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未發出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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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矢量坐在酒吧角落。

  小舞台上,爵士抱著賽博坦三弦。

  那樂器比引矢量想像中更輕巧些,弦體細長,側面有一排會隨著頻率輕輕亮起的內置能量燈。

  爵士手指撥弄著琴弦,那些音節像脆金屬發出的響聲,清亮又帶著點爵士風格。

  酒吧慢慢安靜下來。

  第一首很輕快。

  是老城區以前常有的夜場曲子,旋律簡單,節奏鬆散,適合在夜晚坐在吧檯邊,和朋友隨便聊幾句。

  吧檯邊有機跟著節拍敲杯沿,角落裡還有機小聲哼了兩句。

  爵士彈得放鬆,甚至是自在,坐在那裡手指靈活地掃過琴弦,偶爾低頭笑一下。

  引矢量靠著椅背聽了一會兒,猛然意識到,今天大概是她甦醒的近一個月來最悠閒的一天。

  感覺很不錯。

  第一首結束,酒吧里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和敲杯聲。

  爵士抬手隨意致意,指尖又落回弦上。

  「下一首,老歌了。」

  他聲音帶著笑。

  「《未發出的訊息》」

  吧檯邊一台機剛端起杯子,動作微微一頓。

  另一邊兩台機互相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飄向角落。

  引矢量渾然不知,只覺得這名字還挺好聽。

  爵士開始彈第二首。

  這首比前一首慢。

  弦音一開始很低,像航線被反覆計算,又始終停在發送前一刻。

  旋律並不熱烈,帶著克制,將很多東西都藏在曲子的折返里。

  歌里唱一段沒有發出去的訊息。

  一條總被保存又取消的返航路線。

  一個停在通訊草稿里的名字。

  它不直接說愛,也沒有說等待。

  只說有台機把很多次偏離都修正回同一個方向。

  說某個坐標明明沒有亮在星圖上,卻總能讓漂泊的信號找到歸處。

  引矢量聽得很認真,感覺歌寫得不錯。

  旋律好,詞也好。

  而酒吧里的賽博坦人已經聽懂了大半。

  幾台機的視線在爵士和角落之間悄然輪轉幾回。

  有機壓低聲音。

  「他唱這首?」

  「噓。」

  「她聽懂了嗎?」

  「看起來沒有。」

  短暫沉默。

  「那也太慘了吧。」

  「你看他表情,倒也不一定。」

  爵士唱到最後一段時,光學鏡越過幾張小圓桌,短暫落到角落。

  引矢量坐在那裡,手指搭在桌面上,目光沒有移開。

  她沒聽懂,但只要她在聽就夠了。

  爵士笑意淺淺,指尖把最後一段尾音壓輕。

  一個沒有發出的訊息,靜靜流淌進夜色里。

  一曲結束,酒吧里安靜了兩秒,隨後掌聲比剛才輕些。

  爵士起身時,有機瞭然地沖他吹了聲短促的口哨。

  他抬手往那邊一指,像是警告,又像是笑罵。

  引矢量這才回過神,看向吧檯,想起自己還有「任務」。

  「老闆。」

  「喝點什麼?」

  「一杯大杯甜釀鐺鐺,外送司法中樞。」

  老闆熟練地點單:「給誰?」

  「BICk0。」

  老闆立刻懂了:「秘書又加班啦?」

  「安撫費。」

  老闆笑了一聲:「明白。」

  引矢量又看了眼台上正在收琴的爵士。

  「再來一杯低溫礦晶晶。」

  「給爵士?」

  「嗯。」


  「你自己呢?」

  引矢量沉默,想起自己今天喝的三杯終戰氣泡,認真道:

