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陸雲落
沈歸抱著少年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遠離了雞鳴屯的地界，才放緩了腳步。
懷中的少年忽然動了動，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呢喃。
沈歸低頭看去，少年眉頭緊皺，身子微微扭動，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的音節。
迷蝶香的效果，快過去了。
沈歸停下腳步，將少年輕輕放在路旁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退開兩步，靜靜等著。
片刻後，少年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與尋常孩童截然不同。
瞳孔微縮，目光銳利而警惕，第一反應不是哭泣或茫然，而是猛地翻身，四肢著地，弓起脊背，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那是狼的姿勢。
沈歸沒有動，只是靜靜看著他。
少年的目光飛速掃過四周，最後落在沈歸身上。
眼珠子裡沒有恐懼，只有防備和敵意，嘴唇微微翻起，露出兩排被生肉磨得鋒利而參差不齊的牙齒。
「嘶。」
少年發出一聲威脅性的低吼。
沈歸蹲下身，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具有威脅性，語氣平靜地說：「你不用怕，我不是來害你的。」
回應沈歸的，是一記迅猛的撲擊。
少年雖然只有七八歲年紀，爆發力卻驚人，四肢發力，像一頭小狼崽子般朝沈歸撲來，張嘴就咬！
沈歸嘴角微微一抽，沒有拔劍，也沒有後退。
他只是伸出右手，精準地掐住少年後頸的皮肉，像拎貓一樣將少年提了起來。
少年四肢在空中胡亂揮舞，身子扭來扭去，嘴裡發出憤怒的嗚咽聲，卻無論如何也夠不到沈歸的手。
胎息四層的修士，哪怕只是肉身力量，也不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能撼動的。
「老實點。」沈歸拎著他，語氣平淡，「你咬我也沒用，我又不是雞。」
少年掙扎得更厲害了，瘋狂扭動四肢。
沈歸也不急，就那樣拎著他，等他折騰。
折騰了好一會兒，少年終於沒了力氣，四肢軟軟地垂下來，嘴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沈歸看著他那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將他換了個姿勢，讓他面對自己。
「你聽得懂我說話嗎？」沈歸問道。
少年死死盯著他，不說話，也不動。
沈歸想了想，指了指自己：「沈歸。」
然後指向少年：「你。」
少年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沈歸又重複了一遍，語速放得很慢，重新指了指自己和他：「沈歸，你。」
少年看了他片刻，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含混的：「嘶……」
沈歸：「……」
算了，不急。
他將少年放下來，少年立刻四肢著地，弓著背，警惕地盯著他，卻沒有再撲上來。
沈歸看著那雙眼睛，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我不知道你聽不聽得懂，但我還是要說。」
「養你的那頭白狼，被一個很厲害的人殺死，然後帶走了。」
少年的耳朵動了動。
那種渾濁的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絲波動，喉嚨里發出一聲急促的嗚咽，像是詢問，又像是在確認。
沈歸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一軟，語氣卻沒有變化：「我沒法救它，那個人太強了，你還小，更打不過她。」
少年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沈歸盯著他的眼睛，說：「但如果你想替它報仇，就好好修煉，等你有足夠強的實力，去找那個帶走它的人，到時候，沒人攔你。」
少年沉默了。
沈歸看著他那雙漸漸平靜下來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動。
