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鄉紳(求收藏、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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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知縣在面對鄉紳時之所以會覺得有些有心無力,只有小部分原因是本地皂吏與鄉紳結為一體、同進同退。

  假如單單是這種情況,還是好解決的,因為再完美的組織也有內部矛盾可以利用。韓旭曾是人類歷史上最強組織當中的一員,那又如何,就沒有內部矛盾了?

  那種所有人聯起手來只對付知縣,其實是想像出了一個利益共同體。現實是這裡面沒什麼共同體,也沒什麼組織,各自與各自的利益訴求興許整體一致,但細微上都有差別。

  旁的不談,只說縣衙之內,從三班六房的司吏書辦,到負責灑掃的雜役馬夫,這幫人就緊緊的圍繞在王勉的周圍,而無一人看他不慣、等他倒霉的?

  那麼抓住袁宏的時候,怎麼不見有人義氣相助、生死與共呢?

  不會的,大多數還是切割以自保。

  作為知縣,他們的上官,與他們相鬥整體上還是握有主動權的,實際上真正麻煩的或者說可以對知縣權力形成實質性的制約的,是這些鄉宦與官場千絲萬縷的聯繫。

  或者說所謂鄉宦,便是這些人原本就不是民。

  要麼是本人,要麼是親族,總歸是有人就在官場,或曾在官場。否則的話,一個鄉紳擁有再多田地、豢養再多家丁,又怎能與官府作對?

  太谷縣這樣的鄉宦不多,但要家確實屬於這一檔。

  韓旭剛到太谷赴任,就聽同僚談起過太谷要氏之名,而主要的來源是要松庭這個名字。

  此人乃浙江右布政使,從二品的高官,放到後世去,那就是副高官。

  在地方為官,難免碰到這種高門大戶,不過韓旭的運氣還算好。

  因為要松庭此人對家人管束頗嚴,輕易不允許家人借他的名義為非作歹。不然的話,他一個七品的知縣能有什麼辦法對付這個家族?

  眼下正值加收軍餉銀的關口,按照舊例,縣官在治理一縣時,很大程度上會藉助鄉紳力量,以彌補行政力量的不足。

  所以韓旭不僅不能對付人家,還得在一定程度上獲得他的支持,哪怕只是精神支持,那也完全不一樣。這一家確實太特殊了。

  因而韓旭挑了個日子,便直接登門拜訪。

  要家宅子不大,正堂內桌椅等家具也都頗顯古樸,並不奢華,只有一個『志存高遠』的書法之作懸掛牆上。韓旭雖沒要松庭的官兒大,但畢竟是本地父母官,進屋之後面朝大門而坐,要家的人則坐在側手邊,隱約的有交談之聲迴蕩。

  「本官到太谷時日不久,但已數次聽人講起太谷要氏門風清正、積善之家的美名,原本想早些過來拜訪,只是初任太谷,雜務繁多,直到今天才總算得了半日空閒……」

  要松庭在外為官,此時在家主持事務的乃是他的族弟要松澤。

  此人身形板正,留得一把美髯,衣服並不華貴,但鮮亮整潔,一看就是極為講究的人。且面容端莊,面對知縣既不刻意討好,也無失禮之態,某種程度上讓韓旭覺得他是個機器人。

  「縣尊過譽了,堂尊未滿二十即中進士,本朝也不多見,族兄就更加遠遠不如。想來有朝一日,堂尊定能青雲直上。至於寒舍,實在粗陋,怠慢之處,還請見諒。」

  人家沒有特別的要和他親近,這與他在太谷縣見到的大多數人都不同,但韓旭也不會計較這個,「借要先生吉言,不過今後的事還是今後再說,眼前的關就已經很難過了。」

  「縣尊有何吩咐,儘管說來。」

  「吩咐談不上,只是今日本官前來,確有一樁大事。朝廷下旨另征軍餉銀,北方數省都有令旨,太谷縣分攤四千兩正,這都是府牌上的明文,這些想必要先生是知道的。府牌到了以後,本官已命各班各房製作軍餉由帖,準備加稅事宜。等真正深入各里各鄉催征,還是要請先生相助。」

  如前文所述,韓旭此來一是拜訪,二是要把軍餉銀的事說了,這等事需要鄉紳助力確實是真的,他說的也很直接。

  不過那看不出表情悲喜的要松澤不知理解到什麼地方去了,竟直接說:「縣尊,族兄管家嚴苛,我這一府上下無一人經商,也無一商鋪,不過就是有些薄田。若是像白家那般……實在是為難要某了。」

  韓旭連連擺手,笑道:「還好本官來了,不然要先生你就誤會了。本官來你這裡,可不是催逼銀子的,更不提倡『白家一出便讓家家都出』的風氣。早堂上傳出的消息或真或假,不可全信,現下本官就在這裡,出得我口,入得你耳,絕不會假。況且,朝廷加的餉,該如何徵收均有成例,豈可由我這個新來的知縣隨意攤派?這要傳出去,同僚該說我胡亂施政了。」


  不要銀子?

