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追步劍訣
大嶺村。
兩年時光轉瞬即逝。
清晨，薄霧還沒散去。
沈歸負手站在院子門口，目光落在院中那個揮汗如雨的少年身上。
十歲的陸雲落穿著一件短褐，赤著腳，手裡握著一柄鐵劍，正一板一眼地練習劍術。
他的劍和沈歸不同。
沈歸揮劍姿勢飄渺，身形無律。
與人鬥法，常常是敵人還未看清他的動作，已經身中數劍了。
可陸雲落揮劍迅疾，劍劍陰狠，劍勢如風，一心圖謀敵人的性命。
只是依舊不愛說話。
兩年了，沈歸教他識字、教他說話、教他修行、教他規矩。
阿禾教他認草藥、教他辨靈物、教他用筷子吃飯而不是用手抓。
少年學得很快，聰明得讓沈歸都有些意外。
可他就是不愛開口。
能說一個字，絕不說兩個。
能點頭搖頭，絕不動嘴。
沈歸一度擔心他是不是嗓子有問題，仔細檢查過，後來發現聲帶完好，只是不愛說話。
也就隨他去了。
「你出劍之前，總該想著對方的攻擊，步在劍先，以自身安危為主。」沈歸淡淡開口。
陸雲落沒有應聲，但劍勢微微調整，劈出的軌跡更加迅疾。
「先殺對方就是。」
少年冷聲說道。
沈歸莞爾一笑。
劍道隨心，無法強求。
他想起兩年前為陸雲落登籍鳴天鐘的情景。
那口古樸巨鐘上，第三行字跡緩緩浮現。
陸雲落。
在沈歸、阿禾的名字之下，正式列入宗門道籍。
還有兩個空位。
當時他便心生感慨，宗門道籍五個名額，已經用了三個，剩下兩個，不知何時才能填滿。
而這兩年，沈歸自己的修行也沒有落下。
《培元養輪訣》日夜勤修不輟，第四枚青元輪早已穩固，距離胎息五層玉京輪只有一步之遙。
陸雲落練完一套劍，收了劍勢，走到沈歸面前，仰起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神在說話。
師傅，我練得怎麼樣？
沈歸看著那雙依舊有些野性、卻已經多了幾分人氣的眼睛，淡淡道：「還行，繼續練。」
陸雲落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轉身繼續揮劍。
就在這時，阿禾從屋裡走了出來。
十八歲的少女，身段越發窈窕，一襲淡青色長裙，腰間繫著一條白色絲帶，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玉簪挽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她的眉眼間褪去了幾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屬於女人的明艷，卻依舊帶著那股子天真爛漫的勁兒。
「雲落！」阿禾笑嘻嘻地朝陸雲落招手，「過來吃早飯啦！」
陸雲落看了她一眼，收劍，乖乖走了過來。
阿禾伸手想去摸他的頭，陸雲落偏頭躲開，面無表情地繞開她，徑直走向院中的石桌。
阿禾也不惱，笑嘻嘻地追上去：「哎呀，都兩年了，還不讓師姐摸頭？小氣！」
陸雲落坐在石凳上，端起碗，不說話。
阿禾在他對面坐下，托著腮看著他那張越來越俊朗的小臉，感慨道：「雲落啊，你長得真快，才十歲就這麼高了，再過幾年怕是要比師傅還高了。」
陸雲落吃飯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了阿禾一眼，嘴唇動了動，蹦出一個字：「嗯。」
阿禾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眉眼彎彎：「你會接話啦！再說一個！再說一個！」
陸雲落低下頭，繼續吃飯，不再理她。
沈歸走過來坐下，看著這師姐弟倆的互動，嘴角微微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兩年了，陸雲落從最初那個見誰都咬、見誰都嘶吼的野孩子，變成了如今這個雖然寡言少語、但至少不會隨便攻擊人的少年。
進步很大。
「雲落。」沈歸放下碗，語氣平靜，「今天教你新的東西。」
陸雲落抬起頭，看著沈歸，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
阿禾也放下了碗，眼睛亮晶晶的：「師傅，教什麼呀？」
沈歸沒有回答，而是看向陸雲落，目光沉靜而鄭重：「雲落，我從教你修行之初便告訴過你，為師有一套獨門秘法，可為你擇定最適合的修行之路。今日，時機到了。」
陸雲落眨了眨眼，沒有說話，但放下了碗，挺直了脊背。
