錢,誰不貪?那點微薄俸祿指望養活誰啊?堂上官如果在這方面過分苛責,興許會得些清官的名聲,但其實是不利於推進工作的。

  然而私蓋印戳則完全不同,這是染指知縣的權力核心,只要不是十分窩囊的主官,都受不了佐貳官這種行為,這是大忌。

  這也是韓旭說田朔的供狀沒什麼大用的真正原因。再退一步講,他也不可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於一個『潛力下屬』身上。

  「少爺,咱們怎麼做?」

  韓旭摸了摸下巴,不急著講,「許先生以為呢?」

  「私蓋印戳是項大罪,王勉又是縣丞,要想給縣丞定下如此大罪,必得辦得滴水不漏才能讓人心服口服才行。換句話說,必得人證、物證充分,還要當著所有人的面,一錘定音!」

  「那得升個早堂了,下次早堂是兩日後。」張羅生道。

  許清德補充,「還要演個戲。」

  韓旭笑了,這還真是巧了,怎麼又是一齣戲,怪不得老有人說人生如戲呢。

  「那就升早堂!至於那件事……」

  張羅生馬上保證,「少爺放心,我會辦妥的。」

  其實升早堂的理由也很好找,軍餉銀起解在即,這等大事,總是要過一下早堂的。

  許清德則提醒,「為了暫且不讓他發覺,張主簿最好這兩日繼續找他,變著法子要他在申文上署名。」

  「好。」

  這之後,他們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等到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韓旭留了他們一起用晚餐,這等施恩手段他現在漸漸熟練了,反正他有一個人吃飯也有點無聊。

  等送走這兩人,韓旭又看了會兒書,不是他愛看書,實在是此時沒什麼娛樂手段。

  天基本黑了之後,碧晴這小丫頭適時出現,俏生生的講:「公子,夜色深了,奴婢伺候你更衣吧?」

  韓旭這個時候忽然想到,這個小孩兒今天好像有些異常。在他的概念里,這就是個十四歲的娃娃,所以他猜到了一個可能的緣由。

  「碧晴,等等。我那日發怒打人,是不是嚇到你了?應該也有人說我喜怒不定、行事乖張、性情暴戾吧?」

  碧晴搖頭,「奴婢可從來沒這麼想。奴婢覺得公子是個好官。」

  「不是因為此事?那你今天為何滿是心事的樣子?」

  碧晴咬了咬紅潤的嘴唇,「是奴婢在買巴餅的時候……碰到了小時候的鄉鄰。」

  韓旭一愣,他差點要忽略了,這孩子是很突然的被帶到這個陌生環境的。

  「這樣啊。碧晴,你再等等,再過幾日。我便將你送回家去與家人團聚,怎樣?」

  碧晴神情一怔,但隨即是害怕,繼而立馬跪了下來,「公子,是不是碧晴做錯了什麼?碧晴甘願受罰。」

  她這反應倒讓韓旭有些意外,他想過小姑娘會驚喜、會感謝,但沒想過她會驚慌害怕。

  「你沒有做錯什麼。」韓旭走過去,將她扶了起來,「你是運氣不太好,早生了幾百年。我想讓你和家人團聚,並非只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滿足我自己的道德感。這你可能聽不懂,但沒關係,你只需記得我無害你之意。只是臨走前,你得告訴我那個巴餅是在哪裡買的。知道嗎?」

  碧晴眨巴著眼睛,明顯是似懂非懂的模樣,或者說她的心思更多的關注在韓旭抓住她小臂的手上,儘管他也很快就拿開了。

  「公子,我為你打水吧。」她偏著頭紅臉說道。

  「好。」

  韓旭也到門口伸了個懶腰,先不想了,這兩天還是養精蓄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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