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狗
最後是引矢量緩慢閉了一下光學鏡，再睜開，短暫換了話題：「斷開。」
醫療機明顯鬆了一口氣，動作快得生怕她下一秒反悔，立刻關閉封存系統的全量輸出，數據線從她頸側傳輸口脫開。
為首的醫療機解釋：「建議暫停讀取。處理器恢復率還在上升，現在繼續接入全量檔案，風險太高。」
引矢量坐在那裡，知道對方說得對。
但她現在處理器里像被人塞了半個賽博坦的廢墟。每一條記錄都帶著時間軸和記錄，像一整套壞掉的連環爆破裝置，誰碰誰倒楣。
她深吸口氣，掃了一眼自己空著的左肩。
「先接左臂。」
醫療機立刻點頭。
「好的。接口狀態良好，之前一直維持獨立養護。我們會先做神經迴路同步，再進行外甲扣合，過程可能有輕微延遲。」
引矢量聽得半懂，她剛想說「行」，轟隆隆已經扒在她右臂抬頭：「會疼嗎？」
迷亂看了他一眼：「她是機體重接，又不是你被拆。」
轟隆隆：「我關心不行嗎？」
引矢量好笑道：「你們兩個可以先把音量降下來關心。」
兩個小傢伙同時閉嘴，閉了不到兩秒。
轟隆隆小聲問：「你真的記得我名字？」
引矢量側頭看他，藍色的，吵吵的，根據很久以前聲波曾給她發過的迷你金剛檔案，她翻出名字：
「轟隆隆。」
轟隆隆的光學鏡一下亮了，旁邊紅色那個當即往前湊：「那我呢？」
引矢量看向他，卡了一絲，迷亂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危險起來。
引矢量非常鎮定地說：「迷亂。」
迷亂鬆口氣，勉強接受。
醫療機轉向旁邊維護架。
那條左臂被單獨固定在那裡，固定扣逐一道解開，細小的藍光沿著接口邊緣亮起。
一切正常，直到第一道主固定扣剛剛脫開，維護架忽然輕震一瞬。
醫療機動作停住，引矢量也抬頭看去。
第二聲震動傳遍左臂，外甲邊緣浮出一道細而亮的青藍色光紋，從斷口處往外蔓延。與此同時，引矢量左肩接口也亮了起來。
胸口磁引核心環安靜閃爍。
醫療機趕緊上前，想重新鎖定維護架，引矢量抬起右手。
「等下。」
醫療機停住。
下一秒，剩餘固定扣發出連續的輕響，逐層鬆開。
左臂脫離維護架，懸停在半空，在冷白醫療燈下緩慢轉向，斷口對準她裸露的左肩接口。青藍色光紋在兩端之間拉出幾道細短的線，看不見的軌跡終於被點亮。
左臂就這樣靠近她，接口對準，內層神經束自行對接，能量導軌亮起又熄滅，外甲扣合聲一層接一層傳來。最後，左肩內部傳來一聲穩定的鎖定音。
咔。
她的左手指尖輕輕一顫，然後緩慢張開。
引矢量瞪著重新接回來的左臂，緩緩問：「這是正常流程嗎？」
醫療機震撼沉默，轟隆隆誠實說：「不是。」
引矢量抬起左手，試著活動手指，反應很快。
左臂外甲下方的能量刃模塊短暫亮起，又在她意念控制後安靜平息，連接感甚至比她記憶里更深。
她沉默良久，最後只憋出來一句：「好吧。」
這時，休眠室門外傳來權限提示，醫療機轉頭看了一眼門口的識別屏。
「AZ-91101在外面。」
引矢量反應了一下道：「讓他進來。」
門開，AZ站在外面，安靜地看著她，視線從她剛接回的左臂，移到旁邊一片混亂的光屏，再移到扒在她身上的兩個小型機，最後才落回她臉上。
他等到期盼已久的這一刻。
「醒得比我想像里安靜。」他說。
引矢量看著他：「你對安靜的定義是不是有問題？」
AZ掃了一眼旁邊還沒降下去的醫療警示燈，輕笑一聲：
「比我想像里少響了兩輪警報。」
引矢量也被逗笑了。
他走進休眠室，站在醫療範圍邊緣，向來知道什麼時候該靠近，什麼時候不該。
引矢量看著他，覺得他的輪廓沒太變，只是某些特質更加明顯：安靜，遊刃有餘，永遠像知道比他說出口的更多。