  「那縣尊此來……」

  「本官只需加餉徵收時,要先生能向往常一樣相助就好。」

  縣衙開徵餉銀,需要各里的里正、糧長等全力配合,這些地方上略微有些地位的人,很懂得為首鄉紳的能量,所以要家一句話,有時候就和縣衙說得一樣。

  韓旭今次來是走流程,因為他在此之前已經聽張羅生講過,這一家人家不似白敬之那樣為非作歹,整體上能算得一良紳。

  要松澤面色稍霽,這樣一看,韓旭這個知縣溫文爾雅、又知禮儀,尤其他這麼年輕就考中進士,以後的前途必定不小。

  寧欺白頭翁,莫欺少年窮,按照他族兄所言,官場之上千變萬化,這種人不宜得罪。

  況且說起來,士農工商中,他們兩方可才是正兒八經的士。

  「既如此,那在下就聽縣尊的,至於協助之事,縣尊言重,要家身在此地,自然一切聽父母官的。」

  韓旭點點頭,有袁宏卡住王勉,那縣衙就不會生亂,再穩住要松澤,基本上大的局面就翻不了。

  之後他也沒在此過多逗留,要松澤這個人比較沒意思,和他對話,還不如跟AI聊天。出門的時候他經過一段廊檐,廊檐是『凹』字形布局,中間乃是一方水池。

  水池對面的廊檐下走過一素裝婢女,看到自家老爺在送客,她立馬退避一旁。

  韓旭知道這種人家規矩多,所以也不多看,直接就往外走。

  另外一邊,那名婢女回了宅子的後院,進了房間之後便說:「小姐,府上好像來客人了,一身的官服,不過年紀輕得嚇人!」

  說話之人圓圓肉肉的臉蛋,個頭也不高,約莫十六歲左右,麵皮也挺白淨就是臉上多了幾塊雀斑,牙齒也不整齊。

  真正好看的是內間簾幕被掀開後露出的妙人。

  她身著一襲煙霞色軟緞長裙,裙擺繡著疏疏落落的蘭草紋,肌膚是上好的羊脂玉色,眉眼如畫,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然的嬌艷,瓊鼻挺翹,唇瓣似塗了胭脂般嫣紅,未語已先含三分笑意。

  那溫柔如水的模樣,一瞧便有大家閨秀的氣質,站起身來也比婢女高了一個頭去,身段纖細得叫人移不開眼睛。

  「那麼年輕還穿官服,那必是新來的縣老爺了。我聽嫂嫂說過,此人與哥哥一般大,卻似得了天授,早早的中了進士。」

  圓臉婢女捂著嘴輕輕笑,如剛剛綻放的嫩桃花,「朝廷的官服做得真好,看著很是威武呢。」

  「莫管旁人了。你要的那個三丫頭,她來不了了。」眉眼如畫的小姐對婢女說道。

  婢女一聽頓時失望,「這怎麼會?先前不是已快要說好了嗎?」

  「具體我也不知,只是聽管家說,那戶人家說什麼也不賣了,還把下定的三兩銀子退了回來。興許家裡情況好了一些?」小姐不在意的搖頭,「不賣也是好的,你是好心,想讓她過來和你作伴,也免得她賣去什麼狼窩,可不管怎麼說,還是在家人身邊更好一些吧。」

  圓臉婢女總是覺得有些疑惑,「當真如此嗎?她家的情況我是知道的,怎會突然好轉。」

  小姐卻不搭她這個話了。

  ……

  ……

  韓旭開始行動之後,他的動向便被不少有心人捕捉,白敬之那邊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決定走進了孫家宅院。

  這宅院依晉地規制而建,正門是黑漆鎏金的廣亮大門,門楣上懸著燙金匾額,入了門,能看到牆下砌著花池,裡頭的玉簪花正開得繁盛,碧葉層層,白瓣如雪,借著牆角的陰涼散出淡淡幽香。

  穿堂過院,正房是五開間的硬山頂建築,門窗皆為楠木所制,欞格上雕著「松鶴延年」的紋樣,此時主人家已經在等著他了。

  落座後,閒話幾句,白敬之就將來意表明清楚,畢竟暑氣蒸騰,實在沒那等閒情雅致悠閒的亂扯。

  孫家老頭似是預料到了他的來意,一點也不驚訝,只是平靜回道:「白賢侄是不是多慮了?代墊舊例縣衙雖未明言,但也沒說要破了這個規矩。佐貳官不是答應了按照慣例出墊票嗎?不必如此擔心。只是那王勉確實軟了些,其實袁宏有什麼打緊?眼下軍餉銀極為要緊,老夫也不信到了要緊關口,縣太爺會不要這代墊之銀。」

