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克羅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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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在碼頭外停下。

  車身漆面深沉,在灰白霧氣里泛著冷光。車門打開,一名老人走了下來。

  手杖輕輕點在石板上。

  那聲音不大,卻讓四周原本就壓低的交談聲又低了一層。

  老人動作不快,甚至帶著年邁者特有的遲緩。但他每一步都很穩。歲月讓他的臉略顯鬆弛,也磨去了年輕時那種過於鋒利的稜角,可那雙眼睛仍舊銳利,像藏在舊鞘里的刀。

  周圍的人低下頭。

  那不是被命令後的服從,而是一種早已刻進禮儀與本能里的反應。

  愛德華七世。

  在他身旁,亞歷山德拉王后也走下馬車。

  她的裝束比國王更簡潔,卻也更優雅。那種優雅並不依靠繁複珠寶或華麗裙擺,而像某種與生俱來的東西。她踏上石板時,裙擺輕輕掠過地面,幾乎沒有聲音。

  伊琳娜向前一步。

  黑色禮裙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展開。她行了一禮,姿態完整、流暢,像被訓練過無數次,卻又不像只是在完成一套練習過的動作。

  「陛下。王后殿下。」

  她的聲音依舊穩定。

  亞歷山德拉王后走近她。

  沒有說那些準備好的慰問,也沒有立刻擺出王室禮節里的姿態。

  她只是走到伊琳娜面前,伸手,輕輕抱住了她。

  伊琳娜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她沒有回抱,雙手仍垂在身側。

  但她也沒有退開。

  這個擁抱很輕。

  卻和剛才那些貴族們遞來的同情完全不同。那些話語是禮節,是程序,是走完便能結束的東西。這個擁抱不是。它沒有程序,也沒有觀眾需要的分寸,只是一個人看見另一個人正站在父親的棺木前,於是做了這樣一個動作。

  王后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聲音很低。

  低到只有伊琳娜能聽見。

  這不是說給克羅伊登繼承人的,也不是說給碼頭上那些看客的。

  只是說給她。

  伊琳娜沒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她能立刻找出幾句得體、漂亮、不會出錯的話。

  可沒有一句是她此刻真正想說的。

  於是她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

  小到也許王后未必能感覺到。

  但她還是點了。

  王后鬆開她。

  那點溫度很快被河風帶走,快得像從未存在過。

  伊琳娜重新站直,姿態恢復如初。

  愛德華七世站在一旁,看著她。

  他的目光並不柔和,卻也沒有苛責。那目光像是在衡量,不是在看一個失去父親的少女是否哭了,而是在看她是否仍站在她該站的位置上,是否能承擔某個更大、更沉重的名字。

  「克羅伊登小姐。」

  國王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不需要提高。周圍的人自然在他開口時讓出安靜。

  「帝國失去了一位重要支柱。」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掠過那具棺木。

  「你也失去了你的父親。」

  這句話沒有多餘修飾。

  也沒有廉價安慰。

  它只是把這件事的兩面同時擺在了伊琳娜面前。

  帝國的。

  以及她自己的。

  伊琳娜的指尖在手套里微微收緊。

  今天她已經做過好幾次這個動作。每當有什麼東西試圖穿透她維持好的平靜,她就這樣讓指尖陷入掌心。那點細微疼痛能提醒她,她仍站在這裡。

  「是,陛下。」

  她低頭回答。

  聲音平穩,沒有一絲裂痕。


  愛德華七世點了點頭。

  他的手杖垂在身側,停頓片刻後,又說道:

  「我希望你儘快完成繼承儀式。」

  他看著伊琳娜。

  「帝國需要一個克羅伊登。」

  不是你。

  是克羅伊登。

  這兩者之間的距離,伊琳娜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習如何測量。

  她抬起頭。

  那雙藍色眼睛在黑色面紗後顯得格外清晰。不是被逼出來的堅強,也不是為了這個場合表演出的冷靜,而是她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我不會讓這個名字失去意義。」

