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甦醒
她好像聽見了很多聲音，一開始遠到像隔著一整片沒有盡頭的星海，聲音並不真正清晰，斷斷續續地從黑暗深處傳過來，帶著細碎的電流噪聲。
「審判……」
「不是神。」
「創造者……」
「不要相信……」
「簽名。」
最後那個詞蹦出的時候，引矢量遲鈍地想了一下。
簽什麼名？誰在這種時候還惦記簽名？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問題想完，另外一些聲音忽然傳來。
他們又急又吵，很近，像有什么小型重物在她頭頂上方來回動，兩台小型擴音器塞進了她休眠艙外殼似的。
「我說這條記錄肯定有問題！」
「你昨天也這麼說。」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它跳了兩下！」
「它昨天也跳了兩下。」
「那不一樣！」
「不都兩下嗎？」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引矢量的意識，在如此毫無營養但音量很有效果的爭執里被拽回了一點。
她的處理器慢慢甦醒，光學鏡徐徐亮起，火種艙里傳來沉寂太久後的震顫。
她終於睜開眼。
視野一開始是模糊的。
休眠艙內側的透明隔層上覆蓋著一層淺淡的冷霧，外部醫療燈被折成散開的白色光斑。她盯著那些光斑看了兩秒。
她在哪？
她剛才夢見了什麼？
五面怪，並非創造者，還有簽名到底是什麼？
引矢量安靜地躺了片刻，感覺自己活著但不太聰明。
緊接著，休眠艙檢測到生命體徵恢復，外殼上方傳來一聲很輕的「咔」。
她下意識抬起右手。
她本來只想撐一下艙蓋，但她低估了自己機體恢復後的力量，也高估了兩個趴在休眠艙蓋上的小型機對突發事件的承受能力。
艙蓋被她直接掀開。同時，兩個小傢伙從蓋子上滾了下來。
「呃啊！」
「哇啊！」
藍色的那個先摔到艙邊，紅色的那個撞在他身上，又把他一起帶得往下滑，摔作一團，金屬外甲磕出兩聲清脆的響聲。
引矢量撐著艙沿，緩慢坐起來，低頭看著他們。
他們也抬頭看著她。
休眠室里出現了一個尷尬的歷史性停頓。
轟隆隆的光學鏡一點點放大，迷亂的下頜微微張開。
引矢量遲鈍地眨了一下光學鏡。
「……你們是誰來著？」
轟隆隆：「……」
迷亂：「……」
下一秒，兩台小型機同時炸了。
「你醒了？！」
「她醒了！」
「你真的醒了！」
「你剛才是不是說不認識我們？！」
「重點是這個嗎？！」
「這當然是重點！她剛醒就忘了我們！」
「她睡了那麼久！」
「睡了那麼久也不能忘！」
兩個小傢伙一邊吵，一邊撲到休眠艙邊緣。
轟隆隆扒住她右臂，迷亂扒住她腰側外甲，力道還算控制，只是生怕她下一秒又躺回去，把蓋子一合，繼續表演不負責任的長眠藝術。
引矢量被他們扒得身體一頓，低頭看了看右臂上的藍色小傢伙，又看了看腰邊那個紅色小傢伙。
記憶慢半拍地從深處浮起來。
聲波的小傢伙。
她皺了一下眉，感覺很多東西還沉在腦模塊里，俗稱還沒完全清醒。
「我沒忘。」她說，聲音剛出口時有些低啞，長時間沒使用過的發聲器終於重新接通，「就是剛醒，腦模塊沒對上。」
轟隆隆立刻抬頭：「那你現在對上了嗎？」
引矢量看著他，誠實地說：「對上了一半。」
她頓了頓，對上兩個滿光學都是期待的小傢伙們，又補了一句：「另一半還在重啟，給它點時間，它也不容易。」
轟隆隆愣了半秒，突然扭頭喊：「醫療隊！她真的醒了！她還會說廢話！」
引矢量：「……謝謝？」
休眠室外的警示燈已經在她甦醒時就亮起。