這孩子，雖然不會說話，但似乎能聽懂。
「你的名字叫陸雲落，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沈歸。」沈歸指著少年，語氣平靜而篤定，「陸——雲——落。」
少年眨了一下眼。
「我是你的師傅。」沈歸又指了指自己，「師傅。你跟著我，我教你修行，教你說話，教你做人。」
少年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沈歸試探性地伸出手，想去摸他的頭。
這是一個安撫的動作，他想讓少年知道，自己不是敵人。
少年的目光落在沈歸伸出的那隻手上，瞳孔微縮，沒有躲，也沒有撲上來。
沈歸的手一點一點靠近，手指快要觸碰到少年亂糟糟的頭髮。
「咔嚓！」
少年猛地偏頭，一口咬住了沈歸的手掌！
力道極大，牙齒深深嵌入皮膚，像是要咬下一塊肉來！
沈歸：「……」
他沒有抽手，也沒有發怒，只是靜靜看著少年。
少年死死咬著。
沈歸胎息四層的修為，皮膚筋骨遠比常人堅韌。
少年的牙齒雖然鋒利，卻連他的皮都沒咬破，只在手背上留下兩排淺淺的牙印。
沈歸沒有動，只是等著。
等了好一會兒，少年的嘴漸漸鬆了，牙齒從沈歸手上滑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他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咬不破。
沈歸看了看手背上那兩排牙印，又看了看少年那張倔強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咬完了？咬完了就老實點。」
少年的目光閃了閃，似乎有些不解，但終究沒有再撲上來。
兩人就這樣坐在石頭上，一高一矮，一靜一躁，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歇了片刻，沈歸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走吧，回家。」
話音未落，少年猛地轉身，四肢著地，矯健地往旁邊的灌木叢竄去！
沈歸早有防備，身形一閃，便擋在了少年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後頸，又將他提了起來。
少年瘋狂掙扎，嘴裡發出尖銳的叫聲。
沈歸嘆了口氣，將他往背上一甩，一手按住他的背，一手托住他的腿，像背一個不聽話的包袱一樣，穩穩噹噹地背了起來。
「別鬧了，你跑不掉的。」
少年趴在沈歸背上，四肢胡亂踢打，嘴裡發出憤怒的嗚咽聲。
沈歸也不理會，徑直邁步往前走。
走了幾十步，少年折騰累了，拳頭軟了下來，身子漸漸放鬆。
又走了幾十步，少年的呼吸沉了下去，腦袋一歪，靠在了沈歸的肩膀上。
沈歸偏頭看了一眼，少年已經閉上了眼睛，眉毛微微蹙著，嘴唇嘟囔著什麼含混不清的音節。
睡著了。
沈歸輕輕搖了搖頭，腳步放得更穩，免得顛醒了陸雲落。
……
大嶺村。
沈歸背著少年走進院子時，蘇婉娘正在院子裡晾曬靈稻。
「仙長回來了？」蘇婉娘抬起頭，看到沈歸安然無恙，臉上的擔憂一掃而空，露出一抹溫柔的笑。
她的目光落在沈歸背上的少年身上，微微一愣，卻沒有多問。
沈歸將少年放在院子角落的一張竹榻上，簡單說了雞鳴屯的事。
至於那頭白狼和那個老嫗的事，他略過了。
蘇婉娘聽得認真，不時點頭，聽到雞鳴屯歸附的消息，眼睛微微一亮，輕聲說了句：「仙長辛苦了。」
她看了一眼竹榻上的少年，欲言又止。
沈歸知道她想問什麼，便道：「收了個新徒弟，叫陸雲落，這孩子從小在妖獸身邊長大，野性未除，我帶回來親自教。」
蘇婉娘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是溫聲道：「我去燒些熱水，給他洗洗。」
「嗯，去吧。」沈歸擺了擺手。
蘇婉娘轉身離去，步履輕快，裙擺微微搖曳。
沈歸正在竹榻邊檢查少年的狀況。
「師傅！」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屋內傳來，阿禾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
十六七歲的少女，一襲淡青色的布裙，長發披散在肩頭，眉眼靈動，身段窈窕。
她跑到沈歸身邊，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確認師傅沒有受傷，才鬆了一口氣，笑嘻嘻地說：「師傅，你可算回來了！阿禾擔心死了！」
沈歸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溫和：「擔心什麼？你師傅又不是第一次出門。」