「你什麼時候來的？」她問。
「你醒來的警示剛亮時。」
引矢量懂了：「被攔外面了？」
AZ語氣平穩：「首席法官甦醒，醫療區封鎖，這很合理。」
引矢量看著他，開玩笑道：「怎麼不直接打給我。」
AZ說：「這裡不是折騰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小聲補道：「而且你剛醒接到這麼一通會不高興。」
引矢量看了他兩秒，最後挪開視線：「講吧。」
AZ點頭，這裡所有機都知道，她需要完整、準確、能立刻使用的信息。
轟隆隆先憋不住：「他們打起來了！」
迷亂：「這句話沒有任何信息量。」
轟隆隆：「怎麼沒有？最重要的就是打起來了！」
引矢量抬手按了按額角：「一個一個說。」
轟隆隆立刻張嘴，迷亂一把捂住他。
AZ接過話：
「你看到的封存記錄是壓縮版。很多細節在公共檔案里被刪減過，也有一部分是故意留下的空白。簡單來說，議會崩塌之後，威震天和擎天柱之間的衝突沒有再被任何制度壓住。霸天虎和汽車人正式分裂，之後就是內戰。」
引矢量剛看過記錄，可從活著的機口中聽見，又是另一回事。
迷亂接著說：「一開始還有機以為能談。」
轟隆隆冷笑一聲：「後來就沒機這麼想了。」
AZ說：「火種源離開賽博坦後，情況失控。能源衰竭，城市遷移，戰線延長。司法中樞轉入水晶城，靠你留下的體系維持最低限度運轉。」
引矢量無語：「最低限度？」
AZ聳肩：「至少沒完全變成廢鐵互毆登記處。」
引矢量：「這真的一點都沒有安慰到我。」
「是的。」AZ說，「但它還在。」
好在司法中樞還在。
迷亂在旁邊補充：「很多機來過這裡。」
轟隆隆點頭：「特別多。」
「他們留下記錄，留言，戰報，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迷亂說，「有時候是正式歸檔，有時候就是……撐不住了，過來坐一會兒。」
轟隆隆聲音低了些：「你又不會回答。」
引矢量垂下光學鏡，她也看見了。那些探視日誌，沒有收件回復的消息，所有話都只待在封存系統里。
「聲波呢？」她問。
轟隆隆和迷亂都停住了。
引矢量仍記得自己為這件事爆發過，那種憤怒和痛楚，自己當時都想按著他的胸甲，連同他的冷靜一起鋤進地里，讓他重新看看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迷亂低聲說：「報應號。」
轟隆隆說：「他跟威震天走了。」
這倒不意外，引矢量看著他們：「那你們為什麼在這？」
轟隆隆張了張嘴，又閉上。迷亂替他說：「因為他不一樣了。」
轟隆隆還是開了口：「他不聽了。」
迷你金剛抓著她外甲的手指收緊一點。
「是那種……你說什麼他聽見了，但什麼都不會留下。」
引矢量慢慢收攏左手，很想說點什麼，卻在視線低下去時，忽然停住。
胸口火種艙外層靠近頸側的位置，掛著一塊舊名牌項鍊。
它的邊緣磨損，金屬表面殘留著早年撞擊和高溫灼燒留下的痕跡。名牌被一根細鏈固定在她頸側下方，安靜地貼在深紫色外甲上。
引矢量伸出左手，指尖碰到那塊名牌，將它輕輕翻過來。
背面刻著一行老舊的編號——D-16。
她記得這個東西。那時房子塌了一半，到處都是碎金屬、灰塵和被炸斷的房梁。她在廢墟里找到這塊舊名牌，遞迴給還是震天尊的威震天。
她當時問過他，D-16是什麼意思？他沒有回答。
引矢量盯著那行刻痕看了很久。
為什麼把這個留在她身上？
他當時想說什麼？
引矢量皺起眉，腦模塊彈出一個面對威震天才容易產生的問題——
威震天這四百萬年到底犯什麼病，才會把這種東西掛到她這裡來？