牆面上方一排監測埠接連開啟，光屏刷刷彈出，火種波形、處理器恢復率、機體能量流、神經迴路延遲、磁場偏移指數全部開始滾動。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幾名醫療機幾乎是衝進來的。
為首那台機看到已經坐起來的引矢量時，動作明顯卡了一下，像她的處理器也被這一幕短暫重啟，然後立即恢復專業狀態。
「首席法官閣下，請您先不要移動。」
首席法官，這個詞比她想像中陌生。
她低頭看向自己，機體已不一樣。
她比記憶里高了不少，胸口火種艙周圍的外甲更完整，磁引核心環安靜嵌在深紫色裝甲之下，邊緣有細小的青藍色光紋一閃一滅。肩背結構也更利落清晰，原本那些舊損和拼接痕跡在火種自己的牽引下慢慢重新長好。
她抬起右手，手指開合，響應正常。
然後她看向左側，那裡空著。
左肩接口裸露在外，她的左臂被單獨固定在旁邊的維護架上，外甲閉合，能量刃處於休眠狀態。
引矢量盯著自己的手兩秒，想說這個開機體驗是不是起伏太大了？
醫療機已經圍了上來，掃描光從她頭部、胸口、右臂、腰腹和腿部依次掃過。另一名醫療機試圖把轟隆隆和迷亂從她身上取下來，但兩台小型機扒得實在緊，像兩塊焊死在她外甲上的掛件。
「請兩位先離開檢查範圍。」
「不。」
「我們很小，不占地方。」
「你們擋住了她右臂神經迴路掃描。」
「那你掃別的地方。」
引矢量抬起右手扶住他們兩個的後背，她本想把他們從自己身上摘下來，方便醫療隊檢查。
但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她又停了一下。
兩個小傢伙的機體都很活躍，帶著還在活動、吵鬧、因為她醒來而失控的熱度。
她的手指慢慢收攏了一點，轉為輕輕將他們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轟隆隆一下子安靜，迷亂也沒再頂嘴。
醫療機看了他們一眼，最後選擇繞開。
檢查好像持續了很久，也可能只持續了幾分鐘。
對引矢量來說，她的時間感還沒完全恢復，一切都有些含糊。醫療光屏上的數據不斷跳動，周圍的聲音一會兒太近，一會兒又被拉遠。
「火種波形穩定。」
「核心輸出正常。」
「處理器恢復率上升中。」
「磁引場偏移值異常，但沒有失控跡象。」
「左臂接口保留良好，可以進行重接評估。」
「先不要進行高負荷讀取。」
引矢量原本在半聽半處理，聽到最後一句，她慢慢抬起頭。
「什麼叫高負荷讀取？」
那名醫療機動作停頓短短一瞬，若非引矢量剛醒來後感知異常敏銳，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
醫療機說：
「閣下，您的休眠系統與醫療塔封存系統有長期連接。將近四百萬年間，部分探視記錄、戰況摘要、公共檔案備份、司法中樞轉存資料和私人留言都被封存在這裡。按照恢復流程，建議您在完全穩定後分階段讀取。」
引矢量在這個長篇大論里只揪住一個詞。
四百萬年。
它先像一段無意義的數據，在她處理器里閃了一下，沒有被好好識別。
然後第二次閃爍，它終於完成解析。
引矢量的光學鏡微微收縮。
「…多久？」
休眠室里忽然安靜下來，轟隆隆和迷亂都沒敢說話。
醫療機低聲重複：「將近四百萬年。」
引矢量坐在休眠艙里，很慢很慢地低頭看向自己右手。
她的手還搭在轟隆隆和迷亂身上，兩個小傢伙也抬頭看著她。
快四百萬年。
她以為自己只是睡了一覺，可能錯過了一些事，大概醒來以後要面對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故報告、政治爛帳、威震天和擎天柱不知道誰又把誰氣到想拆議會大門，以及司法中樞那群文書機哭著求她簽字。
