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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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飼主先生,您回來啦?」

  傍晚,當霞光和寒風推擠著埃德蒙,將他沿著半開的房門從街上踹入溫暖的屋內時,埃絲緹便迫切的從沙發上起身蹦躂到埃德蒙身邊。

  也許是被收留卻沒被要求幹活的不安所驅使,銀髮的少女就像是迫切想要取悅主人的貓貓,在埃德蒙身旁繞來繞去,可又因為對方始終面對著門的方向看不見自己無功而返。

  如果真的是寵物貓的話。

  這個時候,就該擲地有聲的往地上一躺,露出毛茸茸暖呼呼的肚子,等待主人轉身後的撫摸。

  「今天沒有人來敲門,也沒有人來找您。」

  「我有乖乖聽話待在屋子裡一點動靜也沒有哦。」

  「哦。」埃德蒙將大衣脫下,小心翼翼的掛在掛架上,語氣有些敷衍。

  「真的哦!」

  「我知道。」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客廳,埃絲緹一直待著的位置仍殘留有些溫暖皮膚長久滯留帶來的水汽,其上的凹陷也能叫人清晰的看出這隻貓兒此前一直以怎樣的姿勢蜷縮在沙發上。

  看樣子她的確按照自己的要求在客廳靜悄悄的呆了一天。

  就像櫥窗中的琳琅商品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叫路過的行人下意識的投來好奇欣賞的目光,也許埃絲緹也只是剛好因為那一束從窗簾縫進入的陽光,才讓路過的奧爾特加夫人注意到這黑暗中的存在。

  這一小小的意外,直接讓埃德蒙此前的「金屋藏嬌」計劃徹底失敗。

  可在改換方案之前。

  埃德蒙則想搞清楚自己在埃絲緹眼中究竟是怎樣的身份,而她又是抱著怎樣的小心思在自己的身邊住下。

  他可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一切因為這個少女的失誤而前功盡棄,更不希望因為一個保全體面的謊言而讓埃絲緹壞了自己的「教學賺錢大計」。

  「從現在開始,不要再叫我飼主先生,我有些厭倦這個稱呼了。」

  「今天我出門時,一位淑女告訴我她透過窗簾縫隙看到了你,為了掩蓋這件事可費了我好一番功夫,我記得之前警告過你,所以,談談之後的事情吧。」

  聽到埃德蒙的語氣,埃絲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她的眉毛像是被秋風颳落的樹葉往下耷拉,孩童般純真無暇的笑容也隨著嘴角的垮塌變得悲悽。

  「先生…是您的仁慈和慷慨讓我活了下來,讓我沒有凍死在那天晚上,我沒有什麼東西能回報您的恩情,我已經欠了您一條命。」

  她的聲音變得顫抖,昂起頭倔強的看著埃德蒙,卻沒有像社區外隨處可見的乞丐那般抓住埃德蒙的衣角或是褲腿如脫水的魚那般趴在地上乞求憐憫。

  「如若您不願被其他人知道您曾經收留過一位像我這樣的流浪漢,如若我的離開能讓您的美德與名聲得到保全。」

  「我現在可沒法放你離開。」埃德蒙冷冷的說。

  埃絲緹愣了一下。

  她像是等待劊子手落刀的囚徒那般緩緩俯首,露出銀白髮下潔白的脖頸,淚水卻是抑制不住的從眼角滾落,褐紅地板上晶瑩剔透的水珠宛如神話中仙女項鍊上的珍珠。

  「求您,不要把我交給憲兵隊,也不要把我賣給奴隸販子。」

  埃德蒙拍拍身邊的沙發,神情像是修道院中漠視眾生的塑像般木然。

  「坐。」

  埃絲緹一動不動的待在原地,她望著埃德蒙,客廳中燈火輝煌,橙黃的光將人影揉碎在淚水中像是記憶里傍晚漫天的霞光。

  「好吧,不願意坐也沒問題。」埃德蒙微微前傾身子。「既然你已經做出選擇,那麼那之前,我問你個問題。」

  「你覺得,如若一個人他行的像紳士,說的像紳士,穿的像紳士,住的也像紳士,那麼他是不是個紳士?」

  「是,先生。」埃絲緹寶石般的碧眸呆滯的看著陽光下泛金的地毯絨毛,註定的死亡已然奪走她眼中的最後一絲神采,唯有淚水依舊沿著臉頰尚未乾涸的軌跡不斷落下。

  「那如果有這樣一個人。」

  「從他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便註定孤獨,眾神的光芒不會保佑他分毫,魔法和聖光於他而言如飲鴆止渴,天空和日月像是另一個世界冰冷而陌生。」