話到嘴邊，門邊的陰影倏然輕輕動了一下。
一塊黑色的影子從門縫下方滑了進來，安靜地貼著牆邊走過醫療燈照不到的角落，繞過兩名醫療機，最後來到引矢量休眠艙旁邊。
然後自然地趴下。
引矢量低頭，看見腳邊多了一隻機械狗。
她沉默瞬息：「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機械狗說：「剛才。」
引矢量：「…你也會說話？」
機械狗：「會。」
引矢量：「你以前怎麼不說？」
機械狗：「沒必要。」
引矢量：「現在有必要？」
機械狗：「有。」
引矢量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先處理哪件事。
她剛知道賽博坦打了近四百萬年，又剛接回一條會自動歸位的左臂，現在還要接受機械狗原來一直會說話。
「你也沒跟聲波走。」她說。
機械狗趴在她腳邊：「嗯。」
「為什麼？」
轟隆隆低下頭，迷亂偏開視線，機械狗開口，聲音平直得沒有起伏。
「他不需要狗。」
他聲音很輕，好像這樣就能藏好抑制不住的控訴和委屈。
引矢量的處理器因這句話短暫遲滯。
機械狗繼續說：「我們也不想只當工具。」
轟隆隆小聲說：「蝙蝠後來死了。」
引矢量抬起頭。她仍記得那個油嘴滑舌、說話不太妙的機械蝙蝠。
後來在處理司法法約時，她才在更多資料里了解到，那傢伙精明，貪財，總給自己多留了三條後路，最知道哪句話能換更多好處。
可後路太多，有時候也會變成絞索。
迷亂說：「他以為自己能從幾邊關係里都拿到東西。」
轟隆隆補充：「結果哪邊都沒接住他。」
引矢量安靜沉吟，休眠室里光屏還停著大量未讀記錄。
機械狗忽然抬起頭。
「所以我要當你的狗。」
引矢量緩緩扭頭看他，懷疑自己剛才又信息過載了一下。
「什麼？」
機械狗看著她，非常認真。
「我要當你的狗。」
轟隆隆一下子炸了：「你不能搶！」
迷亂震驚地看他：「這是搶什麼的問題嗎？」
轟隆隆：「當然是！」
迷亂：「你是什麼？」
轟隆隆卡住。
引矢量抬起右手，捂住自己光學鏡。
得，現在又有一隻機械狗主動申請轉屬。
「等等。」她說，「為什麼我一醒來，先接胳膊，再接狗？」
AZ站在一旁，終於是沒忍住，偏開了一點視線。
迷亂看見了：「你在笑？」
AZ平靜道：「沒有。」
轟隆隆：「你就是在笑。」
AZ：「證據不足。」
引矢量看著他：「你別學司法中樞說話。」
AZ看回她：「你留下的東西影響深遠。」
機械狗依舊趴在她腳邊，安靜地等一個回答，引矢量莫名覺得他有點眼巴巴的。
引矢量最後嘆口氣，伸手輕輕撫摸機械狗頭頂。
「行。」她說，「但先說好，我不負責遛。」
機械狗：「我會自己走。」
轟隆隆：「那算什麼狗！」
迷亂：「你閉嘴。」
引矢量靠回休眠艙邊緣，感覺處理器里的噪聲終於稍微安靜些。
只是短暫的輕鬆被AZ悠悠打斷。
「還有一件事。」他說。
引矢量抬眼。
「方舟號那邊，今天發回了新的同步消息。」AZ說，「擎天柱他們在阿奎特隆確認了五面怪的存在。五面怪自稱是賽博坦人的創造者。」
空氣一下子變冷。
引矢量緩慢坐直，左臂的青藍色紋路無聲亮了一瞬。
「他說什麼？」
AZ看著她。
「擎天柱在報告裡用了『或許』。」
引矢量盯著他，過了幾秒，冷嗤一聲。
「他是被阿奎特隆的臭氣熏壞腦模塊了嗎？」
她抬頭看向光屏上那條同步日誌，第四天悄無聲息地在消息讀取中划過，時間來到了第五天。
「把報告調出來。」她說。
AZ立即將阿奎特隆同步檔案推到她面前。
引矢量看著最上方的幾行字，青藍色光學鏡一片冰冷。
方舟號到達阿奎特隆第五天，阿奎特隆將要迎接
