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兩套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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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抽檢按附件走,這話聽起來公平。

  可公平兩個字,落到貨上,往往比偏心更難。

  第一批小掛鉤還沒正式排產,附件里的狀態就要先定死。輕掛能掛幾斤,重掛抽檢幾隻,廚房掛防鏽到哪一步,包裝用什麼袋,返工件如何隔離,每一項都要寫。

  宋建民寫到第三行,額頭已經冒汗。

  嚴科長只看了一眼,就把紙推回去。

  「不夠。」

  宋建民愣住。

  「哪裡不夠?」

  「只寫結果,不寫依據。以後別人問為什麼重掛按這個承重抽檢,你拿什麼答?」

  這一下,會議室里沒人笑。

  林國強把昨天測試過的重掛拿出來。

  「三塊磚穩,四塊磚開始吃力。」

  方技術員補充:「試銷批不能按極限寫。按安全承重寫,抽檢超一點。」

  老趙立刻不高興。

  「抽檢超一點,就容易報廢。」

  「不超,抽檢有什麼用?」方技術員回他。

  兩個人又要吵。

  梁主任敲了敲桌。

  「寫依據。」

  於是附件旁邊又多了一張依據表。

  承重、孔位、防鏽、包裝四項依據被宋建民併到一張紙上,每一項後面都要能找到樣品和記錄。

  阿標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些紙像一層一層門。過去南風只要把東西送到門口,現在每往裡走一步,都要多一把鑰匙。

  羅文斌看著越攤越多的紙,神情越來越冷。

  「梁主任,這樣下去,試銷單會拖成大單。」

  嚴科長說:「試銷單可以小,責任不能小。」

  這一句把他擋了回去。

  試銷兩個字,過去常被人當成藉口。

  數量小,先走走看;價錢低,先試試水;責任呢,也想跟著一起變小。可這一次,外賓把抽檢寫進附件,嚴科長就等於把「試試水」這條退路堵了一半。

  誰想走試銷,誰就要先承認它也是合同。

  下午,樣品倉按兩套編號試走一遍。

  公司編號找到附件,附件找到樣品狀態,內部對應表再找到南風原始記錄。

  第一遍走到竹器樣時斷了。

  宋建民在樣品架第三層找了半天,拿出來的不是NF-ZQ-006,而是一隻後來補送的B類改樣。

  兩個竹盒長得太像。

  如果只靠公司編號,差點就錯。

  林耀東沒有說話。

  他讓阿標把南風副本拿出來。

  副本里寫得更細:NF-ZQ-006,蓋口順,底穩,色差可留,套疊組合一號;補送B類改樣,蓋口修過,底邊有舊壓痕,不入試銷附件。

  宋建民拿著兩張紙對了半天,臉有些發白。

  「差點拿錯。」

  羅文斌也看見了。

  他沒有再說內部編號沒用。

  下午試走編號時,樣品倉里站滿了人。

  老貨架靠牆,鐵皮牌子上還留著前幾年出口搪瓷盆的舊編號,油漆掉了半邊。新來的小掛鉤、竹盒、布袋樣擠在中間,看起來一點也不氣派。

  外賓不在場,壓力卻一點沒少。

  梁主任讓宋建民按外賓可能問的路子走一遍。

  「合同編號。」

  宋建民報出公司編號。

  「樣品狀態。」

  他從附件上找。

  「原始記錄。」

  他再翻內部對應表。

  前兩步還算順,第三步就慢了。

  不是找不到,而是每翻一頁,都要確認NF編號、公司編號、樣品狀態三處都對得上。阿標在旁邊看得心急,卻不敢伸手。

  林耀東讓他別動。

  這一步必須讓公司的人自己走。


  走得慢,才知道以前靠人記有多危險。

  到竹盒那一層時,宋建民拿錯一隻,原文裡已經被攔住。攔住以後,梁主任沒有馬上結束,而是讓他從頭再走一遍。

  宋建民臉上掛不住。

  第二遍,他不敢只看盒子形狀,先看底部細小炭筆記號,再看副本備註。

  麥師傅送來的竹盒每隻都有差異,外行看是手工味,倉庫看就是麻煩。蓋口緊一點、色差深一點、底邊舊壓痕,稍不留神就會混到一處。

  阿標忽然想到一件事,低聲說:「東哥,能不能在公司編號旁邊加一個狀態小字?比如A、B、返、待。」

  他說完就後悔。

  這種話在外貿公司里說,像一個街邊登記員教樣品倉做事。

  沒想到嚴科長先問:「寫在哪裡?」

  阿標趕緊指貨架側邊:「不寫合同,不寫外發附件,就寫倉內籤條。找樣時先看狀態,不會把補送改樣當確認樣。」

  梁主任看了他一眼。

  這眼神沒有夸,也沒有壓。

  「試一格。」

  樣品倉找來四張小紙條:確認、待查、返工、展示。

  紙條一貼,貨架立刻清楚了一截。

  羅文斌站在旁邊,終於開口:「紙條誰都能換。」

  林耀東說:「換條也登記。」

  阿標馬上把籤條更換欄補到副本背面。

  羅文斌沒再說。

  因為這個口子被他指出來,又被當場補上了。

  這才像一條能用的流程,不是擺給外賓看的樣子貨。

  籤條試貼完,樣品倉又出了一個小麻煩。

  四種籤條顏色不夠,倉庫小工隨手拿舊紅紙裁了一批。紅紙太艷,和退回件的紅簽像極了。

  阿標一眼看見,後背發緊。

  退回和確認如果靠同一種紅,一忙起來就會錯。

  他沒敢直接說小工不對,只把兩張籤條並排放到梁主任面前。

  梁主任看完,問樣品倉:「誰負責籤條顏色?」

  小工低頭。

  過去這類小事沒人管,能寫字就行。可現在籤條已經連到附件和抽檢,顏色就不是小事。

  最後定下來:確認用藍,待查用黃,返工用紅,展示用綠。

  顏色少一張,也不能臨時亂替。

  阿標把這四種顏色寫進副本,忽然覺得自己像在給一排貨架上鎖。

  鎖不響,卻能讓後面的人少摸錯一隻盒子。

  當天收工前,樣品倉小工把四種籤條各裁了二十張,壓在玻璃板下。

  阿標看見那一疊薄紙,心裡忽然踏實。

  它們不值錢,卻能讓確認、待查、返工、展示四條路不再擠到一起。

  南風的規矩,開始變成別人手邊也能用的小工具。

  四種籤條收進鐵夾時,阿標還特意把邊角壓平。薄紙最容易被人輕看,可南風走到這一步,偏偏靠這些不起眼的紙,把一隻只樣品從混亂里分出來。

  第二天再找樣,宋建民速度快了許多。不是因為他記熟了貨,而是終於知道先看哪張籤條、再翻哪份對應表。流程真正有用時,人會少慌。

  因為剛才那一下,答案已經擺在桌上。

  梁主任看著兩隻竹盒,慢慢說:「內部對應表,必須留。」

  阿標低頭看藍皮本,手指輕輕壓在NF那串編號上。

  他第一次覺得,南風不是靠名字進了公司。

  是靠別人差點犯錯時,能把錯攔下來。

  可這口氣還沒落穩,樣品倉門口忽然來了一個人。

  門衛老陳探頭進來。

  「梁主任,外面有人說是南風介紹來的,要交押金排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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