阿禾在一旁欣慰地笑笑。
她當然知道師傅要做什麼，當年她就是這樣過來的。
沈歸沒理她，看著陸雲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後世弟子陸雲落。」
陸雲落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清晰地跟著念：
「後世弟子陸雲落。」
「願入沈歸門下，承其道統。」
「願入沈歸門下，承其道統。」
「一心向道，不墮初心。」
「一心向道，不墮初心。」
「祈鳴天鍾，賜名收錄，登籍入宗。」
「祈鳴天鍾，賜名收錄，登籍入宗。」
陸雲落的聲音雖然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名字早已在鳴天鐘上，可這句請法之語，卻是少年第一次正式說出口。
沈歸閉目凝神，暗中引動識海鳴天鍾，指尖掐動授法訣印，沉聲啟訣：
「後世弟子陸雲落，敬獻道功，誠懇祈請鳴天鍾賜法！」
陸雲落亦步亦趨，跟著念誦。
下一刻，一股滾燙的信息流徑直湧入陸雲落的識海。
沈歸作為寶物之主，同步洞悉法門全部玄妙。
兩道功法虛影浮現。
第一法：《追步劍訣》
第二法：《生靈妙法》
沈歸瞳孔微微一縮。
《生靈妙法》他見過，當年請法時，這道功法便出現過，能以自身種種靈物和香火為引，溫養法器、法寶，助其誕生器靈。
玄妙至極，卻也是燒錢的祖宗。
以他現在的家底，根本養不起。
而《追步劍訣》……沈歸凝神參悟，心中微微一震。
這是一部完整的劍道功法，記載了完整修行路徑，有招式、有心法、有破敵要訣，遠比他那部《奉天宮弟子劍道感悟》更加系統完備。
沈歸想起自己當年請法時，鳴天鍾賜下的劍道秘籍是《奉天宮弟子劍道感悟》。
那是一部沒有固定招式的劍道感悟，全憑個人自行領悟，玄妙莫測。
如今陸雲落請法，賜下的卻是一部完整的劍典。
沈歸心中瞭然，鳴天鍾授法，契合弟子天賦特性。
這《追步劍訣》，恐怕極其契合陸雲落的劍道天性。
而自己，也確實需要一部真正的劍法作為參考。
《奉天宮弟子劍道感悟》固然玄妙，可沒有招式參照，全憑自行領悟，終究是缺了一把梯子。
或許參悟這部《追步劍訣》，能讓他觸類旁通，邁過劍氣這道坎。
而且，《生靈妙法》雖好，可需要的資源太過苛刻，靈物、香火、法器，一樣都不能少。
自己手中現在連一把胎息級的法劍都沒有，拿什麼去養器靈？
沈歸只猶豫了一瞬，便有了決斷：
「選《追步劍訣》。」
道功消散，海量劍道信息湧入陸雲落的識海，同時也被沈歸一窺全貌。
《追步劍訣》。
劍訣有完整的運勁訣竅和三十六式基礎劍招。
沈歸看得心神震動。
他當年獲得的那部《奉天宮弟子劍道感悟》，雖然字字珠璣，卻沒有如此系統的招式傳承，一切全靠自己悟。
而這部《追步劍訣》，就像是把劍道之路鋪好了磚，只等人一步步走下去。
「好狠辣的劍訣……」沈歸心中暗道，「招招致命，又快又急，宛若巽風。」
陸雲落閉著眼睛，小臉上滿是認真，正在消化湧入識海的信息。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努力理解那些玄奧的文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什麼。
阿禾在一旁看著，小聲對沈歸說：「師傅，雲落他……沒事吧？」
「沒事。」沈歸語氣平靜，「他在參悟功法，不要打擾他。」
阿禾乖巧地點了點頭，坐在一旁，托著腮看著陸雲落，眼睛裡滿是好奇。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陸雲落緩緩睜開眼。
那雙渾濁褪去、漸漸清亮的眼睛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迷茫，又像是震撼。
他抬起頭，看著沈歸，嘴唇動了動，蹦出兩個字：
「……秘密。」
沈歸嘴角微微揚起：「是，除了咱們三人，任何人都不能說。」
陸雲落點了點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在思考什麼。
沈歸看著他，心中感慨。
這孩子，十歲，胎息一層已經圓滿，隨時可能突破二層，修煉速度比當年的阿禾還快。
而且劍道天賦驚人。
假以時日，這孩子的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雲落。」沈歸站起身，淡淡道，「從今日起，你每日加練一個時辰的劍法，就按《追步劍訣》第一卷的招式來。」