她確實做好了一點心理準備。
一點，但絕對不是四百萬年。
誰家好人一點心理準備能準備四百萬年？
引矢量沉默了很久，兩眼逐漸放空，慢慢有點像眼距比較寬的痴呆小魚。(◐‿◑)
醫療隊開始交換眼神，轟隆隆忍不住小聲喊她：「引矢量？」
她接收到外部聲音，回神慢慢抬頭：「我的頻道還在嗎？」
醫療機頓了一下：
「在。大部分舊頻段已經失效，但您的私人核心頻道一直保持封存狀態。司法中樞也保留了您的最高權限識別，只是處於靜默保護。」
「打開。」
「閣下，按照恢復流程——」
「打開。」
休眠室里的所有醫療機都安靜了一瞬。
確實，他們不該將她再當作病人，這可是首席法官的命令。
醫療機旋即低頭調出終端，將她的私人頻道接回休眠艙旁的主屏。
屏幕亮了，然後它卡住了，出現了一個灰色轉動圈圈。
引矢量看著那個停在加載中的界面，表情一點點變得複雜，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見到塞伯坦的頁面居然能卡住。
「它壞了？」
旁邊一名醫療機說：「不是。」
「那它為什麼不動？」
「消息太多。」
她突然有點點想重新躺回去。
幾秒後，界面終於緩慢展開。
私人頻道里跳出第一批封存消息，有些來自非常早的時間，有些來自她熟悉的舊頻段。
九七發過很多條。
最開始還像平常那樣嘴硬，說她再不醒，她就要把她那份能量飲品帳單算利息。後面語氣慢慢變了，文字越來越短，最後只剩下隔很久的一句「今天也還行」。
擊倒也發過。
一開始是非常專業的機體記錄，細到她每一個關節修復進度，後來中間夾進越來越多廢話，抱怨她再不醒就浪費了他當年修得那麼漂亮的成果。再後來，他只發一些很短的檢查結論。
救護車發過。
語氣總感覺在罵機，但每幾條中間，又摻雜幾句看起來不想承認和直說的關心。
爵士發過幾段音頻。
有一個背景里很吵，似乎剛從戰場下來，聲音里還有沒完全壓下去的雜音。他說：「你以前老說他們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現在我得說，你判斷得真准。」
阿爾茜發過，鐵皮發過，通天曉發過…
聲波給出一堆記錄和結論，紅蜘蛛時不時語氣譏諷來幾句。
震盪波也發來冷冰冰的長報告，標題非常震盪波，叫《對引矢量個體長期休眠狀態下磁引核心穩定性的階段性觀察》。
四百萬年過去了，有些機還是那個死樣子，她感到一點詭異的安心。
然後她繼續往下翻，越翻越不對。
消息太多了。
像一整顆星球把它說不出口的話，全都壓縮成數據包，堆在她面前。
私人頻道就算再多，也不過總量中一小部分。
她又打開公共頻段記錄，更多。
舊群聊，新群聊，司法中樞通知，醫療塔探視日誌，戰況摘要，城市遷移記錄，能源管制公告，傷亡名單，避難區名單，失聯名單，重建失敗記錄，撤退路線，火種源相關緊急檔案，方舟號遠航記錄，報應號追擊記錄…
引矢量的手指停在屏幕前，幾乎要無法相信自己的光學鏡。
她處理器用一種非常低效、擬人、沒用的方式告訴她：
事情不對，非常不對。
她抬頭看向醫療機：「封存系統在哪？」
「就在您的休眠艙主控里。」
「全部調出來。」
醫療機的表情變了。
「閣下，不建議您現在進行全量讀取。您的處理器剛恢復，長期封存資料跨度太大，直接接入可能造成短時間信息過載。」
引矢量看著她：「我睡了四百萬年。」
醫療機看著她。
「你覺得我現在還適合慢慢看嗎？」
「但是——」
「我問你。」引矢量說，「這快四百萬年裡，賽博坦怎麼樣？」
醫療機不語，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引矢量看著她，右手慢慢從轟隆隆和迷亂身上移開，撐住休眠艙邊緣。
