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災難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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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相亨利·坎貝爾-班納曼走上前。

  他身形略顯消瘦,臉上帶著長期案頭工作留下的疲憊。那不是病氣,而是一個人被無數公文、會議、爭吵和帝國機器日復一日磨損之後留下的痕跡。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動作很輕,卻明顯是刻意的。

  像一個人在開口之前,給自己留出一些喘息的時間。

  隨後,他向國王微微低頭。

  愛德華七世退了半步,將棺木前方的位置讓給他。

  首相轉過身,面向人群,面向被警察和士兵擋在外圍的那些模糊面孔。

  沒有擴音器。

  沒有講台。

  只有霧,河風,碼頭石板,還有那具深色棺木。

  「今日,我們送別一位為帝國奉獻一生的人——」

  他的聲音並不宏亮,卻足夠堅定。

  伊琳娜站在一旁,聽著那些詞從首相口中說出,穿過霧氣,落進低垂的頭顱之間。

  帝國。

  奉獻。

  犧牲。

  功績。

  這些詞她早已聽過太多次。

  它們有固定的位置,固定的順序,固定的重量。無論是誰說,無論在什麼場合說,最後都會落到相似的地方。像一套反覆使用的銀器,擦亮,擺上桌,用完,收起,下次再用。

  她不需要認真聽。

  她只需要看起來正在聽。

  所以她的視線落在更遠處。

  碼頭邊緣,霧氣與陰影交界的地方,站著幾名穿深色制服的人。

  那制服既不像警察,也不像普通軍隊。顏色不顯眼,剪裁克制,布料普通到幾乎刻意。每個人站的位置都很分散,看上去只是被安排在不同角落的警備人員。

  可如果把那幾個點連起來,就能看出另一種東西。

  他們之間有聯繫。

  不是靠眼神,也不是靠手勢,而是長期共同訓練留下的默契。每個人都站在既不顯眼、又能第一時間切入要害的位置。像幾把已經藏在陰影里的刀,只等有人給出出鞘的命令。

  對外,他們只是皇家警備隊的一支。

  但他們有另一個更古老的名字。

  圓桌議會。

  一個從諾曼第王朝時代便藏在不列顛陰影里的機構。

  知道他們真正存在的人並不多。絕大多數人即便聽過,也只會以為那是傳說,是吟遊詩人和歷史學家共同編出來的舊故事。

  但他們確實存在。

  他們在黑暗中守護不列顛,處理那些不能寫進報紙、不能交給警察、不能讓普通人知道的威脅。

  來自深淵的東西。

  來自妖精的東西。

  來自那些人類自己也不該觸碰的東西。

  而統領圓桌議會的人,歷來都是克羅伊登公爵。

  等伊琳娜完成繼承儀式,這份重量也會落到她肩上。

  那把藏在陰影中的利刃,將由她握住。

  她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握穩。

  也不知道,當真正需要她拔出這把刀時,她是否有足夠的力量揮下去。

  想到這裡,伊琳娜用餘光看了一眼身旁的梅林。

  梅林依舊站得懶散。

  那副姿態像是對眼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像只是碰巧出現在這裡,碰巧旁觀一場人類精心安排的儀式,碰巧等待它結束。

  梅林·安布羅休斯。

  如果說克羅伊登公爵是圓桌議會名義上的統領,那麼這個看似少年的半妖精,才是那個機構最難被定義的核心。

  他不是克羅伊登家族的下屬。

  也很難稱得上臣屬。

  更像盟友。

  或者說,更像某個古老契約本身留下的活證據。

  他是傳說中輔佐過亞瑟王的魔法師。

  伊琳娜從小便認識他。


  可直到今天,她依然不了解他。

  也許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類真正了解梅林。

  她不知道他的目的。

  不知道他的底線。

  有時甚至會懷疑,他到底是朋友,還是某種更危險、更難判斷的存在。

  梅林像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

  他轉過眼,沖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

  像一隻蹲在屋檐上的狐狸,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卻讓人覺得它早已知道今晚會下雨,也知道誰會在雨里摔倒。

  伊琳娜收回目光。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去猜梅林。

  首相的致辭仍在繼續。

  遠處,人群低著頭。

  近處,士兵站得筆直。

  儀仗隊開始動作。

  他們列在棺木兩側,動作整齊,步調一致。那種整齊不是優雅,而是長年訓練把每一個獨立的人磨進同一個節奏後的結果。

  槍被舉起。

  每一支槍的角度都相同。

  每一隻手的位置都相同。

  像同一個動作被複製進了許多個身體裡。

  第一聲槍響。

  砰。

  乾淨,清脆,像利器切開空氣。

  第二聲槍響。

  砰。

  更沉一些,回音在碼頭石板和河面之間來回撞開。

  伊琳娜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棺木上。

  落在那塊深色木料上。

  落在那個比任何語言都更真實的形狀上。

  她沒有移開視線。

  她讓那一聲槍響、那具棺木、那種終於無法迴避的真實,一起落進心裡。

  然後,她恢復呼吸。

  第三聲禮炮即將響起。

  轟——!

