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出口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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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金兩個字一出來,屋裡幾個人神情都變了。

  南風不收錢。

  這條規矩從第一個小批試銷消息傳出去那天,就被林耀東寫在藍皮本後頁。街坊可以登記,可以退回,可以等固定取樣,但不能交押金,更不能拿錢換進樣品倉。

  可現在,人到了外貿公司門口。

  還說是南風介紹來的。

  梁主任沒有讓人進會議室。

  他先讓老陳把人帶到樣品倉外面的登記桌。

  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瘦,眼窩深,手裡拎著一隻布包。布包里裝著幾十隻小銅扣,還有一張紅紙。

  紅紙上幾行字寫得很會唬人:南風小商品預收,樣品押金,代送外貿公司,乍看像真有這麼一條路。

  下面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印。

  阿標只看了一眼,臉就白了。

  「這不是我們的。」

  男人立刻說:「我知道不是林耀東親手寫的。可收錢的人說了,南風現在跟外貿公司有路子,先交二十塊,就能排前面。」

  二十塊。

  這個數讓宋建民都抬了頭。

  對外貿公司來說,這不算大錢。

  對文昌路口的街坊來說,卻不是小數。

  梁主任看林耀東。

  林耀東沒有先解釋。

  他只問那男人:「誰收的?」

  男人猶豫。

  阿標急了。

  「你說啊!」

  林耀東看了阿標一眼,阿標閉嘴。

  男人這才低聲說:「一個叫阿勝的,說以前給外貿公司跑過腿。他說他認識南風的人。」

  羅文斌冷笑了一聲。

  「我說過,街邊名聲外溢,早晚有人拿來收錢。」

  這一句不好聽,卻像刀一樣准。

  黃科長嘴唇抿成一條線。

  南風剛把內部編號留進流程,外面就有人拿南風名義收押金。這事如果傳到外賓耳朵里,別說小批試銷,連街面樣入口都可能被停。

  林耀東把那張紅紙拿起來。

  紙很差,印也粗。

  可對不懂流程的人來說,它已經夠像了。

  像,就危險。

  「南風沒有收錢。」阿標忍不住說。

  羅文斌看他。

  「你說沒有,外面的人信嗎?」

  阿標被堵住。

  他說沒有,是真的沒有。

  可現在紅紙在手,押金已經收,貨也到了外貿公司門口。嘴上那句沒有,輕得可憐。

  林耀東把紅紙放到藍皮本旁邊。

  「查鏈條。」

  梁主任問:「怎麼查?」

  「南風正式登記、未進本、退回、取樣記錄,全都查。沒有這批銅扣,就是冒名。再查押金紙從哪裡來,誰收的錢,誰讓他知道外貿公司今天看附件。」

  最後一句讓屋裡靜了一下。

  誰讓他知道今天看附件。

  這不是普通街坊聽熱鬧能聽到的。

  羅文斌神情微微一沉。

  林耀東沒有看他。

  他知道現在不能亂指人。

  亂指人,比冒名更傷南風。

  梁主任把紅紙夾進文件袋。

  「今天開始,南風不只要擋樣品,還要擋錢。」

  這話比罵人重。

  阿標手心都是汗。

  因為他知道,樣品可以退回。

  梁主任讓男人坐下,沒讓他站著挨問。

  這點很要緊。

  人一站著,就容易覺得自己犯了錯;可眼前這個男人很可能只是被騙。被騙的人如果被嚇跑,押金條背後的線就斷了。

  男人姓蔡,在巷尾做銅扣小活,平時給裁縫鋪配扣,也給鞋攤補小件。他說二十塊錢時,聲音比剛進門低了許多。


  二十塊不是小錢。

  他家裡攢了半個月,原本想買一台舊腳踏縫紉機,聽阿勝說外賓看中小五金,才咬牙拿出來。

  「他說不交錢排不上。」

  蔡師傅把手放在膝蓋上,指甲縫裡全是銅屑。

  「他說你們南風現在紅,街坊都想進。先交的先排。」

  阿標聽得火起,嘴唇動了兩下。

  林耀東仍舊沒讓他說話。

  他把藍皮本翻到銅扣分類,從頭到尾給蔡師傅看。

  登記、待查、退回、取樣四處都翻過,藍皮本里沒有這批銅扣的影子。

  蔡師傅看完,肩膀垮了一點:「那我這批銅扣……」

  「貨可以重新按規矩看,錢不能算在南風帳上。」

  這一句聽起來硬,蔡師傅一時沒接住。

  林耀東沒有讓他自己消化太久,接著說:「你要追回錢,我們作證。你要登記銅扣,重新來,不收錢,也不保證進樣品倉。」

  蔡師傅抬起頭:「那不就是從頭排?」

  「對。」

  「我交過錢了。」

  「所以更不能讓這錢變成插隊的憑據。」

  屋裡沒人說話。

  梁主任看了林耀東一眼,這回沒有打斷。

  出口權的邊界在合同上,押金的邊界在人心裡。合同能寫清,人心更難寫清。

  羅文斌冷聲道:「你這樣說,他出去照樣罵南風。」

  林耀東點頭:「可能會罵。」

  蔡師傅臉上有些難堪。

  「可他要是拿著押金條進了隊,後面所有沒交錢的人都會罵南風。」

  蔡師傅慢慢低下頭。

  他終於聽明白了。

  自己被騙是一回事,不能讓被騙的錢變成另一條假規矩。

  梁主任讓周啟明陪他去派出所先備個記錄,又讓宋建民抄下銅扣樣品狀態。

  蔡師傅臨走時,回頭看了那張紅紙一眼。

  紙還在桌上。

  像一塊髒東西,誰都不想碰,卻誰都不能當沒看見。

  蔡師傅離開後,梁主任把那張紅紙單獨夾進透明袋。

  羅文斌說可以先收起來,別讓外賓看見。

  嚴科長不同意。

  「不是給外賓看,是給我們自己看。」

  他讓宋建民複印一份,貼到內部風險欄,旁邊寫:無公司編號、無取樣單、無南風登記,不得受理。

  這一貼,業務科有人不舒服。

  他們覺得一張假押金條貼在牆上難看。

  梁主任只說:「難看才記得住。」

  阿標回文昌路口時,把同樣的格式抄給街坊看。蔡師傅的名字被遮掉,只留假條樣子。

  人群圍上來,比看樣品還認真。

  六嬸摸著那張複印紙邊,嘀咕:「原來騙子寫得也挺像。」

  林耀東聽見,馬上接:「所以別看像不像,看有沒有本。」

  這一句被街坊傳開,後來比木牌還管用。

  蔡師傅重新登記銅扣時,阿標問得比平時還細。

  蔡師傅沒有不耐煩,反而每答一項都看一眼藍皮本。

  被騙過一次的人,比誰都想知道自己這回走的是正路。

  林耀東看著這一幕,心裡明白:規矩不是為了顯得冷硬,是為了讓受過騙的人還能重新排進乾淨的隊。

  蔡師傅走後,林耀東把那張假押金條又看了一遍。紙很薄,髒印也粗,卻能把一個老實手藝人的半月積蓄騙走。南風要擋的,從來不只是貨。

  錢一旦收了,人的心就不一樣了。

  男人還站在門口,小聲問:「那我的二十塊怎麼辦?」

  沒人立刻回答。

  這二十塊不是南風收的。

  可如果拿不回來,罵南風的人一定不少。

  林耀東看著那張紅紙,心裡很清楚。

  下一關不是出口權。

  是有人要借南風的路,先把錢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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