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倫敦與瓦斯卡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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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浪聲一陣一陣傳來。

  起初很遠,像隔著厚重的牆,又像從某個被遺忘的夢裡緩慢滲出。隨後,那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嘩——

  嘩——

  潮水推上海岸,又緩緩退回去。

  赫爾睜開眼。

  他看見了一片海。

  天色已經接近黃昏,夕陽懸在海平線之上,將整片海面染成昏金色。遠處的雲層被燒成淡紅,海鳥從低空掠過,翅膀擦過晚霞的邊緣。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鹽分和濕冷的氣味,吹亂了他的頭髮,也吹動了身下柔軟的草葉。

  他坐在一處靠海的坡地上。

  腳下是沙灘。

  再往遠處,是一排低矮的房屋和煙囪。小鎮安靜地臥在海岸邊,像一隻即將入睡的動物。教堂尖頂在晚霞里只剩一道黑色剪影,鐘聲沒有響,只有潮水聲不斷拍打著礁石。

  赫爾呆呆地看著大海。

  很久。

  久到他幾乎忘記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

  久到夕陽一點點下沉,海面上的金色也逐漸變成暗紅。

  就在太陽即將和海平線齊平的時候,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赫爾!」

  那聲音很清亮。

  帶著少年人奔跑後微微上揚的喘息。

  赫爾回過頭。

  一個黑色短髮的少年正站在不遠處的坡道上,朝他用力揮手。少年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和舊外套,褲腳沾著泥,跑起來時鞋底帶起一串細小的草屑。

  他一路向赫爾跑來。

  跑到近前時,少年扶著膝蓋喘了兩口氣,然後毫不客氣地在赫爾身邊坐下。

  「你太慢了,弗雷。」

  赫爾看著海面,語氣不滿。

  「天都要黑了。」

  弗雷·凱勒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臉上滿是歉意。

  「抱歉,抱歉。今天診所來了太多客人。碼頭那邊又有人受傷,我父親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得幫他打下手。」

  赫爾沒有看他,只是哼了一聲。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每次都是真的。」

  弗雷笑了笑,然後也望向大海。

  夕陽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海風從他們身邊吹過,草葉輕輕晃動。遠處,小鎮裡有炊煙升起,某戶人家似乎在晚餐前叫孩子回家,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弗雷忽然說:

  「赫爾。」

  「嗯?」

  「我想去外面看看。」

  赫爾轉過頭看他。

  弗雷的眼睛仍望著海。

  「我想去倫敦。」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嚮往。

  「聽說那裡有七百萬人。」

  赫爾皺了皺眉。

  「七百萬?」

  「嗯。」

  弗雷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卻又不知道該怎麼比。

  「我根本想不出來七百萬到底有多大。維格靈才七百人。七百萬……那是多少個維格靈?」

  赫爾想了想。

  似乎懶得計算。

  「很多。」

  「廢話。」

  弗雷笑了一聲。

  「我就是想看看。看看那麼多人住在一起是什麼樣子。看看比我們這裡大幾千倍的街道,看看那些劇院、鐘樓、橋,還有會自己跑的車。」

  赫爾低頭撿起一根細樹枝,在手裡轉了轉。

  「我不想去倫敦。」

  弗雷愣了一下。

  「那你想去哪?」

  赫爾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道:


  「瓦斯卡蘭山。」

  弗雷眨了眨眼。

  「瓦斯卡蘭山?那是哪?」

  赫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用樹枝在沙地上畫了起來。

  先畫出一片歪歪扭扭的大陸輪廓,再畫另一片,然後是海洋、山脈和一些只有他們兩個看得懂的線條。

  兩年前,一個來自美國的學者曾經來到維格靈。

  那人住了不到一個月,卻給兩個少年留下了一張世界地圖。

  那張地圖被他們反覆展開、撫平、研究。紙角很快磨破,摺痕處也被翻得發白,可他們仍然每天都看。看海洋,看大陸,看那些陌生的名字,像只要把它們記住,自己有一天就真的能走到那裡。