她還沒有站起來，處於剛醒、處理器沒完全恢復的狀態，火種波形在醫療屏上一下一下跳動。
可休眠室里所有機都清楚地意識到，她回來了。
「接線。」她說。
於是他們像以前那樣跟上她的步伐。
醫療塔主控接口從休眠艙側面滑出，細長的數據線接入她頸側傳輸口。
冰冷的數據流在接觸的一瞬間湧進來，被封死太久的閘門突然打開。
燃燒過的、坍塌過的、被炮火反覆犁開的卡隆。
最高議會的標誌被從牆面上拆下，碎片落了一地。
擎天柱在火種源的光下，胸口亮起不屬於從前的矩陣光芒。
威震天的戰場記錄里，他紅色光學鏡像一團燒穿黑暗的火。
賽博坦內戰正式爆發的第一份完整記錄。
然後是更多更多。
城市毀壞，道路斷裂，能量枯竭，戰線拉長。
一次次談判失敗，撤離，追擊。
火種源離開，司法中樞遷移至水晶城，方舟號啟動，報應號追擊。
引矢量的光學鏡驟然收緊。
數據流像無數碎裂的金屬片，沿著傳輸口灌進她剛剛恢復的處理器。
每一片都帶著聲音、畫面、時間軸和無法被簡單歸檔的情緒殘留。
她聽見爆炸，警報，群聊里最後一條無人回復的消息，某個醫療塔夜間記錄中短暫到幾乎被系統自動清理的沉默。
轟隆隆在旁邊喊她，迷亂在她眼前揮手，醫療機似乎想拔掉數據線。
引矢量抬起右手，一把按住傳輸口。
「別動。」
數據還在繼續，她終於看見了時間軸末端。
方舟號進入阿奎特隆的同步日誌。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以及今天第四天。
五面怪，創造者，偽神。
夢裡的詞語在這一刻撞回她的處理器。
引矢量坐在休眠艙里，盯著那些記錄，過了很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不是。」
休眠室里沒機敢貿然出聲。
她慢慢抬起頭，青藍色光學鏡里，最後一點長眠殘留的迷茫終於被燒淨。
「這四百萬年，你們到底都在幹什麼？」
「審判……」
「不是神。」
「創造者……」
「不要相信……」
「簽名。」
最後那個詞蹦出的時候，引矢量遲鈍地想了一下。
簽什麼名？誰在這種時候還惦記簽名？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問題想完，另外一些聲音忽然傳來。
他們又急又吵，很近，像有什么小型重物在她頭頂上方來回動，兩台小型擴音器塞進了她休眠艙外殼似的。
「我說這條記錄肯定有問題！」
「你昨天也這麼說。」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它跳了兩下！」
「它昨天也跳了兩下。」
「那不一樣！」
「不都兩下嗎？」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引矢量的意識，在如此毫無營養但音量很有效果的爭執里被拽回了一點。
她的處理器慢慢甦醒，光學鏡徐徐亮起，火種艙里傳來沉寂太久後的震顫。
她終於睜開眼。
視野一開始是模糊的。
休眠艙內側的透明隔層上覆蓋著一層淺淡的冷霧，外部醫療燈被折成散開的白色光斑。她盯著那些光斑看了兩秒。
她在哪？
她剛才夢見了什麼？
五面怪，並非創造者，還有簽名到底是什麼？
引矢量安靜地躺了片刻，感覺自己活著但不太聰明。
緊接著，休眠艙檢測到生命體徵恢復，外殼上方傳來一聲很輕的「咔」。
她下意識抬起右手。
她本來只想撐一下艙蓋，但她低估了自己機體恢復後的力量，也高估了兩個趴在休眠艙蓋上的小型機對突發事件的承受能力。
艙蓋被她直接掀開。同時，兩個小傢伙從蓋子上滾了下來。
「呃啊！」
「哇啊！」