阿禾嘟了嘟嘴，正要反駁，目光忽然落在竹榻上的少年身上，好奇地湊了過去。
「咦？這是誰呀？怎麼髒兮兮的？」
少年身上的破布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沾滿了泥土和乾涸的血跡，頭髮結成一塊一塊的，臉上也看不清五官。
阿禾歪著頭打量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向沈歸：「師傅，這是你撿回來的？」
沈歸點了點頭：「以後他就是你的師弟了，叫陸雲落。」
「師弟？」阿禾眼睛一亮，笑嘻嘻地湊近竹榻，伸出白嫩的小手，想去摸少年的臉，「小師弟怎麼髒兮兮的呀？讓師姐看看！」
話音剛落，竹榻上的少年猛地睜開雙眼！
阿禾的手還沒來得及縮回去，少年便張開嘴，朝著她白嫩的手指狠狠咬去！
阿禾嚇得驚叫一聲，手猛地往回縮，卻快不過少年的牙齒。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穩穩地擋在阿禾的手指和少年的牙齒之間。
「咔嚓！」
少年的牙齒狠狠咬在了那根樹枝上。
樹枝應聲而斷，但少年的牙齒也總算沒有咬到阿禾。
沈歸手裡拿著半截斷掉的樹枝，看著少年那兩排咬得咯咯作響的牙齒，面無表情地說：「我就知道。」
阿禾驚魂未定地捂住自己的手，瞪大了眼睛看著竹榻上那個兇巴巴的少年，小臉煞白，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少年咬斷了樹枝，卻沒有鬆口，依舊死死咬著那半截斷枝，眼睛死死盯著阿禾，像是在警告她不要靠近。
沈歸伸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腦袋。
少年猛地偏頭，想要去咬他的手。
沈歸早有防備，手掌一翻，便按住了他的後腦勺，讓他動彈不得。
「別鬧。」沈歸語氣平淡，「這是你師姐，不是敵人。」
阿禾回過神來，捂著胸口，心有餘悸地看著那個渾身髒兮兮的少年，小聲說：「師、師傅，他是不是……不會說話？」
「不會。」沈歸鬆開少年的後腦勺，站起身，嘆了口氣，「從小被妖獸養大，除了那母狼，沒見過別的人，不會說人話，也不會跟人相處。」
阿禾眨了眨眼，看著那個依舊死死盯著自己的少年，先前的那點害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心疼。
「那……那他好可憐啊。」阿禾小聲說。
沈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你倒是心大，剛才差點被他咬了手，轉眼就覺得他可憐了？」
阿禾摸了摸自己的手，還是有些後怕，但看著少年那副髒兮兮、瘦巴巴的模樣，心裡還是軟了下來。
「師傅，他真的咬不疼你嗎？」
「胎息四層的肉身，他一個凡人孩子，咬不破。」沈歸淡淡道，「你也可以，法力灌注身體，他一樣咬不破。」
阿禾下意識把手藏到身後。
少年依舊死死盯著她，喉嚨里的嗚咽聲一直沒有停。
沈歸看著他倆，輕輕搖了搖頭。
「好了，阿禾，你去忙你的，雲落的事我來處置。」
「嗯嗯！」阿禾連連點頭，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竹榻上的少年，小聲說，「小師弟，你乖一點啊，別咬師傅了。」
少年當然聽不懂，只是盯著她跑遠的背影，嗚嗚了幾聲。
沈歸在竹榻邊坐下，看著少年的眼睛，語氣平靜：「她是你師姐，不會害你，你咬她，她才怕你，你以後就知道了。」
少年看著他，眼神里的敵意漸漸退去了一些，但依舊保持著警惕。
沈歸伸出手，這次沒有再摸他的頭，而是將一塊乾淨的布料遞到他面前。
少年看著那塊布料，沒有接，也沒有咬。
沈歸將布料放在他手邊，語氣平淡：「擦擦臉，髒死了。」
少年聽不懂，但接過了布料。
沈歸看著少年那副笨拙的模樣，心中微微一嘆。
這孩子，比阿禾當年難帶多了。
阿禾收進來的時候雖然也瘦弱，但至少會說人話，懂一些人情世故。
這孩子卻像一張白紙，不，是一塊野性難馴的頑石，需要一點一點打磨。
「慢慢來吧。」沈歸站起身，目光落在遠處的山林上，眸色沉靜，「反正日子還長。」
……
熱水燒好，蘇婉娘端了一桶溫水過來，放在院子中央。
沈歸將少年從竹榻上提起來，指了指水桶，又指了指少年，語氣簡單直接：「洗。」
少年看了看水桶，又看了看沈歸，眼睛裡滿是困惑。
沈歸嘆了口氣，也不指望他能聽懂，直接將他按進了水桶里。
少年猛地掙紮起來，水花四濺，蘇婉娘驚呼一聲，連忙後退，阿禾在一旁捂著嘴偷笑。
「別動。」沈歸按著少年的肩膀，另一隻手舀起溫水，澆在他頭上。