  「可如今,這墊票小侄還未見到呢。」

  孫老頭有些意外,「還未見到?縣衙里已經八百兩銀子的事傳得繪聲繪色了。」


  他那兒子孫慶豐更是急切性子,「白兄,沒有墊票,你不會把銀子出了吧?」

  「喔,那倒沒有。」

  白敬之斜眼看了一下孫慶年,他其實很瞧不上這個人,這是老大,他還有個弟弟,這兩兄弟一個讀不上書、死笨,一個好色如命、純廢,他要是孫老鬼,真能一頭撞死在牆上算了。

  不過這樣也好,等孫老鬼百年之後,孫家的那些家產他也是要動心思的。

  白敬之也不拖沓,直接說:「世叔,墊票的錯漏我是不擔心的,說來說去,無非八百兩銀子罷了。問題在於,新來的知縣求代墊銀,卻只求得我白家一家,這事明顯不對吧?要家那邊不必多說,他自是開不了口的,可世叔這邊呢?」

  「確實還未來開口。不過聽聞他昨日去了要家。」

  「打聽過了,那裡沒有開口。」

  孫老鬼像個枯瘦的、陽壽不久的老頭兒,因為皮膚的鬆弛,眼角老皮也耷拉下來形成三角眼,但眼中卻還是有光的,「我們兩家不比要家,縣官無論如何也不會登門了。既如此,這代墊銀只能我們送上門去了。數額就和你一樣好了。」

  這是小事,八百兩銀子而已。今天白敬之不就是為此來的嗎?

  白敬之立馬拱手,「世叔若願意如此,那自然是最好,小侄在此謝過。不過還有一事。」

  「何事?」

  「那位韓知縣,似乎不知道何為代墊。縣衙那邊,至今還以為是我白家襄助的八百兩。可縣丞、主簿來到我這裡來的時候,確實是說的代墊。此事,咱們應當如何處置?」

  孫老鬼扯著臉皮微微一笑,「佐貳官是不是和堂上官稟報,那是他們的事,他們不願稟報,自然有他們的理由。興許是不樂意掃韓知縣的興,他們不掃,我們自然也不要去掃。咱們只需見了墊票,再出銀即可。」

  「小侄也是這般想的。」

  「賢侄要不要往要家走一趟?」

  白敬之有些猶疑,「那裡還要去嗎?他畢竟和我們兩家不一樣。」

  「是不一樣,不過要家一向不出頭,什麼事都跟著我們,你今日所求無非是要鄉紳一體,那該去還得去。去不去是我們的事,應不應是他們的事。」

  白敬之恍然醒悟,「明白了。小侄這就告退。」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一直不敢說話的孫家大兒孫慶年急了起來,「爹,人家都沒來要銀子,咱們還要主動送上門?!哪有這麼傻的事啊。」

  「莫要焦躁,八百兩的銀子而已,也值得你如此著急?」

  孫慶年腦袋一撇,還想爭辯。

  好在老爹及時認可了他,說:「但你有句話是對的。人家韓知縣何時登門向咱們要過銀子?這白敬之也是糊塗,他感覺自己可能被騙,卻沒什麼辦法,急著找我們相商,也沒個由頭。」

  孫老鬼面色如沉,嗓音中還帶著些微沙啞,一雙三角眼卻仍然精明,「其實這件事的要害,不在於八百兩銀子的得失,而在於縣衙為什麼不向我們開口,說起來還真是有些蹊蹺,縣衙明明很缺銀子。」

  孫慶年更疑惑了,「爹你想說什麼?」

  「你動腦子想一想,如果這是縣衙有意為之,那代表什麼?」

  「代表他只敢開罪白敬之,不敢開罪咱們家。」

  孫老鬼聽到這話,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怒道:「吃你的油餅吧!」

  事情有些複雜,白敬之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

  等到了孫宅大門口,進了馬車,忽然又聽到一陣嘈雜之聲,他掀開門帘一看,原來是孫家小廝在驅趕一個手執破書的青年。

  其中不乏打罵,更有兩個精壯的僕役架住他的胳膊,粗糲的手掌掐得青年手腕都要變形的樣子。

  「野種也敢登孫家的門!主家說了,從沒你這號人,再不走,打斷你的腿!」

  大門之前,管家立在台階上,眉眼間滿是鄙夷,揚手便將一錠碎銀擲在他腳邊,銀錠滾落在落葉里,發出刺耳的聲響。

  青年臉色漲得通紅,猛地掙開僕役,將書卷往地上一摜:「我是讀書人,不是乞兒!」

  話音未落,僕役已抬腳踹在他膝彎,他踉蹌跪倒,額頭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管家冷哼一聲,揮手道:「拖出去!再敢來,直接送官!」

  青年被拖拽著往巷口去,嘴裡仍嘶吼著:「孫豐年!你不認我,天理難容!」

  聲音漸遠,只留滿地散亂的書頁,在秋風裡打著旋。

  白敬之自然知道孫豐年是孫老頭兒那個不成器的二兒子,此人乃孫老頭小妾所出,向來不受喜愛,關鍵是他自己也不思進取、還為酒色所掏空,這麼多年在外瞎混,又留野種,當真是給孫家造孽。

  不過對白敬之而言,也算是值得他幸災樂禍的一樁醜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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