藍色的那個先摔到艙邊，紅色的那個撞在他身上，又把他一起帶得往下滑，摔作一團，金屬外甲磕出兩聲清脆的響聲。
引矢量撐著艙沿，緩慢坐起來，低頭看著他們。
他們也抬頭看著她。
休眠室里出現了一個尷尬的歷史性停頓。
轟隆隆的光學鏡一點點放大，迷亂的下頜微微張開。
引矢量遲鈍地眨了一下光學鏡。
「……你們是誰來著？」
轟隆隆：「……」
迷亂：「……」
下一秒，兩台小型機同時炸了。
「你醒了？！」
「她醒了！」
「你真的醒了！」
「你剛才是不是說不認識我們？！」
「重點是這個嗎？！」
「這當然是重點！她剛醒就忘了我們！」
「她睡了那麼久！」
「睡了那麼久也不能忘！」
兩個小傢伙一邊吵，一邊撲到休眠艙邊緣。
轟隆隆扒住她右臂，迷亂扒住她腰側外甲，力道還算控制，只是生怕她下一秒又躺回去，把蓋子一合，繼續表演不負責任的長眠藝術。
引矢量被他們扒得身體一頓，低頭看了看右臂上的藍色小傢伙，又看了看腰邊那個紅色小傢伙。
記憶慢半拍地從深處浮起來。
聲波的小傢伙。
她皺了一下眉，感覺很多東西還沉在腦模塊里，俗稱還沒完全清醒。
「我沒忘。」她說，聲音剛出口時有些低啞，長時間沒使用過的發聲器終於重新接通，「就是剛醒，腦模塊沒對上。」
轟隆隆立刻抬頭：「那你現在對上了嗎？」
引矢量看著他，誠實地說：「對上了一半。」
她頓了頓，對上兩個滿光學都是期待的小傢伙們，又補了一句：「另一半還在重啟，給它點時間，它也不容易。」
轟隆隆愣了半秒，突然扭頭喊：「醫療隊！她真的醒了！她還會說廢話！」
引矢量：「……謝謝？」
休眠室外的警示燈已經在她甦醒時就亮起。
牆面上方一排監測埠接連開啟，光屏刷刷彈出，火種波形、處理器恢復率、機體能量流、神經迴路延遲、磁場偏移指數全部開始滾動。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幾名醫療機幾乎是衝進來的。
為首那台機看到已經坐起來的引矢量時，動作明顯卡了一下，像她的處理器也被這一幕短暫重啟，然後立即恢復專業狀態。
「首席法官閣下，請您先不要移動。」
首席法官，這個詞比她想像中陌生。
她低頭看向自己，機體已不一樣。
她比記憶里高了不少，胸口火種艙周圍的外甲更完整，磁引核心環安靜嵌在深紫色裝甲之下，邊緣有細小的青藍色光紋一閃一滅。肩背結構也更利落清晰，原本那些舊損和拼接痕跡在火種自己的牽引下慢慢重新長好。
她抬起右手，手指開合，響應正常。
然後她看向左側，那裡空著。
左肩接口裸露在外，她的左臂被單獨固定在旁邊的維護架上，外甲閉合，能量刃處於休眠狀態。
引矢量盯著自己的手兩秒，想說這個開機體驗是不是起伏太大了？
醫療機已經圍了上來，掃描光從她頭部、胸口、右臂、腰腹和腿部依次掃過。另一名醫療機試圖把轟隆隆和迷亂從她身上取下來，但兩台小型機扒得實在緊，像兩塊焊死在她外甲上的掛件。
「請兩位先離開檢查範圍。」
「不。」
「我們很小，不占地方。」
「你們擋住了她右臂神經迴路掃描。」
「那你掃別的地方。」
引矢量抬起右手扶住他們兩個的後背，她本想把他們從自己身上摘下來，方便醫療隊檢查。
但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她又停了一下。
兩個小傢伙的機體都很活躍，帶著還在活動、吵鬧、因為她醒來而失控的熱度。
她的手指慢慢收攏了一點，轉為輕輕將他們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轟隆隆一下子安靜，迷亂也沒再頂嘴。
醫療機看了他們一眼，最後選擇繞開。
檢查好像持續了很久，也可能只持續了幾分鐘。
對引矢量來說，她的時間感還沒完全恢復，一切都有些含糊。醫療光屏上的數據不斷跳動，周圍的聲音一會兒太近，一會兒又被拉遠。