少年漸漸不掙扎了，溫水的熱氣蒸騰而上，拂過他髒兮兮的臉龐，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他似乎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
沈歸耐心地給他洗頭、洗臉、洗身子，污垢一層一層褪去，露出下面結實的皮膚。
少年的身上有很多傷疤，深深淺淺，新舊交疊。
沈歸看著那些傷疤，沒有說話，只是將水澆得更輕柔了一些。
阿禾蹲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小聲說：「師傅，他原來長這樣啊……還挺好看的。」
洗去滿臉的污垢，少年的五官顯露出來，眉目深邃，鼻樑挺直，雖然瘦削，卻能看出底子不錯。
將來自是俊朗的。
沈歸將一塊干布搭在少年頭上，擦乾他的頭髮，又取出一套乾淨的小衣裳，給少年換上。
少年穿著新衣裳，站在院子裡，手足無措地低著頭，像一截木頭樁子。
他從來沒有穿過衣裳。
沈歸看著他，微微點頭：「順眼多了。」
阿禾笑嘻嘻地圍著他轉了兩圈，拍手道：「小師弟真好看！就是太瘦了，以後師姐給你做好吃的！」
沈歸想到阿禾的手藝，心裡暗自吐槽。
只怕不比生的雞肉強多少。
蘇婉娘在一旁看著，溫婉地笑了笑，輕聲道：「仙長，這孩子是不是餓了？我去熬些靈米粥來。」
「去吧。」沈歸點頭。
蘇婉娘轉身去了廚房，不多時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靈米粥過來，粥里還加了幾片肉末，清香撲鼻。
沈歸接過粥碗，在少年面前蹲下，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少年嘴邊。
少年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沈歸，沒有張嘴。
沈歸將勺子在少年嘴唇上碰了碰，少年本能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眼睛驟然一亮！
那是一種他從未嘗過的味道。
溫熱、香甜、綿軟，與生雞肉的腥膻截然不同。
少年猛地張開嘴，一口將粥含進嘴裡，咕咚咽了下去，然後盯著沈歸手裡的碗，發出急促的嗚嗚聲。
沈歸又餵了他一勺。
少年這次主動湊過來，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得滿嘴都是米糊，腮幫子鼓鼓的。
阿禾在一旁看得直笑：「師傅，小師弟吃飯的樣子好好笑！」
沈歸瞥了她一眼：「你剛來的時候也沒好到哪去。」
阿禾臉一紅，嘟了嘟嘴，不說話了。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少年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空碗上，似乎還想吃。
沈歸將空碗遞給蘇婉娘：「再盛一碗。」
蘇婉娘笑著接過碗，又盛了一碗過來。
少年這次吃得慢了一些，不再狼吞虎咽，而是學著沈歸的樣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到第三碗，少年的肚子已經鼓了起來，終於不再盯著碗看了。
沈歸將碗遞給蘇婉娘，看著少年那雙渾濁的眼睛，語氣平靜：「吃完了？吃完了就去睡。」
少年聽不懂，但似乎能感受到沈歸語氣里的溫和，那雙眼睛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歸沒有再多說什麼，將少年抱回竹榻上，蓋上一張薄被。
少年縮在被子裡，盯著沈歸。
沈歸在竹榻邊坐了片刻，伸出手，這次沒有再猶豫，輕輕落在少年的頭頂。
少年沒有咬他，也沒有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沈歸輕聲道，「你叫陸雲落，是我沈歸的二弟子，你師姐叫阿禾，剛才的蘇婉娘也是村裡的修士，算下來，也是你的長輩。」
「等你學會說話，學會跟人相處，我就教你修行。」
少年的目光閃了閃，嘴唇動了一下。
沈歸輕輕拍了拍少年的頭，沒有糾正他。
「睡吧。」
少年的眼皮漸漸沉了下去，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做了一個好夢。
沈歸站起身，看著竹榻上那張瘦削的臉龐，心中微微一嘆。
阿禾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沈歸身邊，拽了拽他的衣袖，小聲說：「師傅，小師弟他……以後會好嗎？」
沈歸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會的。」
