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記憶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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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爾動了動手指。

  一股強烈的痛覺涌了上來,動了動肩膀,疼得更激烈了。

  再試著吸一口氣。

  胸口像被人塞進了一把生鏽的餐叉,還順手攪了兩圈,赫爾閉上眼,緩慢地吐出一口氣。

  「我死了嗎?」

  坐在旁邊椅子上的希德利茲立刻抬起頭。

  她似乎一直在看著他,那雙紅色眼睛在昏暗燈光里亮得驚人,臉上卻還強行維持著一點冷淡,像是絕不願承認自己剛才有多擔心。

  「你要是死了,我現在就不用在這裡看著你喘氣。」

  赫爾偏過頭,看見她坐在椅子上,黑髮有些凌亂,裙擺沾著灰,眼角似乎還有一點沒完全擦乾淨的痕跡。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你哭了?」

  希德利茲的表情瞬間僵住。

  「沒有。」

  「眼角有痕。」

  「那是因為有灰。」

  「灰會從眼睛裡流出來?」

  「這是倫敦,什麼髒東西都有可能從任何地方流出來。」

  赫爾沉默兩秒。

  「你這話有道理。」

  希德利茲冷冷瞪了他一眼。

  「剛醒就這麼討厭,看來確實沒死。」

  赫爾低頭看了看自己,他身上纏滿了繃帶,從肩膀到胸口,再到肋骨與手臂,幾乎被包得像一件準備送去葬禮展覽的失敗木乃伊。

  「我睡了多久?」

  「不長。」

  希德利茲說道。

  「不到四個小時。」

  赫爾微微皺眉。

  「才四個小時?」

  「你很失望?」

  「我以為我至少能睡到冬天。」

  「如果你想,我現在可以敲暈你。」

  「算了。你的治療風格太野蠻。」

  「你昏迷的時候可沒資格挑剔。」

  赫爾試著撐起身體,剛動一下,胸口的疼痛就像被鐘樓整個砸下來。他臉色一白,重新倒回床上。

  希德利茲立刻站了起來。

  「別亂動。」

  「我只是想確認自己是不是還長著腿。」

  「你的腿還在。腦子不好說。」

  赫爾閉了閉眼,忍過疼痛後,才重新打量四周。狹小的房間,厚重石牆,還有一扇鐵欄窗。

  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張舊書桌和一把椅子。木門緊閉,看起來比劇院老闆達利安的錢袋還難撬開。

  「這是哪?」

  「倫敦塔。」

  希德利茲說道。

  赫爾沉默了一下。

  「哪個倫敦塔?」

  「泰晤士河北岸,那座出名的城堡。」

  「哦。」

  赫爾看著天花板。

  「我以前只在兩種情況下聽過它。一是遊客付錢進去參觀,二是有人被關進去等著腦袋搬家。」

  「目前看來,你比較接近第二種。」

  「真貼心。謝謝。」

  希德利茲抱起手臂。

  「你昏過去之後,我們就被帶到這裡來了。」

  赫爾看向她。

  「怎麼帶來的?我記得我上一秒還在地鐵站被一團腐肉撞進列車裡。」

  「準確來說,你不是被撞進列車裡。」

  希德利茲認真糾正。

  「你是很沒有尊嚴地貼在了列車殘骸上,像一塊被人甩上牆的濕抹布。」

  赫爾面無表情。

  「謝謝描述,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之後那個怪物想殺你。」希德利茲繼續說道,「然後來了一個男人。」

  「什麼男人?」


  「感覺很兇。」

  她想了想。

  「拿著槍,很強。比你沒受傷的時候還強。」

  赫爾扯了扯嘴角。

  「你完全可以把最後一句省掉。」

  「不能。這是事實。」

  「事實不一定要說出來。」

  「那你活得還真脆弱。」

  赫爾揉了揉眉心。

  「繼續。」

  「他擊退了夢魘。用的東西有薇薇安的氣息。後來又來了很多穿著和阿蕾莎一樣制服的人。他們把你、阿蕾莎,還有我一起帶走。」

  希德利茲看向窗外那一小塊黑沉沉的天空。

  「路上我看見很多軍隊。他們在街上和魘獸戰鬥。到處都是火,到處都是槍聲。普通子彈沒什麼用,有些士兵被撲倒之後,很快也變成了怪物。」

  她停頓了一下。

  「還有一個像領頭人的女人。」

  「金色頭髮?」

  「嗯,「穿得像參加葬禮。」

  赫爾想起碼頭上遠遠看見過的那個年輕女人。

  希德利茲繼續道:

  「她和那些穿制服的人給你治療。他們的奧術和夢裡的那個很像。」

  「薇薇安的那個奧術?」

  「嗯。」

  希德利茲點頭。

  「不過比她差遠了。」

  「你對救命恩人還挺苛刻。」

  「救活你是結果,技術差是事實。」

  赫爾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繃帶。

  「所以我現在欠他們一條命?」

  「也許半條。剩下半條是我搶回來的。」

  「那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

  希德利茲揚了揚下巴。

  「可以。」

  赫爾看了她一眼。

  「謝謝。」

  希德利茲愣了一下。

  像是沒想到他真會說。

  她移開視線,聲音低了一點。

  「……也不用這么正式。」

  赫爾笑了一聲。

  這笑牽動了胸口,立刻變成一聲悶哼。

  希德利茲立刻皺眉。

  「活該。」

  「你這個人真的很不適合照顧傷員。」

  「我也沒申請這份工作。」

  赫爾緩了緩,又問:

  「他們為什麼把我們關起來?」

  希德利茲走到門邊,抬手碰了碰木門。

  「這個房間被施了壓制奧術的術式。我打不開鎖,也用不了奧術。」

  她抬起自己的手臂。

  赫爾這才注意到,她的手臂邊緣有些透明。不像普通肉體。更像一縷正在變淡的夢。

  「我的實體也在變稀薄。」希德利茲說道,「像隨時會變回之前那種狀態。」

  赫爾看著她的手臂,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點。

  「有危險嗎?」

  「應該沒有,我現在能保持實體也只是因為在噩夢裡,不如說現在才是不正常。」

  赫爾點了點頭,心裡放心了不少。他又問到:

  「外面那些人有敵意嗎。」

  「暫時沒有。」

  「你每次說暫時,都聽起來像很快就會有。」

  「那是因為你身邊從來不缺麻煩。」

  「我記得有些麻煩你是帶來的。」

  「我只是被你撿到。」

  「你那叫被我撿到?在我差點被獻祭的時候,你從一撮頭髮里跳出來讓我簽賣身契。」

  「契約。」

  「賣身契。」

  「赫爾。」


  希德利茲看上去真的生氣了。

  「好,契約。」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赫爾看著天花板,忽然說道:

  「我做了個夢。」

  希德利茲坐回椅子上。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一直在呻吟。」

  赫爾微微一頓。

  「我說什麼了嗎?」

  「很多東西聽不清。」

  希德利茲看著他。

  「但你很痛苦。」

  赫爾沒有接這句話,他不打算講維格靈,不打算講弗雷,也不打算講墓地、神父和那場大火。

  他只是說道:

  「我看見了格林威治。」

  希德利茲抬眼。

  「格林威治?」

  「嗯。一座山丘,上面有天文台。山丘下面藏著一扇石門,石門後面有條很長的通道。」

  他閉上眼,慢慢回憶。

  「通道盡頭是個地下神殿。裡面有座雕像,長翅膀,頭是一顆巨大的眼睛。很醜,而且看著很不舒服。」

  希德利茲皺眉。

  「什麼樣的不舒服?」

  「像你走近它的時候,它不是在看你,而是早就知道你會來。」

  希德利茲沉默下來,她低頭,像是努力從腦海深處搜尋什麼。可那片記憶仍舊是空白,過了許久,她搖頭。

  「想不起來。」

  她有些煩躁。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赫爾看著她。

  「雕像里有一把劍。」

  希德利茲抬頭。

  「劍?」

  「一把細劍。很舊,一點也不華麗,還有幾個缺口。」

  赫爾想了想。

  「但那把劍上有你的痕跡。或者說,我通過那把劍,看見了另一個你。」

  希德利茲的眼睛微微睜大。

  「另一個我?」

  「更冷漠,更像大人物。」

  「所以不像我?」

  赫爾認真看她。

  「你現在也挺冷漠的。」

  希德利茲挑眉。

  「謝謝?」

  「但那個你看起來不會跟我吵晚上要看哪個歌劇。」

  希德利茲的眼神變了。

  像被某個詞點亮。

  「碎片。」

  她低聲說。

  「薇薇安說過,我需要找到碎片。那把劍……可能是我的碎片。」

  「我也是這麼想的。」

  赫爾說道。

  「拿到那把劍,也許你能想起一些東西。」

  希德利茲坐在那裡,罕見地沒有立刻開口。

  她看起來很開心,那種開心並不張揚,只是從眼睛裡一點點浮出來,像一個迷路很久的人忽然聽見有人說,前面也許有回家的路。

  赫爾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撐著床邊想起身。

  下一秒,他整個人僵住。

  「嘶……」

  希德利茲立刻按住他。

  「你又發什麼瘋?」

  「我要去格林威治。」

  「你現在連隔壁房間都去不了。」

  「可以慢慢來。」

  「你現在慢慢來只會慢慢死。」

  「你說話能不能吉利一點?」

  「不能。」

  希德利茲神情嚴肅。

  「你需要養傷。」

  赫爾看向緊閉的木門。


  「我有預感,馬上要發生什麼。」

  希德利茲沒有說話。

  赫爾低聲補了一句:

  「就像十年前那樣。」

  希德利茲眼神一沉。

  她知道赫爾說的是什麼,但她沒有繼續問,只是沉默著伸出手。

  「慢點。」

  赫爾握住她的手,借力坐起來。

  疼痛讓他出了一層冷汗。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

  一步,兩步。

  他扶著牆走到門前,低頭檢查門鎖。

  很厚的木門。

  鎖芯藏得很深。

  門框上刻著一些極細的符文,肉眼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赫爾抬手敲了兩下。

  咚。

  咚。

  門紋絲不動。

  他又抬腳踹了一下。

  疼得他差點當場跪下。

  希德利茲站在旁邊,平靜評價:

  「很聰明。敵人沒事,你先把自己弄殘。」

  赫爾扶著門框,咬牙緩了一會兒。

  「我的刀呢?」

  「被收走了。」

  「槍呢?」

  「也被收走了。」

  「子彈呢?」

  「你覺得他們會留下子彈?」

  赫爾嘆了口氣。

  「真是周到的綁架服務。」

  希德利茲糾正:

  「他們應該稱之為監管。」

  「被鎖在倫敦塔里,武器沒收,門上施術式,聽起來非常溫柔。」

  他轉頭看向希德利茲,不知道在想什麼,盯著她看了很久。希德利茲被他盯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抱住自己。

  「你看我做什麼?」

  「你為什麼不會穿牆?」

  希德利茲眯起眼。

  「什麼?」

  「穿牆,開鎖,空間轉移。隨便什麼都行。」

  赫爾指著門。

  「你會的怎麼淨是點火?除了抽菸時方便點,還有什麼用?」

  希德利茲的表情一點點危險起來。

  「你剛才說什麼?」

  赫爾一臉理直氣壯。

  「多格斯劇院就是因為多了活人轉移魔術,我才丟了觀眾。你但凡會那個,我們現在就不用被關在這裡。」

  希德利茲沉默兩秒。

  隨後冷笑一聲。

  「多格斯劇院的魔術師比你那兩三下精彩得多。」

  赫爾心中忽然生出不妙預感。

  「你去過?」

  「去過。」

  「什麼時候?」

  「你表演的時候。」

  赫爾緩緩轉頭。

  「你趁我在哈利法克斯劇院表演,去隔壁看別人的魔術?」

  希德利茲有點心虛,但不多。

  「我只是進行市場調查。」

  「你調查出了什麼?」

  「你的表演確實無聊。」

  赫爾像被刺中胸口。

  「那叫經典節目。」

  「燒花束,變鴿子,鞠躬。下次繼續燒花束,繼續變鴿子,繼續鞠躬。」

  希德利茲攤手。

  「連鴿子都比你看起來更不情願。」

  赫爾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希德利茲繼續補刀:

  「隔壁那個水缸逃生就很精彩。女魔術師被鎖在水裡,觀眾都屏住呼吸,她有幾次真的像要溺水,我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


  「你還看得很投入?」

  「非常投入。」

  「她穿得是不是也很少?」

  希德利茲偏開視線。

  「藝術需要適當犧牲。」

  赫爾指著她。

  「叛徒。」

  「你應該反思,為什麼你的契約妖精寧願看別人泡水,也不願看你燒花。」

  「我會燒了多格斯劇院。」

  「你嫉妒的時候真醜陋。」

  「你讓我變醜陋的。」

  就在兩人拌嘴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兩人同時安靜下來。

  赫爾和希德利茲對視一眼,剛才那點荒唐的輕鬆瞬間褪去,腳步聲停在門前,開鎖聲響起。

  咔噠。

  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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