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王知還之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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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觀九年,五月十二。

  天還沒亮透,王知還已經蹲在酒坊里生火了。

  新砌的青磚灶膛蓄熱很好,松木柴塞進去,火苗一下子竄起來,沒過多久,厚重的銅鍋就被烘得微微作響。

  今天要蒸的,是前些日子已經發酵好的兩缸酒醅。一缸是頭道,一缸是二道。

  頭道原漿酒勁很大,入口凜冽沖喉,既是他自己喜歡喝的,也是待客的上品;

  二道酒口感綿柔,米香醇厚悠長,最適合不怎么喝酒的人小酌。

  兩種風味,各有各的妙處,各有各的用處。

  把發酵熟透的酒醅全都舀進銅鍋,蓋緊鍋蓋,接口處用濕布條嚴嚴實實地封死。

  竹管穿過冷凝木桶,末端穩穩搭在陶壇口沿,整套蒸餾器具布置得整整齊齊、利利索索。

  一切準備妥當,灶膛里松木柴燒得正旺,噼啪的柴響混著酒醅緩緩翻滾的悶聲,一縷清甜的酒香悄悄瀰漫了整個酒坊。

  這香氣和後來正式出酒時完全不同。

  等到正式蒸酒,酒氣凜冽霸道,每次都把窗台上趴著的花花嗆得慌忙逃竄;

  而此刻酒醅剛受熱散發出的氣息,溫醇柔和,裹著糯米的清甜和酒麴的醇厚,沁人心脾。

  阿黃原本趴在門檻上酣睡,被這縷酒香勾得心神不寧,鼻尖不停地抽動,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咕嚕聲。

  它試探著往前探腦袋,剛要邁過門檻,王知還頭也不回,淡淡吐出兩個字:「出去。」

  阿黃委屈地嗚咽一聲,悻悻地縮回門外,依舊趴在原地,眼巴巴地望著酒坊,不停地嗅著空氣中的香氣。

  院裡大棗樹上,花花和灰灰也被酒香擾醒了。

  花花蹲在樹枝上,鼻尖朝著酒坊方向不停地聳動;

  灰灰縱身跳下樹梢,溜到酒坊門口探頭張望,卻被守在門檻的阿黃攔住了去路。

  兩隻在門口僵持了一會兒,終於被王知還一句「都出去」,一起攆回院裡,安分待著。

  到了巳時三刻左右,頭道原漿終於開始出酒了。

  竹管口緩緩淌出一道清亮的酒流,墜落在壇底發出叮咚的輕響,酒花細密綿柔,凝而不散,久久不散。

  這時候酒香徹底舒展開來,辛冽之中裹挾著米脂的溫潤圓潤,穿過門窗,隨風飄向遠方,十里外都能聞到。

  與此同時,城外官道上,一輛驢車正不緊不慢地緩緩前行。

  趕車的陳老三歪靠在車轅上,嘴裡叼著草莖,韁繩隨意搭在膝蓋上,慵懶自在。

  車廂里,兕子扒著車窗,小腦袋探出窗外,好奇地打量著沿途的景色。

  長樂靜靜地坐在一旁,穿著藕荷色的軟羅長裙,頭髮上只簪了一支素銀步搖,清雅溫婉,沒有多餘的裝飾。

  「大姐大姐!你說漂亮哥哥家的花花,還認得兕子嗎?兕子都許久沒來了。」兕子縮回腦袋,一雙杏眼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自然是認得的,我家兕子這麼聰明可愛。」長樂取出絹帕,輕輕擦去她鼻尖的薄汗,「你看,上回你還特意餵它蜜餞,你沒見它歡喜得很嗎?怎麼會忘記小兕子呢!」

  「那阿黃呢?阿黃見到兕子,還會不會汪汪叫?陪兕子玩呀!」

  「阿黃向來溫順,見了你只會搖尾巴,從不會亂叫。」

  「還有小黑!它總愛躲在石凳底下!上次兕子特意給它留了蜜餞,它都不敢出來吃,膽子也太小啦。」

  「兕子你要知道,世上的生靈是各有各的性情。

  依我看,小黑雖然說性子安靜靦腆,心裡卻很是喜歡你的。」長樂溫柔地撫了撫妹妹的發頂,柔聲寬慰。

  兕子歪著小腦袋琢磨了一會兒,認真地總結:「反正兕子喜歡它們,它們一定也最喜歡兕子!」

  驢車緩緩拐過桑樹林,離農莊只剩小半里路了,一縷醇厚的酒香便隨風撲面而來。

  長樂原本閉目小憩,聞到這獨特的香氣,纖長的睫毛微微輕顫。

  她久居深宮,嘗過無數皇家貢酒,卻從未聞過這般清冽純粹的酒香。

  既沒有尋常米酒的酸澀濁氣,也沒有西域胡酒的剛烈辛辣,只有一縷渾然天成的醇香,穩穩地縈繞在清風之中,溫潤又清透。


  兕子也瞬間被香氣吸引,小巧的鼻翼不停地翕動,深深吸了一大口,轉過頭瞪圓了雙眼,滿臉驚奇:「大姐,這是什麼味道好香!像糯米飯,卻比糯米飯還要好聞一百倍!」

  「是酒香。」長樂輕聲回答,心底卻悄然泛起一絲訝異。

  驢車穩穩地停在農莊門口。

  兕子不等下人放下踏凳,手腳麻利地從車轅溜下去,撒腿就往院裡沖,清脆的嗓音響徹院落:「漂亮哥哥!兕子來啦!」

  院門本來就虛掩著,被她一把推開。

  院裡的景致和往日差不多,唯獨酒香濃郁了數倍,像一張暖融融的薄網,將整座農莊溫柔地籠罩著。

  兕子站在院中,閉眼深吸一口氣,隨即捂著小鼻子咯咯直笑:「好香好香!香得兕子鼻子都要醉啦!」

  長樂緩步踏入院門,目光環視一周,沒見到王知還的身影,便循著濃郁的酒香,徑直往後院走去。

  自從第一次見到這姐妹二人,王知還心裡就已經有了幾分思量。

  那時初見,女子身姿儀態端莊雅致,衣著用料都是尋常鄉野百姓絕不可能碰到的上等料子,一言一行自帶大家閨秀的沉穩氣度。

  這般氣度打扮,絕不是尋常寒門小戶能教養出來的,定然出身高門望族,地位不凡。

  穿越到這地方許久,他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先前身世埋下的隱患依舊潛藏在暗處,周圍處處都是無形的危機。

  對於身在亂世初平的大唐,無權無勢就像浮萍漂泊,稍有不慎就會深陷泥沼。

  活過一世的他早已看透世事,情愛從來不是人生的全部,安穩立身、找到一份可靠的依仗,才能在這個時代穩穩立足。

  眼前女子家世顯赫,如果能交好親近,往後就是無形的庇護,足以化解不少潛藏的禍事。

  可相處時間長了,他心中的算計之外,又早已生出幾分真切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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