陸雲落抬起頭，看著沈歸，點了點頭。
「去吧。」沈歸擺了擺手，「去把今天學的招式練一遍，我在旁邊看著。」
陸雲落站起身，拿起鐵劍，走到院子中央。
他深吸一口氣，閉目片刻，像是在回憶湧入腦海中的那些劍招。
然後，他動了。
劍勢凌厲，步伐靈動，一招一式雖然生澀，卻隱隱有章法可循。
沈歸負手站在一旁，目光緊緊盯著少年的每一個動作，心中暗暗點頭。
雖然還粗糙，但骨架已經有了。
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
阿禾也湊過來看，看了幾眼，小聲嘟囔：「雲落練劍真好看，比我當年強多了……」
沈歸瞥了她一眼：「你當年壓根沒練劍。」
阿禾臉一紅，嘟了嘟嘴，不說話了。
陸雲落一招一式地練著，額頭漸漸滲出汗珠，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沈歸看著他，目光漸漸柔和。
兩年了，這個當初見人就咬、連人話都不會說的野孩子，如今已經能安安靜靜地站在院子裡練劍了。
……
滄瀾仙宗，青玄峰
殿宇巍峨，仙氣繚繞。
峰主妙音道人的靜室前，一名青年弟子跪得筆直。
李執銳。
他身著青玄峰內門弟子制式道袍，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清冷。
他已經在這裡跪了兩個時辰了。
路過的青玄峰弟子紛紛側目，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李師兄又跪在師傅殿外了？」
「可不是嘛，這都第幾天了？」
「聽說他是想求師傅把他提為首徒，大師兄走了五年多了，這首徒的位置一直空著，他不急才怪。」
「說得也是，大師兄在的時候他就……」
「噓！小聲點，別被聽到了！」
李執銳充耳不聞，只是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望著靜室緊閉的大門。
他跪在這裡，不是為了這件事。
五年前，大師兄沈歸被發配北疆，隨後便傳來了他墜下靈舟、生死不知的消息。
宗門的人都以為沈歸已經死了。
可李執銳不信。
他親手給了沈歸一袋符籙，裡面有他親手繪製的練氣級水盾符。
那些符籙是他花了很大的心思，一筆一筆描繪出來的。
那些符籙，按理說足夠讓沈歸從一定高度墜落而不死。
他不信沈歸會死。
可宗門裡沒有人相信他。
李執銳懶得解釋，也懶得爭辯。
他只是跪在這裡，想求師傅給他一個答案。
北疆那邊，到底什麼情況？
師兄到底是死是活？
可妙音師傅這些天都不見人，靜室的大門緊閉，誰都不見。
李執銳已經跪了幾年了。
就在他以為今天又要無功而返的時候。
天際，一道流光划過。
那流光極快，帶著一陣清新淡雅的香氣。
李執銳抬頭看去。
流光在靜室門前落下，化作一道身影。
妙音道人。
她身著青藍道袍，袍身法光流轉，衣袂飄飄，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腰間，容顏絕艷，氣質清冷。
她看了李執銳一眼，目光淡淡，聲音清悅：「進來吧。」
說完，便推門走進了靜室。
李執銳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跟了進去。
妙音道人端坐於榻上，氣質清冷，素手疊放膝上，目光平靜地看向李執銳。
李執銳在門口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弟子李執銳，拜見師尊。」
妙音道人微微點頭：「起來說話。」
李執銳站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頭直視。
在他記憶中，師尊一直是完美無塵的仙子形象，聞名諸峰，從不苟言笑，也從不對哪個弟子假以辭色。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開口：「師尊，弟子想請問北疆之事。」
他頓了頓，還是沒能說出「大師兄」三個字。
在沈歸離開宗門後，李執銳從不在外人面前提及「大師兄」。
他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和他有什麼特殊關係。
但此刻在師尊面前，他不能再裝了。
「……沈歸，可還活著？」
妙音道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