「火種波形穩定。」
「核心輸出正常。」
「處理器恢復率上升中。」
「磁引場偏移值異常，但沒有失控跡象。」
「左臂接口保留良好，可以進行重接評估。」
「先不要進行高負荷讀取。」
引矢量原本在半聽半處理，聽到最後一句，她慢慢抬起頭。
「什麼叫高負荷讀取？」
那名醫療機動作停頓短短一瞬，若非引矢量剛醒來後感知異常敏銳，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
醫療機說：
「閣下，您的休眠系統與醫療塔封存系統有長期連接。將近四百萬年間，部分探視記錄、戰況摘要、公共檔案備份、司法中樞轉存資料和私人留言都被封存在這裡。按照恢復流程，建議您在完全穩定後分階段讀取。」
引矢量在這個長篇大論里只揪住一個詞。
四百萬年。
它先像一段無意義的數據，在她處理器里閃了一下，沒有被好好識別。
然後第二次閃爍，它終於完成解析。
引矢量的光學鏡微微收縮。
「…多久？」
休眠室里忽然安靜下來，轟隆隆和迷亂都沒敢說話。
醫療機低聲重複：「將近四百萬年。」
引矢量坐在休眠艙里，很慢很慢地低頭看向自己右手。
她的手還搭在轟隆隆和迷亂身上，兩個小傢伙也抬頭看著她。
快四百萬年。
她以為自己只是睡了一覺，可能錯過了一些事，大概醒來以後要面對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故報告、政治爛帳、威震天和擎天柱不知道誰又把誰氣到想拆議會大門，以及司法中樞那群文書機哭著求她簽字。
她確實做好了一點心理準備。
一點，但絕對不是四百萬年。
誰家好人一點心理準備能準備四百萬年？
引矢量沉默了很久，兩眼逐漸放空，慢慢有點像眼距比較寬的痴呆小魚。(◐‿◑)
醫療隊開始交換眼神，轟隆隆忍不住小聲喊她：「引矢量？」
她接收到外部聲音，回神慢慢抬頭：「我的頻道還在嗎？」
醫療機頓了一下：
「在。大部分舊頻段已經失效，但您的私人核心頻道一直保持封存狀態。司法中樞也保留了您的最高權限識別，只是處於靜默保護。」
「打開。」
「閣下，按照恢復流程——」
「打開。」
休眠室里的所有醫療機都安靜了一瞬。
確實，他們不該將她再當作病人，這可是首席法官的命令。
醫療機旋即低頭調出終端，將她的私人頻道接回休眠艙旁的主屏。
屏幕亮了，然後它卡住了，出現了一個灰色轉動圈圈。
引矢量看著那個停在加載中的界面，表情一點點變得複雜，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見到塞伯坦的頁面居然能卡住。
「它壞了？」
旁邊一名醫療機說：「不是。」
「那它為什麼不動？」
「消息太多。」
她突然有點點想重新躺回去。
幾秒後，界面終於緩慢展開。
私人頻道里跳出第一批封存消息，有些來自非常早的時間，有些來自她熟悉的舊頻段。
九七發過很多條。
最開始還像平常那樣嘴硬，說她再不醒，她就要把她那份能量飲品帳單算利息。後面語氣慢慢變了，文字越來越短，最後只剩下隔很久的一句「今天也還行」。
擊倒也發過。
一開始是非常專業的機體記錄，細到她每一個關節修復進度，後來中間夾進越來越多廢話，抱怨她再不醒就浪費了他當年修得那麼漂亮的成果。再後來，他只發一些很短的檢查結論。
救護車發過。
語氣總感覺在罵機，但每幾條中間，又摻雜幾句看起來不想承認和直說的關心。
爵士發過幾段音頻。
有一個背景里很吵，似乎剛從戰場下來，聲音里還有沒完全壓下去的雜音。他說：「你以前老說他們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現在我得說，你判斷得真准。」