  後來,即便不看地圖,他們也早已把那些輪廓刻進心裡。

  赫爾畫完之後,用樹枝點了點南美洲的方向。

  「這裡。」

  他在安第斯山脈附近畫了一個小小的點。

  「秘魯。」

  弗雷湊過去看。

  「為什麼是這裡?」

  「不知道。」

  赫爾想了想,又補充:

  「只是喜歡這個名字。」

  「瓦斯卡蘭?」

  「嗯。」

  弗雷看著他。

  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很有你的風格。」

  「什麼叫我的風格?」

  「沒有理由,但是你決定了。」

  赫爾沒有反駁。

  他把樹枝扔到一旁,繼續望向海面。

  兩人不再說話。

  夕陽終於貼上海平線。

  金紅色的光一點點沉入海里,世界隨之暗下去。海面從金色變成暗紫,雲層也失去火焰般的邊緣。風更冷了一點,遠處小鎮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

  天黑了。

  下一秒,世界變了。

  ——

  赫爾站在一條街道上。

  剛才的海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腐臭、潮濕、血腥和某種病氣沉積後的味道。

  小鎮的街道狹窄而昏暗,兩側房屋緊閉著門窗。地上躺滿了人。

  他們都病了。

  黑色斑點布滿他們的脖子、臉頰和手臂,有人痛苦地蜷縮在泥水裡,有人用指甲抓撓自己的皮膚,抓出一道道血痕。有人靠在牆邊嘔吐,吐出來的卻不只是胃液,還有帶著黑絲的黏稠血塊。