李執銳低下頭，不敢對視。
片刻後，妙音淡淡道：「北疆無事。」
李執銳心中一緊，抬起頭，滿臉不解。
無事？怎麼可能是無事？
妙音繼續說：「五宗九門派往北疆的弟子，已經隕落了三人。」
李執銳的心猛地一沉。
「但你師兄的魂燈，還亮著。」
魂燈。
李執銳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種極其珍貴的法器，可以通過燈的明亮與否判斷滴血者的生死，一盞魂燈的價值，足以抵得上一件鍊氣法器。
師尊……居然給大師兄配了魂燈？
李執銳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才壓下心中的波瀾，淡淡開口：「倒是命大。」
妙音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李執銳又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個壓在心裡兩年多的問題：
「師尊，宗門為何點名沈歸去北疆？」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蹊蹺。
妙音道人的目光驟然凝滯了幾分，凝視著李執銳的眼睛。
李執銳被那雙清冷的眸子看得心底發寒，卻硬撐著沒有移開視線。
幾息後，妙音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可能涉及國師道途之謀，不必發問了。」
李執銳渾身一僵，臉色瞬間慘白。
國師。
大炎天朝，那位權傾朝野的國師。
如今天炎皇帝年少，朝政大權盡數落在國師手中。
那位國師……
李執銳不敢再想下去。
他迅速垂下頭，聲音微微發顫：「弟子……弟子明白了。弟子告辭。」
妙音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李執銳轉身，快步走出靜室。
靜室內，妙音道人獨坐榻上。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前方，目光柔和了幾分。
「歸兒……」她輕聲呢喃，「你還好嗎？」
兩年時光轉瞬即逝。
清晨，薄霧還沒散去。
沈歸負手站在院子門口，目光落在院中那個揮汗如雨的少年身上。
十歲的陸雲落穿著一件短褐，赤著腳，手裡握著一柄鐵劍，正一板一眼地練習劍術。
他的劍和沈歸不同。
沈歸揮劍姿勢飄渺，身形無律。
與人鬥法，常常是敵人還未看清他的動作，已經身中數劍了。
可陸雲落揮劍迅疾，劍劍陰狠，劍勢如風，一心圖謀敵人的性命。
只是依舊不愛說話。
兩年了，沈歸教他識字、教他說話、教他修行、教他規矩。
阿禾教他認草藥、教他辨靈物、教他用筷子吃飯而不是用手抓。
少年學得很快，聰明得讓沈歸都有些意外。
可他就是不愛開口。
能說一個字，絕不說兩個。
能點頭搖頭，絕不動嘴。
沈歸一度擔心他是不是嗓子有問題，仔細檢查過，後來發現聲帶完好，只是不愛說話。
也就隨他去了。
「你出劍之前，總該想著對方的攻擊，步在劍先，以自身安危為主。」沈歸淡淡開口。
陸雲落沒有應聲，但劍勢微微調整，劈出的軌跡更加迅疾。
「先殺對方就是。」
少年冷聲說道。
沈歸莞爾一笑。
劍道隨心，無法強求。
他想起兩年前為陸雲落登籍鳴天鐘的情景。
那口古樸巨鐘上，第三行字跡緩緩浮現。
陸雲落。
在沈歸、阿禾的名字之下，正式列入宗門道籍。
還有兩個空位。
當時他便心生感慨，宗門道籍五個名額，已經用了三個，剩下兩個，不知何時才能填滿。
而這兩年，沈歸自己的修行也沒有落下。
《培元養輪訣》日夜勤修不輟，第四枚青元輪早已穩固，距離胎息五層玉京輪只有一步之遙。
陸雲落練完一套劍，收了劍勢，走到沈歸面前，仰起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神在說話。
師傅，我練得怎麼樣？
沈歸看著那雙依舊有些野性、卻已經多了幾分人氣的眼睛，淡淡道：「還行，繼續練。」
陸雲落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轉身繼續揮劍。
就在這時，阿禾從屋裡走了出來。
