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神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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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林威治的地下某處,比倫敦其他地方更安靜。

  這裡聽不見泰晤士河上的警鈴,也聽不見金融城街道上的尖叫,更聽不見遠處大本鐘餘音里那種仿佛宣告末日的沉重回響。

  這裡只有石頭。

  潮濕的石頭,古老的石頭,被歲月、泥土和秘密一層層壓在地底深處的石頭。

  一座地下神殿藏在這裡。

  那原本是一處古羅馬時期的密特拉神殿。

  低矮的拱頂,粗糙的石柱,沿牆排列的長形石座,還有地面中央那塊被無數腳步磨平的祭祀區域,都還殘留著遙遠時代的影子。曾經有軍人、商人、官吏與秘密信徒在這裡點燃油燈,向那位屠牛之神低聲祈禱。

  可現在,這裡已經不屬於密特拉了。

  燈光照滿整座地下神殿。

  不是古老的油燈,而是一排排新式電燈。白熾燈掛在石柱與拱頂之間,電線像黑色藤蔓一樣爬過牆壁,把冷白色的光潑灑在每一塊古老石磚上。

  這種光太現代。

  太冰冷。

  落在這座地下神殿裡,反而顯得更加褻瀆。

  神殿中央原本應當擺放密特拉屠牛像的位置,如今只剩滿地碎片。

  那些碎片散落在祭壇周圍,有牛角,有斷裂的人手,有破碎的披風,還有半張被砸毀的古神面孔。那本該是一尊足以被送進大英博物館陳列的羅馬帝國時期神像,卻被人毫不憐惜地砸成了廢石。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尊雕像。

  一尊陌生的古老石像。

  它比密特拉神像更高,也更怪異。石像身軀模糊,像人,卻不完全像人。背後張開一對巨大的翅膀,翅膀上的羽毛並非柔軟的鳥羽,而像一層層刻出來的骨片。石像表面布滿楔形文字,密密麻麻,沿著胸口、手臂、羽翼一路延伸,像某種早已被人遺忘的誓言,又像詛咒。

  一塊黑布蓋住了雕像的頭部。

  那布很厚,很黑,垂落下來,遮住石像本該屬於面孔的位置。

  可即便如此,站在神像面前的人仍會本能地覺得——

  它正在看著自己。

  鐵面人站在神像前。

  他的面具上刻著愛爾蘭豎琴的紋樣,在燈光下泛著幽綠的反光。那面具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可此時,那雙眼睛沒有看向神像被黑布遮住的頭顱,而是專注地盯著石像胸前那些楔形文字。

  他看得極認真。

  像在閱讀一份古老契約。

  又像在確認某場戰爭開始前最後一條命令。

  地下神殿裡只有他一個人。

  至少在腳步聲響起之前,只有他一個人。

  咚。

  咚。

  咚。

  腳步聲從入口處的石階上傳來。

  很慢。

  不急不緩。

  像來者並不擔心被發現,也不覺得自己需要獲得允許。

  鐵面人沒有回頭。

  他仍然看著那些楔形文字。

  片刻後,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男人從台階上走下來。

  斗篷寬大,兜帽壓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臉。燈光照在他身上,卻像被那層黑布吸收了一樣,只留下模糊的輪廓。他走到鐵面人身側,停在那堆被砸碎的密特拉神像殘片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碎片。

  隨後輕輕笑了。

  那笑聲經過某種處理,聽不出原本的音色。既不像年輕人,也不像老人,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只是一道被扭曲後的、平滑得令人不適的聲音。

  「倫斯特公爵。」

  斗篷男人說道。

  「我越來越欣賞您的口才了。」

  鐵面人的視線仍未離開雕像。

  「是嗎?」

  「當然。」斗篷男人慢慢道,「不到一個月,就讓近千名窮人加入那個所謂的愛爾蘭獨立黨。」

  他語氣裡帶著笑意。

  不是讚賞。


  更像看一場精巧騙局時的愉悅。

  「還讓他們心甘情願把自己當作祭品,獻給噩夢。」

  鐵面人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斗篷男人繼續說道:

  「也正因為如此,儀式才會這麼快成功。」

  他抬頭,看向那尊被黑布遮住頭部的陌生神像。

  「門後的神明,很快就要降臨了。」

  地下神殿安靜了一瞬。

  電燈發出極細的嗡鳴聲。

  鐵面人終於笑了一聲。

  那笑聲從鐵面具後傳出,帶著金屬般的冷意。

  「神諭者。」

  他說出這個稱呼時,故意將尾音微微抬高。

  像是在朗讀一個滑稽的舞台名。

  「你們這些人,總喜歡給自己取一些聽上去高高在上的名字。」

  斗篷男人沒有動怒。

  倫斯特公爵轉過身。

  綠色反光在他鐵面具上流動,使那張面具看起來像一張帶著譏諷的假臉。

  「我不過是從後面推了他們一把。」

  他說。

  「那些人本來就一無所有。」

  「他們被上層那些英格蘭人吃干抹淨,連骨頭都不剩。」

  「你以為他們真的需要我去欺騙?」

  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踩過一塊碎裂的密特拉神像殘片。

  石片在腳下發出輕微脆響。

  「他們早就已經活在地獄裡了。」

  倫斯特公爵的聲音變冷。

  「倫敦對他們來說,從來不是什麼偉大城市。」

  「他們早已經在地獄裡了。」

  他看向那尊陌生神像。

  「眼前這片噩夢,甚至比他們平日裡的生活更溫柔一些。」

  斗篷男人發出一聲輕笑。

  「您可真會替祭品辯護。」

  倫斯特公爵沒有理會這句嘲弄。

  他的聲音繼續壓低。

  「我不在乎這座神像背後的東西是什麼。」

  「也不在乎天上那道裂縫後面有什麼。」

  「神明、夢魘、深淵,隨便你們怎麼稱呼。」

  他轉頭看向斗篷男人。

  面具後的眼睛裡,只剩下冰冷而漫長的仇恨。

  「我只想讓英格蘭人也嘗嘗那種味道。」

  「哪種?」

  斗篷男人問。

  倫斯特公爵沉默了片刻。

  隨後說道:

  「五十年前,那場大饑荒。」

  他說這幾個字時,聲音並不高。

  卻像有某種舊日的火,從鐵面具後面重新燒了起來。

  「那場由大英帝國當局的冷漠、貪婪和愚蠢親手造成的災難。」

  「他們說那是天災。」

  「說是馬鈴薯疫病。」

  「說是市場和運輸的問題。」

  他笑了一聲。

  那笑里沒有一點溫度。

  「可我看見的是糧食仍在運出愛爾蘭。」

  「看見的是人們倒在路邊。」

  「看見的是母親抱著孩子死在門口。」

  「看見的是整個村子安靜得像墓地。」

  倫斯特公爵抬起手,輕輕觸碰自己面具上的豎琴紋樣。

  「我永遠忘不了。」

  「所以現在,該輪到他們了。」

  斗篷男人靜靜聽完。

  隨後,他大笑了幾聲。

  那經過處理的笑聲在地下神殿裡迴蕩,撞上石柱與拱頂,又落回那堆破碎神像之間。

  「如您所願。」


  他說。

  就在這時,一顆眼睛從神殿頂部的陰影里爬了下來。

  那東西濕滑、漆黑,眼球後方拖著一條長長的肉尾,像一條剛從腐肉里孵出來的蟲子。它沿著石縫無聲滑行,越過刻滿苔痕的牆面,爬到斗篷男人肩頭。

  隨後,它鑽入斗篷男人的袖口。

  斗篷微微動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順著衣袖爬進了更深處。

  斗篷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然後,他抬起頭。

  「烏鴉行動了。」

  倫斯特公爵眼神微微一凝。

  「梅林?」

  斗篷男人聲音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我們也該快點行動了。」

  他說。

  「把祭品帶來。」

  倫斯特公爵沒有立刻回應。

  他轉身走到祭壇前,用手杖在地面輕輕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聲音在地下神殿裡擴散開來。

  片刻後,入口處再次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不止一個人。

  兩個男人拖著一個人從石階上走了下來。

  被拖下來的人幾乎已經無法正常站立,身體軟得像一袋濕布。他的衣服髒亂,頭髮黏在額前,臉色蒼白得可怕。脖子上布滿黑色斑點,那些斑點已經一路蔓延到下頜與耳後,像腐爛的藤蔓在皮膚下紮根。

  霍利。

  他被拖到神殿中央時,眼睛還是渾濁的。

  嘴裡不斷含糊地念著什麼。

  兩個男人鬆開手。

  霍利踉蹌著跪倒在地。

  他原本像沒有力氣抬頭,可當他看見那尊被黑布遮住頭部的巨大石像時,整個人忽然像被電擊一樣劇烈一顫。

  下一瞬,他趴伏在地。

  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磚上。

  「天使大人……」

  他哭了。

  眼淚混著鼻涕、血絲和臉上的污垢一起流下來。他像一個終於爬到聖壇前的狂信徒,哽咽著向那尊陌生神像伸出手。

  「天使大人!」

  「帶我去門後吧!」

  「求您了……求您了……」

  他一遍遍磕頭。

  額頭很快撞破,血沾在地面上。

  可他像完全感覺不到疼,只是不斷呼喊,不斷祈求。那聲音起初高亢,隨後逐漸嘶啞,最後變成一種幾乎耗盡氣力的喘息。

  倫斯特公爵靜靜看著他。

  沒有打斷。

  斗篷男人也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像欣賞一場早已排練好的祭儀。

  霍利終於沒有力氣了。

  他整個人癱倒在地,手指還徒勞地向前抓著,像那扇他夢中的門就在幾步之外。

  倫斯特公爵走過去。

  他彎下腰,將霍利扶了起來。

  動作竟然有些溫和。

  霍利的頭無力地垂著,眼睛卻仍盯著神像。

  「天使……」

  他輕聲呢喃。

  倫斯特公爵從懷中取出一枚藥丸。

  那藥丸不是白色。

  而是紅色。

  深紅色。

  像一滴被凝固起來的血。

  他把那枚紅色藥丸放進霍利的掌心,然後合上他的手指。

  霍利茫然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倫斯特公爵靠近他。

  鐵面具上,綠色的愛爾蘭豎琴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吞下它。」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你就能見到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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