「真的嗎？」
「真的。」沈歸目光望向遠處，語氣平淡卻篤定，「有我們在，他會好的。」
過了一會，沈歸又補充了一句：「我們也會變得更好的。」
懷中的少年忽然動了動，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呢喃。
沈歸低頭看去，少年眉頭緊皺，身子微微扭動，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的音節。
迷蝶香的效果，快過去了。
沈歸停下腳步，將少年輕輕放在路旁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退開兩步，靜靜等著。
片刻後，少年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與尋常孩童截然不同。
瞳孔微縮，目光銳利而警惕，第一反應不是哭泣或茫然，而是猛地翻身，四肢著地，弓起脊背，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那是狼的姿勢。
沈歸沒有動，只是靜靜看著他。
少年的目光飛速掃過四周，最後落在沈歸身上。
眼珠子裡沒有恐懼，只有防備和敵意，嘴唇微微翻起，露出兩排被生肉磨得鋒利而參差不齊的牙齒。
「嘶。」
少年發出一聲威脅性的低吼。
沈歸蹲下身，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具有威脅性，語氣平靜地說：「你不用怕，我不是來害你的。」
回應沈歸的，是一記迅猛的撲擊。
少年雖然只有七八歲年紀，爆發力卻驚人，四肢發力，像一頭小狼崽子般朝沈歸撲來，張嘴就咬！
沈歸嘴角微微一抽，沒有拔劍，也沒有後退。
他只是伸出右手，精準地掐住少年後頸的皮肉，像拎貓一樣將少年提了起來。
少年四肢在空中胡亂揮舞，身子扭來扭去，嘴裡發出憤怒的嗚咽聲，卻無論如何也夠不到沈歸的手。
胎息四層的修士，哪怕只是肉身力量，也不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能撼動的。
「老實點。」沈歸拎著他，語氣平淡，「你咬我也沒用，我又不是雞。」
少年掙扎得更厲害了，瘋狂扭動四肢。
沈歸也不急，就那樣拎著他，等他折騰。
折騰了好一會兒，少年終於沒了力氣，四肢軟軟地垂下來，嘴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沈歸看著他那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將他換了個姿勢，讓他面對自己。
「你聽得懂我說話嗎？」沈歸問道。
少年死死盯著他，不說話，也不動。
沈歸想了想，指了指自己：「沈歸。」
然後指向少年：「你。」
少年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沈歸又重複了一遍，語速放得很慢，重新指了指自己和他：「沈歸，你。」
少年看了他片刻，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含混的：「嘶……」
沈歸：「……」
算了，不急。
他將少年放下來，少年立刻四肢著地，弓著背，警惕地盯著他，卻沒有再撲上來。
沈歸看著那雙眼睛，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我不知道你聽不聽得懂，但我還是要說。」
「養你的那頭白狼，被一個很厲害的人殺死，然後帶走了。」
少年的耳朵動了動。
那種渾濁的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絲波動，喉嚨里發出一聲急促的嗚咽，像是詢問，又像是在確認。
沈歸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一軟，語氣卻沒有變化：「我沒法救它，那個人太強了，你還小，更打不過她。」
少年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沈歸盯著他的眼睛，說：「但如果你想替它報仇，就好好修煉，等你有足夠強的實力，去找那個帶走它的人，到時候，沒人攔你。」
少年沉默了。
沈歸看著他那雙漸漸平靜下來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動。
這孩子，雖然不會說話，但似乎能聽懂。