十八歲的少女，身段越發窈窕，一襲淡青色長裙，腰間繫著一條白色絲帶，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玉簪挽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她的眉眼間褪去了幾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屬於女人的明艷，卻依舊帶著那股子天真爛漫的勁兒。
「雲落！」阿禾笑嘻嘻地朝陸雲落招手，「過來吃早飯啦！」
陸雲落看了她一眼，收劍，乖乖走了過來。
阿禾伸手想去摸他的頭，陸雲落偏頭躲開，面無表情地繞開她，徑直走向院中的石桌。
阿禾也不惱，笑嘻嘻地追上去：「哎呀，都兩年了，還不讓師姐摸頭？小氣！」
陸雲落坐在石凳上，端起碗，不說話。
阿禾在他對面坐下，托著腮看著他那張越來越俊朗的小臉，感慨道：「雲落啊，你長得真快，才十歲就這麼高了，再過幾年怕是要比師傅還高了。」
陸雲落吃飯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了阿禾一眼，嘴唇動了動，蹦出一個字：「嗯。」
阿禾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眉眼彎彎：「你會接話啦！再說一個！再說一個！」
陸雲落低下頭，繼續吃飯，不再理她。
沈歸走過來坐下，看著這師姐弟倆的互動，嘴角微微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兩年了，陸雲落從最初那個見誰都咬、見誰都嘶吼的野孩子，變成了如今這個雖然寡言少語、但至少不會隨便攻擊人的少年。
進步很大。
「雲落。」沈歸放下碗，語氣平靜，「今天教你新的東西。」
陸雲落抬起頭，看著沈歸，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
阿禾也放下了碗，眼睛亮晶晶的：「師傅，教什麼呀？」
沈歸沒有回答，而是看向陸雲落，目光沉靜而鄭重：「雲落，我從教你修行之初便告訴過你，為師有一套獨門秘法，可為你擇定最適合的修行之路。今日，時機到了。」
陸雲落眨了眨眼，沒有說話，但放下了碗，挺直了脊背。
阿禾在一旁欣慰地笑笑。
她當然知道師傅要做什麼，當年她就是這樣過來的。
沈歸沒理她，看著陸雲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後世弟子陸雲落。」
陸雲落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清晰地跟著念：
「後世弟子陸雲落。」
「願入沈歸門下，承其道統。」
「願入沈歸門下，承其道統。」
「一心向道，不墮初心。」
「一心向道，不墮初心。」
「祈鳴天鍾，賜名收錄，登籍入宗。」
「祈鳴天鍾，賜名收錄，登籍入宗。」
陸雲落的聲音雖然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名字早已在鳴天鐘上，可這句請法之語，卻是少年第一次正式說出口。
沈歸閉目凝神，暗中引動識海鳴天鍾，指尖掐動授法訣印，沉聲啟訣：
「後世弟子陸雲落，敬獻道功，誠懇祈請鳴天鍾賜法！」
陸雲落亦步亦趨，跟著念誦。
下一刻，一股滾燙的信息流徑直湧入陸雲落的識海。
沈歸作為寶物之主，同步洞悉法門全部玄妙。
兩道功法虛影浮現。
第一法：《追步劍訣》
第二法：《生靈妙法》
沈歸瞳孔微微一縮。
《生靈妙法》他見過，當年請法時，這道功法便出現過，能以自身種種靈物和香火為引，溫養法器、法寶，助其誕生器靈。
玄妙至極，卻也是燒錢的祖宗。
以他現在的家底，根本養不起。
而《追步劍訣》……沈歸凝神參悟，心中微微一震。
這是一部完整的劍道功法，記載了完整修行路徑，有招式、有心法、有破敵要訣，遠比他那部《奉天宮弟子劍道感悟》更加系統完備。
沈歸想起自己當年請法時，鳴天鍾賜下的劍道秘籍是《奉天宮弟子劍道感悟》。
那是一部沒有固定招式的劍道感悟，全憑個人自行領悟，玄妙莫測。
如今陸雲落請法，賜下的卻是一部完整的劍典。
沈歸心中瞭然，鳴天鍾授法，契合弟子天賦特性。
這《追步劍訣》，恐怕極其契合陸雲落的劍道天性。
而自己，也確實需要一部真正的劍法作為參考。
《奉天宮弟子劍道感悟》固然玄妙，可沒有招式參照，全憑自行領悟，終究是缺了一把梯子。
或許參悟這部《追步劍訣》，能讓他觸類旁通，邁過劍氣這道坎。
而且，《生靈妙法》雖好，可需要的資源太過苛刻，靈物、香火、法器，一樣都不能少。
自己手中現在連一把胎息級的法劍都沒有，拿什麼去養器靈？