——賽博坦失去近四百萬年、終於完全甦醒的首席法官，以及她的怒火。
醫療機明顯鬆了一口氣，動作快得生怕她下一秒反悔，立刻關閉封存系統的全量輸出，數據線從她頸側傳輸口脫開。
為首的醫療機解釋：「建議暫停讀取。處理器恢復率還在上升，現在繼續接入全量檔案，風險太高。」
引矢量坐在那裡，知道對方說得對。
但她現在處理器里像被人塞了半個賽博坦的廢墟。每一條記錄都帶著時間軸和記錄，像一整套壞掉的連環爆破裝置，誰碰誰倒楣。
她深吸口氣，掃了一眼自己空著的左肩。
「先接左臂。」
醫療機立刻點頭。
「好的。接口狀態良好，之前一直維持獨立養護。我們會先做神經迴路同步，再進行外甲扣合，過程可能有輕微延遲。」
引矢量聽得半懂，她剛想說「行」，轟隆隆已經扒在她右臂抬頭：「會疼嗎？」
迷亂看了他一眼：「她是機體重接，又不是你被拆。」
轟隆隆：「我關心不行嗎？」
引矢量好笑道：「你們兩個可以先把音量降下來關心。」
兩個小傢伙同時閉嘴，閉了不到兩秒。
轟隆隆小聲問：「你真的記得我名字？」
引矢量側頭看他，藍色的，吵吵的，根據很久以前聲波曾給她發過的迷你金剛檔案，她翻出名字：
「轟隆隆。」
轟隆隆的光學鏡一下亮了，旁邊紅色那個當即往前湊：「那我呢？」
引矢量看向他，卡了一絲，迷亂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危險起來。
引矢量非常鎮定地說：「迷亂。」
迷亂鬆口氣，勉強接受。
醫療機轉向旁邊維護架。
那條左臂被單獨固定在那裡，固定扣逐一道解開，細小的藍光沿著接口邊緣亮起。
一切正常，直到第一道主固定扣剛剛脫開，維護架忽然輕震一瞬。
醫療機動作停住，引矢量也抬頭看去。
第二聲震動傳遍左臂，外甲邊緣浮出一道細而亮的青藍色光紋，從斷口處往外蔓延。與此同時，引矢量左肩接口也亮了起來。
胸口磁引核心環安靜閃爍。
醫療機趕緊上前，想重新鎖定維護架，引矢量抬起右手。
「等下。」
醫療機停住。
下一秒，剩餘固定扣發出連續的輕響，逐層鬆開。
左臂脫離維護架，懸停在半空，在冷白醫療燈下緩慢轉向，斷口對準她裸露的左肩接口。青藍色光紋在兩端之間拉出幾道細短的線，看不見的軌跡終於被點亮。
左臂就這樣靠近她，接口對準，內層神經束自行對接，能量導軌亮起又熄滅，外甲扣合聲一層接一層傳來。最後，左肩內部傳來一聲穩定的鎖定音。
咔。
她的左手指尖輕輕一顫，然後緩慢張開。
引矢量瞪著重新接回來的左臂，緩緩問：「這是正常流程嗎？」
醫療機震撼沉默，轟隆隆誠實說：「不是。」
引矢量抬起左手，試著活動手指，反應很快。
左臂外甲下方的能量刃模塊短暫亮起，又在她意念控制後安靜平息，連接感甚至比她記憶里更深。
她沉默良久，最後只憋出來一句：「好吧。」
這時，休眠室門外傳來權限提示，醫療機轉頭看了一眼門口的識別屏。
「AZ-91101在外面。」
引矢量反應了一下道：「讓他進來。」
門開，AZ站在外面，安靜地看著她，視線從她剛接回的左臂，移到旁邊一片混亂的光屏，再移到扒在她身上的兩個小型機，最後才落回她臉上。
他等到期盼已久的這一刻。
「醒得比我想像里安靜。」他說。
引矢量看著他：「你對安靜的定義是不是有問題？」
AZ掃了一眼旁邊還沒降下去的醫療警示燈，輕笑一聲：
「比我想像里少響了兩輪警報。」
引矢量也被逗笑了。
他走進休眠室，站在醫療範圍邊緣，向來知道什麼時候該靠近，什麼時候不該。
引矢量看著他，覺得他的輪廓沒太變，只是某些特質更加明顯：安靜，遊刃有餘，永遠像知道比他說出口的更多。
「你什麼時候來的？」她問。
「你醒來的警示剛亮時。」
引矢量懂了：「被攔外面了？」