  「赫爾……」

  有人抓住他的褲腳。

  赫爾低頭。

  那是鎮上的麵包店老闆娘。

  她原本總會偷偷多塞給他一塊邊角麵包,現在卻瘦得像變了個人。她的眼睛凹陷,嘴唇乾裂,脖子上的黑斑像黴菌一樣蔓延到下巴。

  「救救我……」

  她哀求。

  「救救我們……」

  更多聲音響起。

  「赫爾……」

  「幫幫我……」

  「神父呢?」

  「醫生呢?」

  「我不想死……」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群溺水的人同時抓住他的影子。

  赫爾後退一步。

  他想說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

  想說自己救不了他們。

  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看見不遠處跪著一個人。

  塔爾。

  鎮上的漁夫。

  那個粗手粗腳、總是帶著一身魚腥味,卻會在冬天偷偷給他送烤魚的男人。

  塔爾跪在街中央,雙手撐著地面,身體劇烈顫抖。他抬起頭,看向赫爾,臉上已經爬滿黑斑。


  「赫爾……」

  他聲音嘶啞。

  「我好疼。」

  赫爾向他跑去。

  可剛跑出兩步,場景再次變了。

  ——

  小鎮燃起了大火。

  房屋在燃燒。

  木樑在火焰里發出斷裂聲,黑煙直衝夜空。人們在街上奔跑、哭喊、尖叫,火光將所有人的臉都照得扭曲。

  德約克神父站在街道中央。

  灰白長發被火光映得像沾了血,黑色長袍在風中翻動。他手裡握著一把彎刃軍刀,刀身泛著白色光芒。

  那光很冷。

  不像火。

  更像審判。

  一名染病的鎮民跪倒在他腳邊,哭著哀求。德約克神父沒有猶豫,舉起軍刀,刀鋒落下。

  鮮血濺在火光里。

  赫爾衝過去。

  「住手!」

  他從身後抱住德約克神父握刀的右手,用盡全力想要阻止他再次揮刀。

  神父的手臂沒有動。

  像鐵一樣。

  隨後,德約克神父緩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

  也沒有憐憫。

  只有一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疲憊。

  赫爾的呼吸停住。

  下一刻,世界再次撕裂。

  ——

  他在墓地里。

  教堂後的墓地。

  夜色壓得很低,墓碑一塊塊立在地面上,像無數沉默的影子。空氣里有雨後的泥土味,也有血味。

  赫爾的臉很疼。

  左臉像被火燒過一樣,有熱流不斷往下淌。他知道那是血。

  他的雙手被粗繩綁在身後,整個人被綁在一棵樹上。繩子深深勒進手腕,越掙扎越疼。

  周圍站滿了人。

  那些曾經熟悉的鎮民,此刻都像瘋了一樣。

  他們舉著火把,臉上帶著病態的潮紅,眼睛裡滿是狂熱與恐懼混合後的光。

  「為了神明!」

  有人高喊。

  「殺了他!」

  「獻祭!」

  「打開門!」

  「為了神明!」

  聲音越來越大。

  一把尖刀被舉了起來。

  刀尖對準他的心臟。

  赫爾想掙扎。

  想大喊。

  想逃。

  可身體被死死綁住。

  就在那把尖刀即將刺入胸口的一瞬間,場景又一次變了。

  ——

  純白色的空間。

  沒有天。

  沒有地。

  沒有風。

  沒有聲音。

  四周白得刺眼,卻又不讓人覺得明亮。像世界的一切都被擦掉,只剩下這一片空無。

  赫爾站在那裡。

  手裡握著一小束黑色的頭髮。

  那束頭髮很柔軟,很長,像從某個人的發尾被剪下,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冰冷氣息。

  他抬起頭。

  一個少女站在他面前。

  黑色長裙。

  黑色長髮。

  紅色眼睛。

  她看起來只有十七歲左右,蒼白,美麗,像一朵從黑暗裡長出來的花。她的神情很平靜,卻也很空,像剛從漫長睡夢裡醒來,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她對赫爾伸出手。

  「簽下這份契約。」

  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無法拒絕的力量。


  「幫我找回記憶。」

  「而我會永遠守護你。」

  赫爾低頭看著那束黑色頭髮。

  然後,他握住了她的手。

  契約成立的瞬間,白色空間轟然碎裂。

  ——

  他回到了火海中的小鎮。

  夜空被火燒紅。

  尖叫、哭聲、刀刃碰撞聲、野獸般的嘶吼聲混在一起。

  赫爾站在街道中央,手中握著德約克神父那把彎刃軍刀。

  可是這一次,軍刀在他手裡燃燒著紅色火焰。

  火焰沿著刀鋒流淌,像某種活著的血。

  而刀刃砍在弗雷的左肩上。

  弗雷站在他面前。

  那個曾經坐在海邊和他談論倫敦、談論世界地圖的少年,左眼已經變成一片純黑。脖子上布滿黑斑,皮膚像被深淵從內部咬穿。赫爾的刀劈進他的左肩,火焰從傷口處燃起,瞬間點燃了他半個身體。