  「我今天已經經歷過飲料事故了。」

  老闆:「懂了。」

  甜釀鐺鐺很快由小型無人機送往司法中樞。

  沒過多久,BICk0的私人號消息就彈了出來。

  【誒嘿嘿,溫度正好,甜度合適!】

  【我馬上休息了,晚安!明天不許遲到太久。】

  引矢量:「……」

  她慢慢打字:【晚安。喝你的。】

  BICk0回了一個賽博坦人背書包敬禮的表情。

  爵士走下台來,把三弦交給酒吧老闆臨時寄存,端著那杯低溫礦晶晶走到她的小圓桌邊。

  「給我的?」

  「嗯。」

  「演出小費?」

  「也算。」

  爵士笑著坐下。

  他白黑藍紅交錯的外甲在暖燈下少了點戰場上的鋒利,多了幾分夜色里的鬆弛。

  引矢量看著他。

  「唱得很好。」

  爵士似乎早就等她這句,嘴角抬了一點。

  「只是很好?」

  「非常好。」

  爵士低頭喝了一口低溫礦晶晶:

  「聽說你今天被終戰氣泡打敗了。」

  「差點。」

  「公共頻道已經傳遍了。」

  「我就知道!」

  「他們說首席法官喝完像被背刺。」

  引矢量故意擺出嚴肅臉:「那飲料確實不忠。」

  爵士噴笑出來。

  他們一開始聊的輕鬆。

  他說這家酒吧在戰時關了很久,老闆以前就欠他一個夜場。

  她問他是不是特意選了水晶城附近,爵士沒有否認,也沒完全承認。

  「我只是選了一個你可能路過的地方。」

  引矢量抬眼:「只是?」

  「我沒有攔路或者發邀請函,已經很克制了。」

  她沒立刻接話。

  爵士晃了晃杯子,裡面的冷光隨著液體輕輕轉動。

  「我很少讓其他機知道我真正在想什麼。」

  他說的輕鬆,像隨口提起,不過是順著這個氣氛說了點別的。

  「日子久了,哪句真,哪句假,哪句只是為了讓對方放鬆,我自己都懶得分了。」

  引矢量安靜看著他。

  耳邊自動忽略了酒吧里的低聲說笑和吧檯傳來的杯子碰撞細響。

  「不過你不太一樣。」

  引矢量的手仍搭在桌面上。

  緊接著,爵士的手覆了上來。

  動作輕柔,只是靠近一點,確認她沒有拒絕。

  引矢量確實沒抽回手。

  她看見爵士的手指慢慢收攏,握住她。

  帶著奇怪的溫暖。

  賽博坦人的機體溫度當然不是人類血肉的暖意,可他的掌心貼上來時,仍像什麼東西順著火種傳來。

  爵士低下頭,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個輕而短的吻。

  如同一段還沒完全停下的尾音。

  引矢量的腦模塊短暫空白。

  她愣在那裡,一時沒分辨出這屬於哪種禮節。

  感謝?演出致禮?賽博坦酒吧文化?

  還是爵士本機又在搞一種很爵士的表達方式?