AZ語氣平穩：「首席法官甦醒，醫療區封鎖，這很合理。」
引矢量看著他，開玩笑道：「怎麼不直接打給我。」
AZ說：「這裡不是折騰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小聲補道：「而且你剛醒接到這麼一通會不高興。」
引矢量看了他兩秒，最後挪開視線：「講吧。」
AZ點頭，這裡所有機都知道，她需要完整、準確、能立刻使用的信息。
轟隆隆先憋不住：「他們打起來了！」
迷亂：「這句話沒有任何信息量。」
轟隆隆：「怎麼沒有？最重要的就是打起來了！」
引矢量抬手按了按額角：「一個一個說。」
轟隆隆立刻張嘴，迷亂一把捂住他。
AZ接過話：
「你看到的封存記錄是壓縮版。很多細節在公共檔案里被刪減過，也有一部分是故意留下的空白。簡單來說，議會崩塌之後，威震天和擎天柱之間的衝突沒有再被任何制度壓住。霸天虎和汽車人正式分裂，之後就是內戰。」
引矢量剛看過記錄，可從活著的機口中聽見，又是另一回事。
迷亂接著說：「一開始還有機以為能談。」
轟隆隆冷笑一聲：「後來就沒機這麼想了。」
AZ說：「火種源離開賽博坦後，情況失控。能源衰竭，城市遷移，戰線延長。司法中樞轉入水晶城，靠你留下的體系維持最低限度運轉。」
引矢量無語：「最低限度？」
AZ聳肩：「至少沒完全變成廢鐵互毆登記處。」
引矢量：「這真的一點都沒有安慰到我。」
「是的。」AZ說，「但它還在。」
好在司法中樞還在。
迷亂在旁邊補充：「很多機來過這裡。」
轟隆隆點頭：「特別多。」
「他們留下記錄，留言，戰報，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迷亂說，「有時候是正式歸檔，有時候就是……撐不住了，過來坐一會兒。」
轟隆隆聲音低了些：「你又不會回答。」
引矢量垂下光學鏡，她也看見了。那些探視日誌，沒有收件回復的消息，所有話都只待在封存系統里。
「聲波呢？」她問。
轟隆隆和迷亂都停住了。
引矢量仍記得自己為這件事爆發過，那種憤怒和痛楚，自己當時都想按著他的胸甲，連同他的冷靜一起鋤進地里，讓他重新看看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迷亂低聲說：「報應號。」
轟隆隆說：「他跟威震天走了。」
這倒不意外，引矢量看著他們：「那你們為什麼在這？」
轟隆隆張了張嘴，又閉上。迷亂替他說：「因為他不一樣了。」
轟隆隆還是開了口：「他不聽了。」
迷你金剛抓著她外甲的手指收緊一點。
「是那種……你說什麼他聽見了，但什麼都不會留下。」
引矢量慢慢收攏左手，很想說點什麼，卻在視線低下去時，忽然停住。
胸口火種艙外層靠近頸側的位置，掛著一塊舊名牌項鍊。
它的邊緣磨損，金屬表面殘留著早年撞擊和高溫灼燒留下的痕跡。名牌被一根細鏈固定在她頸側下方，安靜地貼在深紫色外甲上。
引矢量伸出左手，指尖碰到那塊名牌，將它輕輕翻過來。
背面刻著一行老舊的編號——D-16。
她記得這個東西。那時房子塌了一半，到處都是碎金屬、灰塵和被炸斷的房梁。她在廢墟里找到這塊舊名牌，遞迴給還是震天尊的威震天。
她當時問過他，D-16是什麼意思？他沒有回答。
引矢量盯著那行刻痕看了很久。
為什麼把這個留在她身上？
他當時想說什麼？
引矢量皺起眉，腦模塊彈出一個面對威震天才容易產生的問題——
威震天這四百萬年到底犯什麼病，才會把這種東西掛到她這裡來？
話到嘴邊，門邊的陰影倏然輕輕動了一下。
一塊黑色的影子從門縫下方滑了進來，安靜地貼著牆邊走過醫療燈照不到的角落，繞過兩名醫療機，最後來到引矢量休眠艙旁邊。