  「在凍餓而死前,這可憐人靠著他那足以將死人說活的口才和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淵博知識,用賭上自己的生命和自由換來時間與金錢作為籌碼,豪賭般的包裝自己然後順利混進一場貴族宴會。」


  「在他口中,冒險的傳奇經歷絢爛如夜空中的煙火,身邊之人都認為他是一位遠行歸來的真勇者,一位將冒險精神融入血肉的冒險家,當他只是稍微流露出漫長漂泊的疲倦,紳士富商們便熱情的邀請他在卡倫貝爾城落腳下來。」

  「從那之後,貴族家的大小姐尋他作為自己的冒險老師,當成榜樣學習他的戰法和思路。」

  「富商和紳士競相邀請他參加聚會只為一睹冒險家的風采,聆聽那史詩中都難以尋見的知識。」

  「哪怕是他為了避免露餡而減少外出的生活方式,都被人們認為這是獨屬於冒險家的深居簡出和簡樸節約,仿佛那埋藏在地窖中的美酒,會漸漸帶上歲月的痕跡與韻味。」

  「從未有人想過他實際上只是個無路可退、靠著些許運氣賭贏了命運的幸運兒,也從未有人想過他那簡樸的生活並非個人愛好與選擇,而是在體面生活和卑微收入之間妥協後的迫不得已。」

  「就連他偶然收留的少女,也在這場令人啼笑皆非的謊言中搖身一變,變成落難的異域貴族,變成他冒險故事中承諾與情義的一部分,而那害怕假象被戳穿的遮掩,反倒成為這個人對那少女複雜禁斷感情的證明和象徵。」

  埃德蒙嘴角帶上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如同濃密葉隙間隨風搖晃的日影。

  「你覺得他是個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還是一個真正的紳士?」

  埃絲緹只是呆呆的看著埃德蒙,她終於明白埃德蒙之前那句「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究竟是為何意。

  埃德蒙嘴角微笑似的挑起,目光卻是冰冷的像是窗外呼嘯的風,他後仰身子,雙手抱在胸前,頭顱微揚的俯視埃絲緹。

  江湖騙子?

  真正的紳士?

  註定的結局讓埃絲緹的心反倒不再忐忑,她自認自己從未像現在這般冷靜平淡過。

  「先生,如若您是一位真正的紳士,我想我已經在您草坪的泥土裡安眠了吧。」

  少女低著頭,垂落的銀白髮絲叫埃德蒙看不清她的面容,透明的淚水一點點落在地板上,像是塊飄零破碎的水晶。

  「可如果說您是江湖騙子…他們可不會像您一樣好心,他們為了一點點銀幣,連同伴的屍體都會被當成素材拿去賣給鑽研鍊金魔法的術師,可您卻讓我在死之前度過體面的一天,洗了澡,換了新衣服,在我這輩子都不可能住進的大房子裡度過難忘的一晚,您知道嗎,只是閉上眼睛,我就能想起那張鬆軟溫暖的床鋪。」

  「這就是你的答案?」

  「嗯。」埃絲緹點點頭,似是預知那註定的結局即將到來,她的身體漸漸顫抖起來。

  在少女的目光中,坐在沙發上的青年緩緩站起,他走到牆壁邊,從掛架上取下了一件東西。

  是柄通體漆黑的長劍。

  少女絕望的閉上雙眼。

  伴隨著一道長劍出鞘的聲響,冰冷的觸感緩緩抵在後頸,名為恐懼的窒息如潮水般迅速淹沒埃絲緹的理智。

  可預想的一刀兩斷並未到來。

  冰寒的觸感沿著後頸緩緩下滑,然後抬起埃絲緹的下巴,燈光照亮她淚眼婆娑的臉。

  她睜開眼。

  青年的身影被燈火映的通明。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過去流落街頭的埃絲緹,那個埃絲緹凍死在兩天前的冰冷夜裡,現在的你是來自異域的落寞貴族,名為埃絲緹·赫爾南德斯的淑女,來到卡倫貝爾城是為了尋求父親故友,一位名為埃德蒙·克萊蒙斯的冒險家的庇護,他曾經承諾在赫爾南德斯家族有難時為家族中唯一的繼承人提供庇護。」

  「作為亮相,你將會在下月的第一個禮拜日以女伴的身份和埃德蒙·克萊蒙斯一起參加在恩菲爾德家族舉行的貴族茶會。」

  「介於你不識字,我暫時就不要求你別的。」埃德蒙收劍入鞘。

  他看著仍然呆滯的埃絲緹。

  「把我剛剛說的話,一字不落的記在心裡。」

  「好,好的…飼主先生。」

  「別再叫我飼主,叫我克萊蒙斯先生。」

  「好的。」

  「另外,你剛說欠我一條命,那欠下的這筆債,就慢慢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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