  那不是槍聲。

  聲音的質地完全不同。

  聲音從倉庫方向炸開。

  先到的是震動。

  石板在腳下猛地一顫,細小的塵土從碼頭邊緣跳起。下一刻,巨響才真正撕開空氣。

  火光從遠處倉庫里猛然噴出。

  像一頭被關在木箱和磚牆裡的怪物,終於咬碎了自己的牢籠。

  煙霧和碎片衝上天空。

  木片、鐵釘、碎磚、玻璃和燒焦的貨物殘骸被爆炸拋起,又劈頭蓋臉地落下來。它們砸在石板上,砸在船身上,也砸在人群邊緣,引發更尖銳的慘叫。

  秩序在半秒內碎裂。

  尖叫。

  怒吼。

  哭聲。

  腳步聲。

  推搡聲。

  命令聲。

  所有聲音同時爆發,像一整面玻璃被擊碎,裂紋從爆炸點向四面八方蔓延。

  有人跌倒。

  有人踩過去。

  踩到人的那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踩到了什麼,只是本能地奔跑。

  有人往外逃,有人想往裡擠,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人被後面的人群推著向前。整個人群失去方向,變成無數個各自尋找安全的個體,互相撞擊,互相阻擋,在碼頭石板上形成一片不斷翻滾的混亂。

  士兵的反應極快。

  「保護陛下!」

  命令被喊出的瞬間,陣型已經收縮。

  訓練先于思考完成了動作。

  國王與王后被護在中央,槍口向外,士兵肩並肩擋成一道紅色的牆。警察試圖驅散人群,可無方向的人群比任何敵軍都更難控制。人太多,恐懼也太多,所有人都在動,卻沒有一個統一的方向。

  混亂像水,從爆炸點向外漫開。

  往每一道縫隙里灌。


  伊琳娜沒有動。

  火光映在她的黑色面紗上,跳動的橙紅光芒讓薄薄蕾絲忽明忽暗。她的目光穿過面紗,穿過翻卷的濃煙,看向爆炸的方向。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

  只有判斷。

  她需要判斷現在發生了什麼。

  判斷誰是目標。

  判斷哪裡才是真正的危險。

  判斷她接下來該下達什麼命令。

  於是她轉頭,看向梅林。

  梅林已經在看她了。

  不知道是爆炸之後,還是爆炸發生之前,他的視線便已經落在她身上。

  他沒有說話。

  臉上的懶散也沒有完全消失。

  他只是看著她,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不是命令。

  也不是建議。

  而是一種確認。

  像在告訴她——

  你來。

  這是你的職責。

  伊琳娜深吸一口氣。

  煙味刺進肺里,又冷又嗆。

  「阿蕾莎。」

  她的聲音沒有提高。

  在周圍那片混亂與尖叫里,幾乎會被淹沒。

  但它清晰。

  不是對所有人清晰,而是對該聽見的人清晰。

  阿蕾莎已經動了。

  她甚至沒有完整回應,只是向伊琳娜點了一下頭。下一秒,她便切入人群。她沒有逆著人潮硬撞,而是沿著人群之間稍縱即逝的縫隙穿過去,像一把薄而鋒利的刀,精準地剖開混亂,向倉庫方向疾行。

  幾乎同時,一道身影從護衛國王的士兵陣型中走出。

  士兵為他讓開一條窄縫。

  他穿過那道人牆,步伐不急不亂。在這片混亂里,他像一條穩定的線。不是因為他不在乎,而是因為他早已經習慣在災難里行動。

  棕色頭髮整理得一絲不亂。

  面容冷靜。

  身上穿著與阿蕾莎相似的皇家警備隊制服。

  塞西爾·阿什伯恩。

  他來到伊琳娜面前,微微低頭。

  聲音壓得很低,只在兩人之間流動。

  「情報顯示,可能是愛爾蘭獨立黨。」

  沒有寒暄。

  沒有廢話。

  「目標應當是首相。從去年年底到現在,這應該是第三起。」

  伊琳娜的目光從遠處火光收回,落到他臉上。

  幾秒後,她開口。

  這一次,她的聲音比剛才叫阿蕾莎時更穩。

  「圓桌議會,全體行動。」

  她一句一句說道。

  每一句都清楚,短促,可以立刻執行。

  「優先保護陛下與首相。」

  「讓陛下、王后殿下與首相大人登上瑪麗女王號。」

  「立刻沿泰晤士河撤離,直達威斯敏斯特宮。」

  「封鎖現場。」

  「任何未經確認的消息,不得外泄。」

  塞西爾每聽完一句便點一下頭。

  那不是禮節。

  而是接收命令。

  「明白。」

  他說完,轉身離開。

  他走進混亂里,仍和來時一樣穩定。仿佛混亂與他之間有某種協議,彼此互不干涉。

  在發出接手圓桌議會後的第一個命令之後,伊琳娜的手在裙擺下微微收緊。

  她抬起頭,看向倉庫方向。

  火焰仍在翻卷。

  濃煙向上升起,卻被濕重的霧氣壓住,只能在半空盤旋,形成一團不斷變形的暗影。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倫敦上方慢慢展開。

  伊琳娜望著那片火光。

  聲音低了下來。

  低到只是說給自己聽。

  「我會把它們找出來。」

  她說。

  「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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