「你的名字叫陸雲落，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沈歸。」沈歸指著少年，語氣平靜而篤定，「陸——雲——落。」
少年眨了一下眼。
「我是你的師傅。」沈歸又指了指自己，「師傅。你跟著我，我教你修行，教你說話，教你做人。」
少年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沈歸試探性地伸出手，想去摸他的頭。
這是一個安撫的動作，他想讓少年知道，自己不是敵人。
少年的目光落在沈歸伸出的那隻手上，瞳孔微縮，沒有躲，也沒有撲上來。
沈歸的手一點一點靠近，手指快要觸碰到少年亂糟糟的頭髮。
「咔嚓！」
少年猛地偏頭，一口咬住了沈歸的手掌！
力道極大，牙齒深深嵌入皮膚，像是要咬下一塊肉來！
沈歸：「……」
他沒有抽手，也沒有發怒，只是靜靜看著少年。
少年死死咬著。
沈歸胎息四層的修為，皮膚筋骨遠比常人堅韌。
少年的牙齒雖然鋒利，卻連他的皮都沒咬破，只在手背上留下兩排淺淺的牙印。
沈歸沒有動，只是等著。
等了好一會兒，少年的嘴漸漸鬆了，牙齒從沈歸手上滑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他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咬不破。
沈歸看了看手背上那兩排牙印，又看了看少年那張倔強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咬完了？咬完了就老實點。」
少年的目光閃了閃，似乎有些不解，但終究沒有再撲上來。
兩人就這樣坐在石頭上，一高一矮，一靜一躁，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歇了片刻，沈歸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走吧，回家。」
話音未落，少年猛地轉身，四肢著地，矯健地往旁邊的灌木叢竄去！
沈歸早有防備，身形一閃，便擋在了少年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後頸，又將他提了起來。
少年瘋狂掙扎，嘴裡發出尖銳的叫聲。
沈歸嘆了口氣，將他往背上一甩，一手按住他的背，一手托住他的腿，像背一個不聽話的包袱一樣，穩穩噹噹地背了起來。
「別鬧了，你跑不掉的。」
少年趴在沈歸背上，四肢胡亂踢打，嘴裡發出憤怒的嗚咽聲。
沈歸也不理會，徑直邁步往前走。
走了幾十步，少年折騰累了，拳頭軟了下來，身子漸漸放鬆。
又走了幾十步，少年的呼吸沉了下去，腦袋一歪，靠在了沈歸的肩膀上。
沈歸偏頭看了一眼，少年已經閉上了眼睛，眉毛微微蹙著，嘴唇嘟囔著什麼含混不清的音節。
睡著了。
沈歸輕輕搖了搖頭，腳步放得更穩，免得顛醒了陸雲落。
……
大嶺村。
沈歸背著少年走進院子時，蘇婉娘正在院子裡晾曬靈稻。
「仙長回來了？」蘇婉娘抬起頭，看到沈歸安然無恙，臉上的擔憂一掃而空，露出一抹溫柔的笑。
她的目光落在沈歸背上的少年身上，微微一愣，卻沒有多問。
沈歸將少年放在院子角落的一張竹榻上，簡單說了雞鳴屯的事。
至於那頭白狼和那個老嫗的事，他略過了。
蘇婉娘聽得認真，不時點頭，聽到雞鳴屯歸附的消息，眼睛微微一亮，輕聲說了句：「仙長辛苦了。」
她看了一眼竹榻上的少年，欲言又止。
沈歸知道她想問什麼，便道：「收了個新徒弟，叫陸雲落，這孩子從小在妖獸身邊長大，野性未除，我帶回來親自教。」
蘇婉娘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是溫聲道：「我去燒些熱水，給他洗洗。」
「嗯，去吧。」沈歸擺了擺手。
蘇婉娘轉身離去，步履輕快，裙擺微微搖曳。
沈歸正在竹榻邊檢查少年的狀況。
「師傅！」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屋內傳來，阿禾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
十六七歲的少女，一襲淡青色的布裙，長發披散在肩頭，眉眼靈動，身段窈窕。
她跑到沈歸身邊，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確認師傅沒有受傷，才鬆了一口氣，笑嘻嘻地說：「師傅，你可算回來了！阿禾擔心死了！」
沈歸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溫和：「擔心什麼？你師傅又不是第一次出門。」
阿禾嘟了嘟嘴，正要反駁，目光忽然落在竹榻上的少年身上，好奇地湊了過去。