沈歸只猶豫了一瞬，便有了決斷：
「選《追步劍訣》。」
道功消散，海量劍道信息湧入陸雲落的識海，同時也被沈歸一窺全貌。
《追步劍訣》。
劍訣有完整的運勁訣竅和三十六式基礎劍招。
沈歸看得心神震動。
他當年獲得的那部《奉天宮弟子劍道感悟》，雖然字字珠璣，卻沒有如此系統的招式傳承，一切全靠自己悟。
而這部《追步劍訣》，就像是把劍道之路鋪好了磚，只等人一步步走下去。
「好狠辣的劍訣……」沈歸心中暗道，「招招致命，又快又急，宛若巽風。」
陸雲落閉著眼睛，小臉上滿是認真，正在消化湧入識海的信息。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努力理解那些玄奧的文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什麼。
阿禾在一旁看著，小聲對沈歸說：「師傅，雲落他……沒事吧？」
「沒事。」沈歸語氣平靜，「他在參悟功法，不要打擾他。」
阿禾乖巧地點了點頭，坐在一旁，托著腮看著陸雲落，眼睛裡滿是好奇。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陸雲落緩緩睜開眼。
那雙渾濁褪去、漸漸清亮的眼睛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迷茫，又像是震撼。
他抬起頭，看著沈歸，嘴唇動了動，蹦出兩個字：
「……秘密。」
沈歸嘴角微微揚起：「是，除了咱們三人，任何人都不能說。」
陸雲落點了點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在思考什麼。
沈歸看著他，心中感慨。
這孩子，十歲，胎息一層已經圓滿，隨時可能突破二層，修煉速度比當年的阿禾還快。
而且劍道天賦驚人。
假以時日，這孩子的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雲落。」沈歸站起身，淡淡道，「從今日起，你每日加練一個時辰的劍法，就按《追步劍訣》第一卷的招式來。」
陸雲落抬起頭，看著沈歸，點了點頭。
「去吧。」沈歸擺了擺手，「去把今天學的招式練一遍，我在旁邊看著。」
陸雲落站起身，拿起鐵劍，走到院子中央。
他深吸一口氣，閉目片刻，像是在回憶湧入腦海中的那些劍招。
然後，他動了。
劍勢凌厲，步伐靈動，一招一式雖然生澀，卻隱隱有章法可循。
沈歸負手站在一旁，目光緊緊盯著少年的每一個動作，心中暗暗點頭。
雖然還粗糙，但骨架已經有了。
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
阿禾也湊過來看，看了幾眼，小聲嘟囔：「雲落練劍真好看，比我當年強多了……」
沈歸瞥了她一眼：「你當年壓根沒練劍。」
阿禾臉一紅，嘟了嘟嘴，不說話了。
陸雲落一招一式地練著，額頭漸漸滲出汗珠，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沈歸看著他，目光漸漸柔和。
兩年了，這個當初見人就咬、連人話都不會說的野孩子，如今已經能安安靜靜地站在院子裡練劍了。
……
滄瀾仙宗，青玄峰
殿宇巍峨，仙氣繚繞。
峰主妙音道人的靜室前，一名青年弟子跪得筆直。
李執銳。
他身著青玄峰內門弟子制式道袍，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清冷。
他已經在這裡跪了兩個時辰了。
路過的青玄峰弟子紛紛側目，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李師兄又跪在師傅殿外了？」
「可不是嘛，這都第幾天了？」
「聽說他是想求師傅把他提為首徒，大師兄走了五年多了，這首徒的位置一直空著，他不急才怪。」
「說得也是，大師兄在的時候他就……」
「噓！小聲點，別被聽到了！」
李執銳充耳不聞，只是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望著靜室緊閉的大門。
他跪在這裡，不是為了這件事。
五年前，大師兄沈歸被發配北疆，隨後便傳來了他墜下靈舟、生死不知的消息。
宗門的人都以為沈歸已經死了。
可李執銳不信。
他親手給了沈歸一袋符籙，裡面有他親手繪製的練氣級水盾符。
那些符籙是他花了很大的心思，一筆一筆描繪出來的。
那些符籙，按理說足夠讓沈歸從一定高度墜落而不死。