阿爾茜發過，鐵皮發過，通天曉發過…
聲波給出一堆記錄和結論，紅蜘蛛時不時語氣譏諷來幾句。
震盪波也發來冷冰冰的長報告，標題非常震盪波，叫《對引矢量個體長期休眠狀態下磁引核心穩定性的階段性觀察》。
四百萬年過去了，有些機還是那個死樣子，她感到一點詭異的安心。
然後她繼續往下翻，越翻越不對。
消息太多了。
像一整顆星球把它說不出口的話，全都壓縮成數據包，堆在她面前。
私人頻道就算再多，也不過總量中一小部分。
她又打開公共頻段記錄，更多。
舊群聊，新群聊，司法中樞通知，醫療塔探視日誌，戰況摘要，城市遷移記錄，能源管制公告，傷亡名單，避難區名單，失聯名單，重建失敗記錄，撤退路線，火種源相關緊急檔案，方舟號遠航記錄，報應號追擊記錄…
引矢量的手指停在屏幕前，幾乎要無法相信自己的光學鏡。
她處理器用一種非常低效、擬人、沒用的方式告訴她：
事情不對，非常不對。
她抬頭看向醫療機：「封存系統在哪？」
「就在您的休眠艙主控里。」
「全部調出來。」
醫療機的表情變了。
「閣下，不建議您現在進行全量讀取。您的處理器剛恢復，長期封存資料跨度太大，直接接入可能造成短時間信息過載。」
引矢量看著她：「我睡了四百萬年。」
醫療機看著她。
「你覺得我現在還適合慢慢看嗎？」
「但是——」
「我問你。」引矢量說，「這快四百萬年裡，賽博坦怎麼樣？」
醫療機不語，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引矢量看著她，右手慢慢從轟隆隆和迷亂身上移開，撐住休眠艙邊緣。
她還沒有站起來，處於剛醒、處理器沒完全恢復的狀態，火種波形在醫療屏上一下一下跳動。
可休眠室里所有機都清楚地意識到，她回來了。
「接線。」她說。
於是他們像以前那樣跟上她的步伐。
醫療塔主控接口從休眠艙側面滑出，細長的數據線接入她頸側傳輸口。
冰冷的數據流在接觸的一瞬間湧進來，被封死太久的閘門突然打開。
燃燒過的、坍塌過的、被炮火反覆犁開的卡隆。
最高議會的標誌被從牆面上拆下，碎片落了一地。
擎天柱在火種源的光下，胸口亮起不屬於從前的矩陣光芒。
威震天的戰場記錄里，他紅色光學鏡像一團燒穿黑暗的火。
賽博坦內戰正式爆發的第一份完整記錄。
然後是更多更多。
城市毀壞，道路斷裂，能量枯竭，戰線拉長。
一次次談判失敗，撤離，追擊。
火種源離開，司法中樞遷移至水晶城，方舟號啟動，報應號追擊。
引矢量的光學鏡驟然收緊。
數據流像無數碎裂的金屬片，沿著傳輸口灌進她剛剛恢復的處理器。
每一片都帶著聲音、畫面、時間軸和無法被簡單歸檔的情緒殘留。
她聽見爆炸，警報，群聊里最後一條無人回復的消息，某個醫療塔夜間記錄中短暫到幾乎被系統自動清理的沉默。
轟隆隆在旁邊喊她，迷亂在她眼前揮手，醫療機似乎想拔掉數據線。
引矢量抬起右手，一把按住傳輸口。
「別動。」
數據還在繼續，她終於看見了時間軸末端。
方舟號進入阿奎特隆的同步日誌。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以及今天第四天。
五面怪，創造者，偽神。
夢裡的詞語在這一刻撞回她的處理器。
引矢量坐在休眠艙里，盯著那些記錄，過了很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不是。」
休眠室里沒機敢貿然出聲。
她慢慢抬起頭，青藍色光學鏡里，最後一點長眠殘留的迷茫終於被燒淨。
「這四百萬年，你們到底都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