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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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先生到文昌路口時,劉大頭第一個看見。

  他不是靠眼力。

  是靠感覺。

  那人站在涼茶鋪前,不像街坊,也不像普通外賓。他看每件東西時,眼睛都像在估價。

  劉大頭立刻把粗瓷杯往身後收。

  「買涼茶?」

  許先生笑。

  「看杯。」

  劉大頭警惕。

  「杯不賣。」

  這一句說得很堅決。

  可下一句,許先生就讓他差點破功。

  「如果我訂五百隻呢?」

  五百隻。

  劉大頭喉嚨動了一下。

  這個數像一隻手,忽然攥住他的心。

  他平時最愛說大話,可真有一個人站在面前,說要五百隻杯,他腦子裡第一下閃過的不是風險,是街口鋪面能不能換塊新招牌。

  人情世故和規矩,就在這一瞬間開始拔河。

  他這輩子賣涼茶,一杯一杯賣,最多一天賣幾十碗。五百隻杯子聽起來像一筆從天上掉下來的生意。

  珍姐在旁邊聽見,立刻走過來。

  「訂什麼都去外貿公司。」

  許先生看她。

  「你也是南風?」

  珍姐面無表情。

  「我是切粉的。」

  許先生笑。

  這時林耀東從巷口回來。

  他看見許先生,心裡一點也不意外。

  會繞路的人,遲早會來。

  「許先生,參觀流程明天在公司安排。」

  許先生說:「我只是路過。」

  林耀東看了看他手裡的杯子。

  「路過也不能談價。」

  劉大頭立刻把杯子搶回來。

  「對,不談價。」

  他說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一點就後悔。

  許先生看著林耀東。

  「你不怕擋了街坊發財?」

  這一句很毒。

  街坊都在旁邊。

  誰不想發財?

  誰不想自己家裡的舊東西突然被人看中?

  林耀東如果說不怕,像冷血;如果說怕,規矩就軟。

  他把藍皮本放到桌上。

  「怕。所以更要擋。」

  許先生眉頭一動。

  林耀東說:「今天他跟你談五百隻,明天你要交期、價錢、破損、出口手續,他一個涼茶鋪擔得起嗎?」

  劉大頭神情變了。

  這話聽著像看不起他。

  可他知道不是。

  五百隻杯子,他連陶瓷鋪能不能做都沒問清。真接下來,碎了算誰,字印錯算誰,出口不讓過算誰?

  許先生笑意淡了一點。

  「那南風擔得起?」

  「南風也擔不起。」

  林耀東答得很快。

  「所以要走外貿公司。」

  這一句把路又推回公司。

  許先生看了他很久。

  「你這個後生,很會把錢往外推。」

  林耀東說:「不是我的錢,不該進我的袋。」

  街坊聽見這句,都安靜了。

  這話和押金條那事連在一起,分量很重。

  許先生最後沒有再糾纏。

  他放下杯子,臨走前說:「明天我會看流程。」

  他走後,劉大頭抱著杯子半天沒說話。

  珍姐問:「後悔?」

  劉大頭嘴硬。

  「後悔什麼?我這是守規矩。」


  可他手指還在杯口摸。

  五百隻啊。

  誰聽了不動心?

  許先生到文昌路口時,林耀東還沒回來。

  這不是巧合。

  他先去涼茶鋪看劉大頭,又去竹器攤問麥師傅的徒弟,最後才站到南風小桌前。

  每一步都像閒逛,每一步都往源頭靠。

  劉大頭聽到五百隻杯時,眼睛發亮不是裝的。

  五百隻杯,夠他在街坊面前吹半年,也夠他換一隻新銅壺。

  可他想到木牌上那三行字,又想到押金條的事,嘴巴硬生生剎住。

  「我不談價。」

  許先生笑著加了一句:「不談出口,只談杯。」

  這一句比直接下單更會鑽縫。

  珍姐在旁邊聽得清楚,立刻接:「杯能不能做,也不是他一個涼茶鋪說了算。」

  劉大頭有點不服,但沒反駁。

  他知道自己連陶瓷鋪一爐燒多少只都說不清。

  林耀東回來時,許先生正拿著杯子看紅字。

  兩人對上眼,誰都把紙又看了一遍。

  街坊圍了一圈。

  這場面不好處理。

  林耀東如果說重了,像擋街坊財路;說輕了,明天許先生就能帶著口頭價回外貿公司壓人。

  他把藍皮本翻開,放到桌上。

  「許先生,杯子可以作為樣品狀態記錄,不在這裡談價。」

  許先生說:「我給機會,你們不接?」

  劉大頭手指一緊。

  機會兩個字,像熱油潑在人心上。

  林耀東看向街坊,不只看許先生。

  「接不住的機會,會砸人。」

  他讓劉大頭當場說三件事:陶瓷鋪一天能做多少、紅字怎麼印、破損誰擔。

  劉大頭一件也答不完整。

  他越答,聲音越小。

  街坊們也聽明白了。

  五百隻不是一個數字,是一串還沒問清的麻煩。

  許先生把杯子放回桌上,笑意收了一些。

  他原本想用大數撬開口子,沒想到林耀東讓劉大頭自己看見口子後面的坑。

  「那明天流程展示,我按規矩看。」

  他說完走了。

  劉大頭站在原地,半晌才罵了一句不知罵誰的話。

  珍姐沒笑他。

  動心不丟人。

  差點把自己賣便宜了,才讓人後怕。

  許先生走後,劉大頭一晚上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陶瓷鋪。

  鋪主老潘聽說有人問五百隻杯,眼睛也亮,可一聽要紅字、要統一、要不磕口,算盤打得飛快。

  「五百只可以談,先給訂金。」

  劉大頭聽到訂金兩個字,背後一涼。

  押金條的事還沒過去,他現在對錢先進來特別敏感。

  他沒有答應,跑回南風問林耀東。

  林耀東讓他把老潘的話一條條寫下:起做數、交期、損耗、紅字方式、訂金要求。

  寫完,劉大頭自己先看明白了。

  他昨天只聽見五百隻。

  今天才看見五百隻前面有多少坑。

  如果昨晚他在許先生面前順口答應,今天就得拿自己的涼茶鋪去填這些坑。

  他把紙疊好,低聲說:「以後我不亂接話。」

  珍姐在旁邊說:「記住今天這張紙,比記住我罵你有用。」

  這張陶瓷鋪問詢紙後來也進了基礎包狀態記錄。

  繞路被擋住後,不是結束。

  還要把繞路差點暴露出的缺項補進去。

  陶瓷鋪問詢紙回到南風後,劉大頭主動讓阿標抄一份。

  他說自己怕忘。


  珍姐笑他終於知道怕了。

  劉大頭沒反駁。

  他已經嘗到一點大生意的味,也摸到一點大生意的燙。

  以後再有人說五百隻,他大概不會先想銅壺,而會先想一爐能出多少合格杯。

  陶瓷鋪那張問詢紙,被劉大頭壓在涼茶鋪錢匣下面。他說怕丟。其實他怕的不是紙丟,是自己再被五百隻這樣的數字沖昏頭。

  林耀東沒有笑他。

  動心不是錯。

  動心之後還能把手收回來,才難。

  傍晚,梁主任聽完這件事,只說了一句話。

  「明天展示,南風這一站,必須有人控場。」

  林耀東點頭。

  他知道,明天來看樣品鏈的,不只是外賓。

  還有一個更懂繞路的客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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