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粉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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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兩個字,從接待室一路跟到文昌路口。

  阿標一路沒說話。

  以前他覺得十天很長。

  十天夠下好幾場雨,夠文昌路口賣幾百碟腸粉,夠劉大頭把涼茶鋪門口掃二十遍。

  可等宋建民把修邊、分色、紙卡、熱封、裝箱一項項寫到紙上,他才知道,十天短得像一根快燒完的香。

  黃科長把排產表攤在桌上。

  第一日,確認色樣、紙卡、薄膜。

  第二日到第四日,修邊。

  第五日開始分色、裝袋。

  第七日抽檢。

  第九日裝箱。

  第十日交第一批。

  阿標盯著那張表,頭皮發麻。

  「東哥,這是不是寫得太滿了?」

  林耀東看著那張表。

  「不是太滿。」

  他用原子筆在「第七日抽檢」下面畫了一道線。

  「是不能漏。」

  李科長一早來文昌路口時,手裡沒拿報價單。

  也沒拿樣品。

  他拎著一個小布袋。

  布袋往小方桌上一倒,掉出來一把髮夾。

  紅的多。

  綠的多。

  黃色也不少。

  粉色只有幾隻。

  阿標正在發竹牌,看見那幾隻粉色,心裡咯噔一下。

  「粉色還沒補上?」

  李科長沒理他。

  他看著林耀東。

  「廠里粉色料不夠。昨天新樣用了不少,後頭要是照四色各三裝,撐不了多少包。」

  林耀東擦了擦手。

  「什麼時候能補?」

  「最快明天下午。還不一定同一批顏色。」

  這句話比「沒料」還麻煩。

  沒料可以等。

  不同批顏色,就會有色差。

  阿標想起復樣時外賓指著粉色說「不一樣」,後背一下發涼。

  李科長壓低聲音。

  「車間有人說,粉色不夠,就紅色多放一個。紅四、粉二。反正隔著袋子,外賓未必一包包數。」

  這話一出,文昌路口忽然靜了一下。

  劉大頭在涼茶鋪門口探出頭。

  珍姐拉粉的手也慢了一拍。

  阿標下意識說:

  「這不行吧?」

  李科長看他。

  「你看得出來?」

  阿標張了張嘴。

  他還真不一定看得出來。

  林耀東沒有說話。

  他拿起一包昨天留下的樣品,拆開。

  紅三。

  黃三。

  綠三。

  粉三。

  他抽掉一隻粉色,換成紅色。

  重新裝回袋裡。

  然後推給阿標。

  「看。」

  阿標低頭看了半天。

  紅黃綠粉混在透明袋裡,乍一眼確實亮。

  多一隻紅,少一隻粉,好像也沒那麼明顯。

  他臉慢慢紅了。

  「我……第一眼看不出。」

  林耀東又把樣品遞給陳玉珍。

  陳玉珍剛從縫紉社繞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截線。

  她看了一眼。

  「這個粉不一樣。」

  李科長愣了一下。

  陳玉珍指著袋子。

  「原來這邊該有三隻粉。現在少一隻,整包顏色沉了。你們男人粗眼看不出,女人買髮夾,一眼就看顏色。」


  阿標嘴巴張了張,沒敢反駁。

  珍姐在旁邊說:

  「粉色本來就是給女人看的,少了當然不對。」

  劉大頭也湊熱鬧。

  「涼茶少一味藥,我也喝得出來。」

  陳玉珍瞪他。

  「你那是苦,少什麼都苦。」

  騎樓底下有人笑了一聲。

  但李科長沒笑。

  他看著那包紅四粉二的樣品,臉色沉得厲害。

  林耀東把那包錯色樣放到桌邊。

  「這個不能混進合格樣。」

  李科長沒說話。

  他知道不能。

  問題是十天壓著,廠里有人就會想這麼幹。

  這不是不會做。

  是趕急了,就想省。

  …………

  晚上回到文昌巷,林耀東還在想木箱。

  外賓不是一定信你封好的箱。

  貨到了別人手裡,可能要開檢,可能要抽查,可能要重新封。

  箱子釘死了,開一次就廢。

  釘子生鏽,紙卡沾了鏽,前面所有乾淨都白做。

  林國強坐在門口抽菸,聽他說完,只問了一句:

  「箱子給誰開?」

  「外賓可能開,外貿公司也可能開。」

  林國強點點頭,起身進屋。

  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小包新釘子。

  「別用鏽釘。」

  他又補一句。

  「留兩個活動口。要開檢,就開那裡。別整箱撬爛。」

  林耀東接過那包釘子。

  釘子不多。

  卻比一堆空話實在。

  …………

  下午,第三塑料廠車間。

  事情比李科長說的還糟。

  粉色筐幾乎空了。

  幾個女工已經裝出了七八包紅四粉二。

  不是沒人知道。

  是有人覺得先湊夠數再說。

  其中一個年輕女工小聲解釋:

  「科長催得急,粉色又不夠。我們想先裝著,等粉色來了再換也行。」

  李科長臉色鐵青。

  要罵。

  林耀東先把那幾包拿起來,一包一包放進旁邊空筐。

  「這個筐,以後專門放返工包。」

  女工們看他。

  林耀東沒有罵。

  只把筐推到工作檯邊。

  「紅四粉二,進返工筐。紙卡歪,進返工筐。封口歪,進返工筐。數量錯,進返工筐。」

  林耀東把「返工筐」三個字寫在紙上,又用原子筆重重圈了一下。

  「錯樣不准消失。」

  李科長皺眉。

  「錯樣還留著做咩?看著堵心。」

  林耀東說:

  「錯樣一消失,就不知道錯進哪箱了。」

  屋裡靜了一下。

  宋建民把這句話寫進記錄里。

  返工包單獨入筐。

  標明原因。

  復檢後才能回線。

  未復檢,不准裝箱。

  阿標看著那幾行字,忽然覺得那隻返工筐比合格筐還嚇人。

  合格筐里裝的是貨。

  返工筐里裝的是雷。

  李科長皺眉。

  「返工筐誰看?」

  「每箱封前看。」

  林耀東拿起一張紙,畫了四個格。

  數量。


  顏色。

  紙卡。

  封口。

  「每箱封箱前,抽十包。四項都打勾,才能封。」

  宋建民趕緊記。

  黃科長剛好進來,聽見這句,腳步停了一下。

  「每箱抽十包?」

  「至少十包。」

  「誰簽?」

  屋裡安靜。

  林耀東沒有說自己。

  他看向李科長。

  李科長臉色更黑。

  「你看我做咩?」

  黃科長也看他。

  李科長憋了半天。

  「車間組長簽。」

  林耀東說:

  「外貿公司留一份記錄。」

  宋建民立刻抬頭。

  「我留。」

  黃科長點了點頭。

  「就這麼辦。」

  這一下,車間裡的氣氛變了。

  以前錯了,是一包錯。

  現在錯了,要進返工筐,要記錄,要有人簽。

  沒人再敢把紅四粉二往合格堆里塞。

  阿標站在旁邊,看著那幾包錯色樣被拆開,重新分色。

  他小聲問林耀東:

  「東哥,剛才那個,算偷懶嗎?」

  林耀東搖頭。

  「算趕急。」

  「趕急也不行?」

  林耀東沒答。

  他只是拿起一隻粉色髮夾,放回粉色筐。

  阿標看懂了。

  趕急也不能把顏色趕沒了。

  …………

  傍晚,粉色新料終於送來一小袋。

  顏色比原來的深一點。

  陳玉珍說得沒錯,女人一眼能看出來。

  李科長把兩批粉色放在一起,臉又沉了。

  「這怎麼辦?」

  方技術員不在。

  潘師傅也不在。

  這個問題又回到塑料廠自己頭上。

  黃科長看向林耀東。

  林耀東把兩種粉色各拿三隻,擺在桌上。

  深粉放一邊。

  淺粉放一邊。

  「同一包里不要混。第一批用淺粉,不夠就停。深粉單獨做下一批樣,讓外賓確認。」

  李科長想說停了會拖交期。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因為剛才那幾包紅四粉二,還在返工筐里。

  黃科長說:

  「先保第一批顏色一致。」

  宋建民在排產表上改。

  前三天修邊、分色。

  第四天裝袋。

  第六天試裝箱。

  第八天完成第一批。

  第九天檢查。

  第十天交貨。

  旁邊又多了一行:

  粉色批次不得混裝。

  阿標看著那張排產表。

  十天。

  每一天都像被人用釘子釘在紙上。

  李科長盯著表看了很久。

  最後把煙夾到耳後。

  「行。照這個來。」

  黃科長沒笑。

  林耀東也沒笑。

  十天的壓力,沒有因為一張表輕一點。

  它只是從嘴上,落到了每個人手裡。

  女工手裡的小碗。

  宋建民手裡的記錄。

  李科長耳後的煙。

  林國強給的兩顆新釘子。

  還有那個放在工作檯邊上的返工筐。

  天快黑時,第一批合格樣重新開始裝。

  紅三。

  黃三。

  綠三。

  粉三。

  一包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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