「咦？這是誰呀？怎麼髒兮兮的？」
少年身上的破布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沾滿了泥土和乾涸的血跡，頭髮結成一塊一塊的，臉上也看不清五官。
阿禾歪著頭打量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向沈歸：「師傅，這是你撿回來的？」
沈歸點了點頭：「以後他就是你的師弟了，叫陸雲落。」
「師弟？」阿禾眼睛一亮，笑嘻嘻地湊近竹榻，伸出白嫩的小手，想去摸少年的臉，「小師弟怎麼髒兮兮的呀？讓師姐看看！」
話音剛落，竹榻上的少年猛地睜開雙眼！
阿禾的手還沒來得及縮回去，少年便張開嘴，朝著她白嫩的手指狠狠咬去！
阿禾嚇得驚叫一聲，手猛地往回縮，卻快不過少年的牙齒。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穩穩地擋在阿禾的手指和少年的牙齒之間。
「咔嚓！」
少年的牙齒狠狠咬在了那根樹枝上。
樹枝應聲而斷，但少年的牙齒也總算沒有咬到阿禾。
沈歸手裡拿著半截斷掉的樹枝，看著少年那兩排咬得咯咯作響的牙齒，面無表情地說：「我就知道。」
阿禾驚魂未定地捂住自己的手，瞪大了眼睛看著竹榻上那個兇巴巴的少年，小臉煞白，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少年咬斷了樹枝，卻沒有鬆口，依舊死死咬著那半截斷枝，眼睛死死盯著阿禾，像是在警告她不要靠近。
沈歸伸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腦袋。
少年猛地偏頭，想要去咬他的手。
沈歸早有防備，手掌一翻，便按住了他的後腦勺，讓他動彈不得。
「別鬧。」沈歸語氣平淡，「這是你師姐，不是敵人。」
阿禾回過神來，捂著胸口，心有餘悸地看著那個渾身髒兮兮的少年，小聲說：「師、師傅，他是不是……不會說話？」
「不會。」沈歸鬆開少年的後腦勺，站起身，嘆了口氣，「從小被妖獸養大，除了那母狼，沒見過別的人，不會說人話，也不會跟人相處。」
阿禾眨了眨眼，看著那個依舊死死盯著自己的少年，先前的那點害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心疼。
「那……那他好可憐啊。」阿禾小聲說。
沈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你倒是心大，剛才差點被他咬了手，轉眼就覺得他可憐了？」
阿禾摸了摸自己的手，還是有些後怕，但看著少年那副髒兮兮、瘦巴巴的模樣，心裡還是軟了下來。
「師傅，他真的咬不疼你嗎？」
「胎息四層的肉身，他一個凡人孩子，咬不破。」沈歸淡淡道，「你也可以，法力灌注身體，他一樣咬不破。」
阿禾下意識把手藏到身後。
少年依舊死死盯著她，喉嚨里的嗚咽聲一直沒有停。
沈歸看著他倆，輕輕搖了搖頭。
「好了，阿禾，你去忙你的，雲落的事我來處置。」
「嗯嗯！」阿禾連連點頭，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竹榻上的少年，小聲說，「小師弟，你乖一點啊，別咬師傅了。」
少年當然聽不懂，只是盯著她跑遠的背影，嗚嗚了幾聲。
沈歸在竹榻邊坐下，看著少年的眼睛，語氣平靜：「她是你師姐，不會害你，你咬她，她才怕你，你以後就知道了。」
少年看著他，眼神里的敵意漸漸退去了一些，但依舊保持著警惕。
沈歸伸出手，這次沒有再摸他的頭，而是將一塊乾淨的布料遞到他面前。
少年看著那塊布料，沒有接，也沒有咬。
沈歸將布料放在他手邊，語氣平淡：「擦擦臉，髒死了。」
少年聽不懂，但接過了布料。
沈歸看著少年那副笨拙的模樣，心中微微一嘆。
這孩子，比阿禾當年難帶多了。
阿禾收進來的時候雖然也瘦弱，但至少會說人話，懂一些人情世故。
這孩子卻像一張白紙，不，是一塊野性難馴的頑石，需要一點一點打磨。
「慢慢來吧。」沈歸站起身，目光落在遠處的山林上，眸色沉靜，「反正日子還長。」
……
熱水燒好，蘇婉娘端了一桶溫水過來，放在院子中央。
沈歸將少年從竹榻上提起來，指了指水桶，又指了指少年，語氣簡單直接：「洗。」
少年看了看水桶，又看了看沈歸，眼睛裡滿是困惑。
沈歸嘆了口氣，也不指望他能聽懂，直接將他按進了水桶里。
少年猛地掙紮起來，水花四濺，蘇婉娘驚呼一聲，連忙後退，阿禾在一旁捂著嘴偷笑。
「別動。」沈歸按著少年的肩膀，另一隻手舀起溫水，澆在他頭上。