  她說。

  沒有莊重的起誓詞。

  沒有華麗的辭藻。

  只是一句陳述。

  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決定好的事。

  愛德華七世看了她一會兒。

  那雙銳利的眼睛停在她臉上,像把這句話和說出這句話的人都重新確認了一遍。

  片刻後,他輕輕點頭。

  「很好。」

  隨後,他的目光移向伊琳娜身旁的金髮少年。

  「梅林閣下。」

  語氣沒有明顯變化。

  卻像剛才那段對話已經被放進了另一個抽屜里合上,而現在打開的是一隻更舊、更難處理的抽屜。

  梅林抬起頭。

  他臉上仍帶著那種不合時宜的笑。

  在葬禮,在國王面前,在所有人都壓低呼吸的碼頭上,那笑容顯得格外輕巧,也格外刺眼。

  「陛下。」

  他點了點頭。

  那動作和伊琳娜剛才的行禮完全不同,輕得像只是向一位很久不見的舊熟人打招呼。

  「好久不見。」

  國王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某種情緒壓了一下,不是憤怒,也不是不滿,更像是長年累月面對同一個麻煩人物後形成的熟悉與無可奈何。

  「確實很久。」

  「時間過得很快。」

  梅林語氣輕鬆,像談論天氣,也像談論一場無關緊要的下午茶。

  「上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只是個只到我肩膀的小屁孩。」

  碼頭上的空氣驟然一緊。

  幾位貴族下意識抬起頭,又立刻低了回去。

  他們什麼都沒有聽見。

  什麼都沒有發生。

  至少,在他們臉上是這樣。

  愛德華七世沒有發怒。

  他的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篤。

  那聲音比剛才更清楚。

  「你還是一樣不知分寸。」

  他的語氣里沒有惱怒,倒像是早已預料到梅林會說出這種話。

  梅林聳了聳肩。

  「分寸這種東西,通常是給普通人準備的工具。幫他們在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的時候,避免站錯地方。」

  「你確實不是普通人。」

  國王說道。

  這句話里沒有讚美,也沒有諷刺。

  只是一個事實。

  「至少我不打算假裝是。」

  兩人對視了一瞬。

  周圍很安靜。

  那種安靜里有一種特殊的質地,像兩個完全不同年代的東西短暫重疊在同一處。它們沒有碰撞,因為都知道碰撞毫無意義。它們只是並存了一下,然後各自繼續向前。

  最後,是國王先移開了視線。

  「你還是老樣子。」

  「你變了。」梅林說。

  「人都會變。」

  「我又不是人。」

  這句話落下時,梅林的語氣沒有炫耀,也沒有挑釁。


  只是陳述。

  像說今天有霧,河水很冷,棺木已經靠岸。

  愛德華七世沒有接話。

  他停頓片刻,轉身走向那具棺木。

  他的步伐很慢。

  不是因為走不動,而是因為他允許自己走得慢一些。

  這一段路,他似乎不急著走完。

  他來到棺木前,停下。

  手杖最後一次輕輕點地,隨後靜止。

  國王伸出手。

  掌心落在深色棺蓋上。

  那個動作很輕,卻很實。像是只有觸碰到這塊木頭,才能確認某個消息終於變成了現實,確認一個老友真的已經躺在這裡,而不是仍停留在一封急電、一份報告、一句「遇刺身亡」的冷冰冰措辭里。

  他的手指在木質表面輕輕移動了一下。

  動作很小。

  沒有任何儀式意義。

  只是緬懷。

  碼頭上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安靜。

  風聲遠了。

  水聲遠了。

  連人群外那些嗡嗡低語也像被霧氣吞掉。

  整座碼頭仿佛為這一瞬騰出了一塊空地。

  片刻後,愛德華七世收回手。

  他看著那具棺木,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進每個人耳中。

  「開始吧。」

  他說,聲音不高,但清晰,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耳朵里,落在這個碼頭的每一塊石板上,落在這個灰白的、濕冷的、1906年早春的早晨里,像是終於給某件懸著的事落下了它的第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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