  紅色火焰沿著弗雷左肩蔓延到胸口,再一路燒上左半邊臉。

  弗雷痛苦地抓住赫爾的衣服。

  他的手指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赫爾……」

  他的聲音破碎。

  「救救我……」

  赫爾握著刀。

  動不了。

  火還在燒。

  弗雷還在看著他。

  那隻尚未完全被黑暗吞沒的右眼裡,仍然殘留著屬於少年的恐懼和哀求。

  「救救我……」

  聲音一點點遠去。

  最後,整個世界黑了下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黑暗深處,赫爾聽見了一道聲音。

  熟悉。

  像希德利茲。

  卻又比希德利茲更加遙遠,也更加威嚴。

  那聲音並不大。

  只有一個字。

  「來……」

  赫爾的意識被猛地拉起。

  他睜開眼,卻沒有真正醒來。

  他像漂浮在倫敦上空。

  腳下是整座被噩夢籠罩的城市。

  威斯敏斯特宮沉在黑暗中,燈火像將熄未熄的星。泰晤士河像一條黑色裂痕穿過城市。倫敦塔靜靜佇立,瑪麗女王號停在河面,遠處的西印度碼頭還有火光與煙柱升起。

  他的視線被某種力量牽引著。

  越過威斯敏斯特。

  越過倫敦塔。

  越過西印度碼頭。

  最後來到一處山丘。

  山丘上有一座天文台。

  赫爾認出了那裡。

  格林威治。

  他的視線向下墜落。

  穿過山丘下方的草地與石壁,來到一扇隱藏的石門前。

  石門之後,是一條狹長的通道。

  通道潮濕,古老,向地底深處延伸。

  赫爾的意識順著通道前行。

  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地下神殿。

  神殿裡燈光明亮,地上散落著古老神像的碎片。中央立著一尊陌生而扭曲的神像。

  那神像長著巨大的翅膀。

  頭部卻不是人臉。

  而是一顆巨大的眼睛。

  石質眼球垂視著神殿,仿佛穿透了時間、夢境與現實,正直直看向赫爾。

  神像內部,有一把劍。

  那是一把並不華麗的細劍。

  劍身狹長,樣式古舊,甚至還有幾處明顯缺口。它不像王者的寶劍,也不像傳說中的聖物,更像一把經歷了無數戰鬥後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武器。


  可是通過這把劍,赫爾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少女身影。

  黑色長髮。

  紅色眼睛。

  像希德利茲。

  卻又不是現在的希德利茲。

  她的面容更加冷漠,也更加完整。那雙紅色眼睛裡沒有迷茫,沒有高高在上,也沒有像人類少女般偶爾流露出的天真,只有像穿透時間一樣的平靜與孤高。

  她站在劍的另一端。

  像站在某段被封存的記憶里。

  赫爾想看清她。

  想開口問她是誰。

  可下一瞬,他的意識被猛地拉回黑暗。

  ——

  又過了很久。

  這一次,他聽見的是呼喚聲。

  不是威嚴的聲音。

  也不是夢中的低語。

  是希德利茲的聲音。

  她在喊他的名字。

  「赫爾。」

  「赫爾!」

  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急。

  甚至帶著他從未聽過的慌亂。

  於是赫爾睜開了眼睛。

  昏暗的天花板映入視野。

  石牆。

  鐵窗。

  一盞不算明亮的燈。

  這裡像是一座城堡內部,又像一間監獄。房間很小,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只有一張床,一張陳舊書桌,一把椅子。木門緊緊鎖著,門縫外隱約透進走廊里的燈光。

  他躺在床上。

  身上纏滿繃帶。

  胸口、肩膀、手臂、肋側,全都傳來遲鈍而深重的疼痛。那疼痛不再鋒利,說明他已經被處理過,但身體仍像被拆開又勉強拼回去一樣沉重。

  希德利茲坐在椅子上。

  她離床很近。

  近到赫爾一睜眼,就看見了她那雙紅色的大眼睛。

  她正慌張地看著他。

  黑髮有些凌亂,黑裙上還沾著戰鬥後的灰塵。她的眼角似乎有一絲未乾的淚痕,雖然很淺,卻在燈光下清楚得無法忽視。

  這一刻,她不像那個總是高高在上、喜歡譏諷他的「惡魔」。

  也不像與他並肩戰鬥、能用火焰焚燒夢魘的妖精。

  她只是一個坐在床邊,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的普通少女。

  赫爾看著她。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纏得像屍體一樣的繃帶。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的聲音很啞。

  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希德利茲立刻靠近了一點。

  「什麼夢?」

  赫爾閉了閉眼。

  那些海岸、夕陽、弗雷、火焰、小鎮、黑色頭髮和格林威治地下神殿的畫面仍然殘留在腦海里,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碎貝。

  他輕聲說:

  「有些讓人懷念,又很討厭的夢。」

  希德利茲看著他。

  她沒有立刻開口,也沒有追問。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我聽到了。」

  赫爾看向她。

  希德利茲的聲音很輕。

  「聽到你一直在痛苦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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