他不信沈歸會死。
可宗門裡沒有人相信他。
李執銳懶得解釋，也懶得爭辯。
他只是跪在這裡，想求師傅給他一個答案。
北疆那邊，到底什麼情況？
師兄到底是死是活？
可妙音師傅這些天都不見人，靜室的大門緊閉，誰都不見。
李執銳已經跪了幾年了。
就在他以為今天又要無功而返的時候。
天際，一道流光划過。
那流光極快，帶著一陣清新淡雅的香氣。
李執銳抬頭看去。
流光在靜室門前落下，化作一道身影。
妙音道人。
她身著青藍道袍，袍身法光流轉，衣袂飄飄，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腰間，容顏絕艷，氣質清冷。
她看了李執銳一眼，目光淡淡，聲音清悅：「進來吧。」
說完，便推門走進了靜室。
李執銳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跟了進去。
妙音道人端坐於榻上，氣質清冷，素手疊放膝上，目光平靜地看向李執銳。
李執銳在門口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弟子李執銳，拜見師尊。」
妙音道人微微點頭：「起來說話。」
李執銳站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頭直視。
在他記憶中，師尊一直是完美無塵的仙子形象，聞名諸峰，從不苟言笑，也從不對哪個弟子假以辭色。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開口：「師尊，弟子想請問北疆之事。」
他頓了頓，還是沒能說出「大師兄」三個字。
在沈歸離開宗門後，李執銳從不在外人面前提及「大師兄」。
他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和他有什麼特殊關係。
但此刻在師尊面前，他不能再裝了。
「……沈歸，可還活著？」
妙音道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
李執銳低下頭，不敢對視。
片刻後，妙音淡淡道：「北疆無事。」
李執銳心中一緊，抬起頭，滿臉不解。
無事？怎麼可能是無事？
妙音繼續說：「五宗九門派往北疆的弟子，已經隕落了三人。」
李執銳的心猛地一沉。
「但你師兄的魂燈，還亮著。」
魂燈。
李執銳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種極其珍貴的法器，可以通過燈的明亮與否判斷滴血者的生死，一盞魂燈的價值，足以抵得上一件鍊氣法器。
師尊……居然給大師兄配了魂燈？
李執銳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才壓下心中的波瀾，淡淡開口：「倒是命大。」
妙音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李執銳又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個壓在心裡兩年多的問題：
「師尊，宗門為何點名沈歸去北疆？」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蹊蹺。
妙音道人的目光驟然凝滯了幾分，凝視著李執銳的眼睛。
李執銳被那雙清冷的眸子看得心底發寒，卻硬撐著沒有移開視線。
幾息後，妙音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可能涉及國師道途之謀，不必發問了。」
李執銳渾身一僵，臉色瞬間慘白。
國師。
大炎天朝，那位權傾朝野的國師。
如今天炎皇帝年少，朝政大權盡數落在國師手中。
那位國師……
李執銳不敢再想下去。
他迅速垂下頭，聲音微微發顫：「弟子……弟子明白了。弟子告辭。」
妙音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李執銳轉身，快步走出靜室。
靜室內，妙音道人獨坐榻上。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前方，目光柔和了幾分。
「歸兒……」她輕聲呢喃，「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