  她剛要開口,爵士已經抬起頭。

  「對了。」他笑得自然,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你給BICk0點的是甜釀鐺鐺?」

  她盯著他,爵士一臉無辜。

  「聽說那款很甜。」

  引矢量沉默片刻,終於被他把話題帶偏。


  「她自己點的。你喝過?」

  「小時候喝過。」

  「你小時候?」

  「怎麼,首席法官以為我一出廠就是現在這樣?」

  引矢量想像了一下小型爵士抱著飲料杯到處跑的畫面。

  她沉默。

  爵士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了什麼,笑得差點把低溫礦晶晶晃出來。

  「別想得太離譜。」

  兩台機在那一張小圓桌說了很久。

  說舊酒吧,談戰時關停的舞台,將東區商業區重新開放,還有今天公共頻道里那堆亂七八糟的目擊帖。

  爵士看到「司法中樞售後服務」時笑了半天。

  引矢量說:「你要是也想要售後,可以排隊。」

  爵士挑眉。

  「排到誰後面?」

  引矢量想了想。

  「整個賽博坦。」

  「那我得插隊。」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爵士確實很適合坐在這種浸滿夜色的地方。

  他也適合在戰場馳騁,用輕鬆的姿態遮去所有難看。

  只是當他坐在小圓桌旁,喝一杯普通飲料,笑著講幾句沒什麼用的話時,反而顯得彌足珍貴。

  時間一點點過去。

  酒吧里的機少了些,老闆把幾盞燈調暗。

  外面的夜間燈帶也換成低亮模式,街道上只剩零星行人。

  引矢量看了眼時間,很晚了。

  按照人類的說法,大概是凌晨兩三點,那種應該被所有正常生命唾棄怎麼還不睡的時間。

  「你回鐵堡?」

  爵士看了眼外面。

  「理論上。」

  「理論上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理論上能走。」

  引矢量皺眉:「太晚了。」

  爵士看她:「你擔心我?」

  「差不多吧。」

  爵士笑意更深。

  引矢量想了想:「我家離這裡不遠。」

  爵士手指停在杯沿:「你家?」

  「新買的。」

  「我知道。」爵士聲音帶笑,「公共頻道知道,威震天知道,擎天柱知道,可能連昆蟲金剛都知道。」

  引矢量閉了閉光學鏡,還是說:

  「你可以先來我這住一晚,明天再回鐵堡。」

  酒吧里非常「湊巧」地安靜了一瞬。

  吧檯後老闆擦杯子的動作慢了半拍。

  隔壁桌兩台機同時低頭喝飲料,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爵士反而突然安靜,然後輕笑著道。

  「引矢量,這句話很容易讓機誤會。」

  「啊?我說的是客房。」

  「…嗯。」

  引矢量看他的表情,覺得他似乎在想什麼不該想的東西。

  「你到底住不住?」

  爵士答應得不算快,但也沒慢到哪去。

  「住。」

  ——

  新宅離司法中樞很近。

  夜裡的街區比白天安靜許多,路燈沿著主幹道形成整齊的亮線。

  司法中樞在黑暗中仍然燈火通明,好似一座永遠矗立至天空的巨型金屬山。

  引矢量帶爵士進入宅邸,室內燈一盞盞亮起。

  房子很大。

  生活區能用,客房系統也備置好了,地下維修間還在改造,文件室很空,停靠平台還差校準。

  爵士環視一圈:「你這效率可真高,請的雷霆拯救隊推薦的維修隊吧。」

  「你怎麼知道?」

  爵士聳肩:「公共頻道。」

  引矢量的表情瞬間死了。

  ——

  她領著他進客房:

  「清洗區在那邊,補給櫃裡有基礎能量塊,別碰文件室,裡面還沒加密完。」

  爵士挑眉:「這麼相信我?」

  「你敢亂碰,我就讓你玩一把高空飛車,磁引力版的。」

  「那我一定老實。」

  爵士走到客房門口回頭看她,笑意比在酒吧里時更加朦朧。

  「晚安,引矢量。」

  客房裡安靜下來。

  爵士沒立刻進入休眠。

  他清洗過的外甲因為夜風變冷,房間裡是她的氣味,新的牆面、照明和權限系統。

  全部和引矢量有關。

  他看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低低笑了一聲。

  ——

  第二天早上,引矢量被門鈴吵醒。

  她坐起來,光學鏡忽閃忽暗了半天,腦模塊還沒完全上線。

  門鈴又響。

  引矢量揉了揉眉心。

  「誰啊……」

  她打開住宅監控。

  門口站著威震天。

  引矢量在腦海里努力檢索了一下最近的記憶,想起了通訊里的「緊急事務」。

  很好,緊急事務自己長腿跑來了。

  她走去開門。

  同一時間,客房門也打開了。

  爵士從裡面出來,一邊低頭調整睡歪的腕部裝甲,一邊隨口問:

  「早,怎麼了?」

  引矢量的手已經按上開門鍵。

  門打開,威震天站在那裡。

  而爵士從屋內走廊盡頭抬起頭。

  三台機同時死寂。

  威震天的紅色光學鏡從引矢量身上緩慢移到爵士。

  爵士看了看威震天,又看了看引矢量,護目鏡後的光學鏡好似無辜地眯起。

  引矢量站在中間,遲鈍地嗅到了微妙的、不太平的氣息。

  威震天幾乎在強忍捏碎門框,把機帶走的衝動。

  「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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