然後自然地趴下。
引矢量低頭，看見腳邊多了一隻機械狗。
她沉默瞬息：「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機械狗說：「剛才。」
引矢量：「…你也會說話？」
機械狗：「會。」
引矢量：「你以前怎麼不說？」
機械狗：「沒必要。」
引矢量：「現在有必要？」
機械狗：「有。」
引矢量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先處理哪件事。
她剛知道賽博坦打了近四百萬年，又剛接回一條會自動歸位的左臂，現在還要接受機械狗原來一直會說話。
「你也沒跟聲波走。」她說。
機械狗趴在她腳邊：「嗯。」
「為什麼？」
轟隆隆低下頭，迷亂偏開視線，機械狗開口，聲音平直得沒有起伏。
「他不需要狗。」
他聲音很輕，好像這樣就能藏好抑制不住的控訴和委屈。
引矢量的處理器因這句話短暫遲滯。
機械狗繼續說：「我們也不想只當工具。」
轟隆隆小聲說：「蝙蝠後來死了。」
引矢量抬起頭。她仍記得那個油嘴滑舌、說話不太妙的機械蝙蝠。
後來在處理司法法約時，她才在更多資料里了解到，那傢伙精明，貪財，總給自己多留了三條後路，最知道哪句話能換更多好處。
可後路太多，有時候也會變成絞索。
迷亂說：「他以為自己能從幾邊關係里都拿到東西。」
轟隆隆補充：「結果哪邊都沒接住他。」
引矢量安靜沉吟，休眠室里光屏還停著大量未讀記錄。
機械狗忽然抬起頭。
「所以我要當你的狗。」
引矢量緩緩扭頭看他，懷疑自己剛才又信息過載了一下。
「什麼？」
機械狗看著她，非常認真。
「我要當你的狗。」
轟隆隆一下子炸了：「你不能搶！」
迷亂震驚地看他：「這是搶什麼的問題嗎？」
轟隆隆：「當然是！」
迷亂：「你是什麼？」
轟隆隆卡住。
引矢量抬起右手，捂住自己光學鏡。
得，現在又有一隻機械狗主動申請轉屬。
「等等。」她說，「為什麼我一醒來，先接胳膊，再接狗？」
AZ站在一旁，終於是沒忍住，偏開了一點視線。
迷亂看見了：「你在笑？」
AZ平靜道：「沒有。」
轟隆隆：「你就是在笑。」
AZ：「證據不足。」
引矢量看著他：「你別學司法中樞說話。」
AZ看回她：「你留下的東西影響深遠。」
機械狗依舊趴在她腳邊，安靜地等一個回答，引矢量莫名覺得他有點眼巴巴的。
引矢量最後嘆口氣，伸手輕輕撫摸機械狗頭頂。
「行。」她說，「但先說好，我不負責遛。」
機械狗：「我會自己走。」
轟隆隆：「那算什麼狗！」
迷亂：「你閉嘴。」
引矢量靠回休眠艙邊緣，感覺處理器里的噪聲終於稍微安靜些。
只是短暫的輕鬆被AZ悠悠打斷。
「還有一件事。」他說。
引矢量抬眼。
「方舟號那邊，今天發回了新的同步消息。」AZ說，「擎天柱他們在阿奎特隆確認了五面怪的存在。五面怪自稱是賽博坦人的創造者。」
空氣一下子變冷。
引矢量緩慢坐直，左臂的青藍色紋路無聲亮了一瞬。
「他說什麼？」
AZ看著她。
「擎天柱在報告裡用了『或許』。」
引矢量盯著他，過了幾秒，冷嗤一聲。
「他是被阿奎特隆的臭氣熏壞腦模塊了嗎？」
她抬頭看向光屏上那條同步日誌，第四天悄無聲息地在消息讀取中划過，時間來到了第五天。
「把報告調出來。」她說。
AZ立即將阿奎特隆同步檔案推到她面前。
引矢量看著最上方的幾行字，青藍色光學鏡一片冰冷。
方舟號到達阿奎特隆第五天，阿奎特隆將要迎接
——賽博坦失去近四百萬年、終於完全甦醒的首席法官，以及她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