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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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多少。

  這三個字,阿標聽不懂英文。

  可他聽得懂周啟明的翻譯。

  他站在國營百貨的玻璃櫃檯前,眼睛盯著那排搪瓷杯,半天沒眨。

  兩毛八一個。

  櫃檯里擺著二十來只。

  後面倉庫可能還有幾十隻。

  這在他眼裡已經不少了。

  可那個中年外賓伸手一比,手掌往外一推,像要的不是櫃檯上一摞杯子,而是一整面牆。

  售貨員也愣住了。

  她賣東西賣了這麼多年,見過討價還價的,見過嫌顏色不好看的,也見過拿票證算半天的。

  沒見過一開口就問「有多少」的。

  「他要買很多?」售貨員看向周啟明。

  周啟明也沒馬上答。

  他先看林耀東。

  這個動作很細。

  但林耀東看見了。

  這說明周啟明也被問住了。

  外賓在展館裡問大貨,正常。

  在國營百貨櫃檯前問一個搪瓷杯有多少,就有點不正常。

  可做外貿的人都知道,不正常的地方,才有錢。

  林耀東沒有急著開口。

  他拿起那隻白底牡丹搪瓷杯,翻過來看底。

  杯底有一圈藍邊,裡面印著廠標,字有些糊。

  廣州搪瓷製品廠。

  他把杯子放回櫃檯。

  「周同志,先別談買。」

  周啟明愣了一下。

  「不談買?」

  「這裡是百貨櫃檯,不是外貿公司。櫃檯賣的是零售,外賓問的是批量。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周啟明眼神動了動。

  售貨員也鬆了口氣。

  她最怕的就是外賓真要在這裡買一堆。

  收人民幣還是外匯券?

  開票怎麼開?

  賣多了算不算私下倒貨?

  這些問題砸下來,她一個櫃檯售貨員扛不住。

  林耀東這一句「先別談買」,等於先把雷挪開了。

  周啟明把話翻給中年外賓聽。

  中年外賓聽完,沒有不高興,反而點了點頭,又指著杯子說了一串英文。

  周啟明翻譯:

  「他說,他不是一定要現在買。他想知道能不能大量供應,顏色能不能換,字能不能換。」

  阿標聽到這裡,嘴巴慢慢張開。

  顏色能不能換。

  字能不能換。

  一隻搪瓷杯,還能這樣問?

  林耀東卻一點不奇怪。

  外賓要的不是櫃檯上這一隻。

  他問顏色,問字,問能不能換。

  問的已經不是杯子,是後面的廠。

  林耀東問售貨員:

  「同志,這個杯子是廣州搪瓷製品廠的?」

  售貨員低頭看了一眼。

  「廠標是。」

  「你們這裡除了牡丹,還有什麼花色?」

  「勞動光榮、先進生產、紅雙喜,還有素白藍邊。」

  「有沒有碗、盆、飯盒?」

  售貨員皺眉。

  「有是有,但你問這些做咩?」

  周啟明也看他。

  林耀東說:「外賓不是看一隻杯子。他是在看一類貨。」

  周啟明沒說話。

  這話太明白了。

  搪瓷杯只是開口。

  杯子後面,是搪瓷碗、搪瓷盆、飯盒、茶盤,是一整類輕工小商品。

  中年外賓聽周啟明翻譯完,又點頭。


  高個外賓也拿起一隻素白藍邊的杯子,指了指杯身空白處。

  「Logo?」

  周啟明翻譯:

  「他問能不能印他們自己的標誌。」

  阿標聽得一頭霧水。

  「搪瓷杯印鬼佬字?」

  林耀東看他一眼。

  「你少講兩句。」

  阿標閉嘴。

  林耀東轉向周啟明。

  「這事櫃檯答不了。要問廠,也要問外貿公司。我們最多做一件事。」

  「什麼?」

  「把他們看中的東西列出來,寫清楚樣式、數量意向、用途。你帶回去,找能管出口的人問。」

  周啟明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著林耀東。

  這次不是看一個會擺攤、會講兩句英語、會守規矩的後生仔。

  而是像第一次真正把他放到生意桌上看。

  「你會列?」

  「會一點。」

  林耀東說得很輕。

  會一點。

  這三個字,比「我懂」安全。

  售貨員忍不住插話:

  「你們別在櫃檯前堵太久啊,後面還有人要買東西。」

  林耀東立刻把杯子放回去。

  「不堵。」

  他轉頭對周啟明說:

  「先走。這裡看完了。」

  阿標一愣。

  「不買?」

  「不買。」

  「一隻都不買?」

  「先看。」

  阿標想起昨天周啟明說的那兩個字。

  先看。

  原來真是先看。

  不是客氣。

  是規矩。

  …………

  出了國營百貨,外頭太陽已經升起來。

  騎樓柱子投下斜斜的影子,街面人多了,熱氣也上來了。

  中年外賓還回頭看了一眼櫃檯方向。

  顯然沒看夠。

  林耀東沒有急著帶他們去下一家。

  他把周啟明叫到旁邊,壓低聲音。

  「周同志,接下來能看,不能亂問價。」

  「為什麼?」

  「問零售價沒用。零售價是櫃檯賣給街坊的價,不是出口價。問多了,還容易把人嚇住。」

  周啟明看著他。

  「那問什麼?」

  「問廠標、問種類、問能不能供樣、問誰管進貨。」

  周啟明眼神越來越認真。

  林耀東又說:

  「還有,不能讓我收錢,不能讓阿標拿樣品。所有東西都從公家櫃檯走,後面真有意向,也要你們外貿口去談。」

  周啟明忽然笑了。

  「你倒把路堵得乾淨。」

  「不堵乾淨,後面走不遠。」

  這句話,周啟明聽進去了。

  阿標在旁邊聽得半懂不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

  東哥不是不想賺錢。

  東哥是在等能長久賺錢的路。

  …………

  第二家,是一家老雜貨鋪。

  門面不大,貨倒不少。

  搪瓷盆掛在牆上,竹籃吊在梁下,塑料髮夾插在玻璃瓶里,香皂盒一摞一摞碼在櫃檯邊。

  阿標平時路過這裡,從沒覺得稀奇。

  今天外賓一進門,他忽然覺得這些東西都變了樣。

  高個外賓拿起一隻竹編籃。

  中年外賓拿起一隻紅色塑料香皂盒。


  那個香皂盒邊角還有毛刺,蓋子一合,咔噠一聲,不算順。

  可外賓翻來覆去看得很認真。

  阿標越看越不明白。

  「這個也看?」

  林耀東說:「輕,便宜,不易碎。」

  「那又點?」

  「能裝箱。」

  阿標眨了眨眼。

  他第一次發現,外貿眼光和街坊眼光完全不一樣。

  街坊看東西,先看能不能用。

  外賓看東西,還要看能不能裝、能不能運、能不能賣給更多人。

  中年外賓拿著香皂盒,又問了一串英文。

  周啟明翻譯:

  「他問顏色能不能多一點,蓋子能不能印圖。」

  又是這個。

  能不能換顏色。

  能不能印圖。

  林耀東拿出那支透明原子筆,在舊包裝紙背面寫下:

  搪瓷杯。

  搪瓷盆。

  竹籃。

  塑料香皂盒。

  髮夾。

  每寫一行,他都留出空。

  周啟明看著那張紙。

  「你這是做什麼?」

  「清單。」

  「給誰?」

  「先給你。後面給懂出口的人。」

  周啟明沉默了一下。

  「你想要什麼?」

  林耀東筆尖停住。

  阿標也看向他。

  這是最要緊的一句。

  從早上到現在,林耀東沒收外賓的錢,沒拿櫃檯的貨,也沒說自己能賣什麼。

  可他不可能白忙。

  林耀東把原子筆蓋上。

  「我現在要不了什麼。」

  周啟明皺眉。

  林耀東說:「我只是文昌路口一個早餐檔。沒有單位,沒有介紹信,沒有出口資格。你現在問我要什麼,我說多了,是害自己。」

  周啟明沒說話。

  林耀東繼續道:

  「但以後如果你們需要有人帶外賓看街面、找樣品、翻譯這些小東西是什麼意思,可以找我。」

  阿標聽得心口一跳。

  找我。

  這兩個字,比直接要錢還大膽。

  周啟明看了他很久。

  最後把那張清單接過去,折好,放進襯衫口袋。

  「明天早上,我去你檔口。」

  「吃腸粉?」

  「也吃腸粉。」

  周啟明說。

  這句話里,還有別的意思。

  林耀東聽懂了。

  …………

  回到文昌路口時,已經快十點。

  檔口早收了。

  珍姐在洗蒸布。

  劉大頭坐在涼茶鋪門口,手裡拿著一把蒲扇,見他們回來,立刻問:

  「點樣?洋人買杯沒?」

  阿標搶著答:

  「沒買!」

  劉大頭一臉失望。

  阿標又說:

  「但他問有多少!」

  劉大頭愣住。

  珍姐擦蒸布的手也停了。

  林耀東沒有解釋。

  他坐到小方桌邊,攤開舊包裝紙,在剛才那幾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樣品。

  廠標。

  數量。

  交期。

  阿標湊過來。


  「東哥,這些咩意思?」

  林耀東看著紙上的字。

  「意思是,從今天開始,不能只看一隻杯子多少錢。」

  「那看什麼?」

  林耀東把那隻外賓送的透明原子筆放到帳本旁邊。

  「看它背後有多少只。」

  風從文昌路口吹過來。

  涼茶苦味散了些。

  米漿甜味也散了些。

  只剩那張舊包裝紙壓在桌上。

  紙很薄。

  上面的字卻像壓住了一條新的路。

  明天周啟明還會來。

  而這次,他不只是來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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