少年漸漸不掙扎了，溫水的熱氣蒸騰而上，拂過他髒兮兮的臉龐，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他似乎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
沈歸耐心地給他洗頭、洗臉、洗身子，污垢一層一層褪去，露出下面結實的皮膚。
少年的身上有很多傷疤，深深淺淺，新舊交疊。
沈歸看著那些傷疤，沒有說話，只是將水澆得更輕柔了一些。
阿禾蹲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小聲說：「師傅，他原來長這樣啊……還挺好看的。」
洗去滿臉的污垢，少年的五官顯露出來，眉目深邃，鼻樑挺直，雖然瘦削，卻能看出底子不錯。
將來自是俊朗的。
沈歸將一塊干布搭在少年頭上，擦乾他的頭髮，又取出一套乾淨的小衣裳，給少年換上。
少年穿著新衣裳，站在院子裡，手足無措地低著頭，像一截木頭樁子。
他從來沒有穿過衣裳。
沈歸看著他，微微點頭：「順眼多了。」
阿禾笑嘻嘻地圍著他轉了兩圈，拍手道：「小師弟真好看！就是太瘦了，以後師姐給你做好吃的！」
沈歸想到阿禾的手藝，心裡暗自吐槽。
只怕不比生的雞肉強多少。
蘇婉娘在一旁看著，溫婉地笑了笑，輕聲道：「仙長，這孩子是不是餓了？我去熬些靈米粥來。」
「去吧。」沈歸點頭。
蘇婉娘轉身去了廚房，不多時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靈米粥過來，粥里還加了幾片肉末，清香撲鼻。
沈歸接過粥碗，在少年面前蹲下，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少年嘴邊。
少年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沈歸，沒有張嘴。
沈歸將勺子在少年嘴唇上碰了碰，少年本能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眼睛驟然一亮！
那是一種他從未嘗過的味道。
溫熱、香甜、綿軟，與生雞肉的腥膻截然不同。
少年猛地張開嘴，一口將粥含進嘴裡，咕咚咽了下去，然後盯著沈歸手裡的碗，發出急促的嗚嗚聲。
沈歸又餵了他一勺。
少年這次主動湊過來，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得滿嘴都是米糊，腮幫子鼓鼓的。
阿禾在一旁看得直笑：「師傅，小師弟吃飯的樣子好好笑！」
沈歸瞥了她一眼：「你剛來的時候也沒好到哪去。」
阿禾臉一紅，嘟了嘟嘴，不說話了。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少年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空碗上，似乎還想吃。
沈歸將空碗遞給蘇婉娘：「再盛一碗。」
蘇婉娘笑著接過碗，又盛了一碗過來。
少年這次吃得慢了一些，不再狼吞虎咽，而是學著沈歸的樣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到第三碗，少年的肚子已經鼓了起來，終於不再盯著碗看了。
沈歸將碗遞給蘇婉娘，看著少年那雙渾濁的眼睛，語氣平靜：「吃完了？吃完了就去睡。」
少年聽不懂，但似乎能感受到沈歸語氣里的溫和，那雙眼睛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歸沒有再多說什麼，將少年抱回竹榻上，蓋上一張薄被。
少年縮在被子裡，盯著沈歸。
沈歸在竹榻邊坐了片刻，伸出手，這次沒有再猶豫，輕輕落在少年的頭頂。
少年沒有咬他，也沒有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沈歸輕聲道，「你叫陸雲落，是我沈歸的二弟子，你師姐叫阿禾，剛才的蘇婉娘也是村裡的修士，算下來，也是你的長輩。」
「等你學會說話，學會跟人相處，我就教你修行。」
少年的目光閃了閃，嘴唇動了一下。
沈歸輕輕拍了拍少年的頭，沒有糾正他。
「睡吧。」
少年的眼皮漸漸沉了下去，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做了一個好夢。
沈歸站起身，看著竹榻上那張瘦削的臉龐，心中微微一嘆。
阿禾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沈歸身邊，拽了拽他的衣袖，小聲說：「師傅，小師弟他……以後會好嗎？」
沈歸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會的。」
「真的嗎？」
「真的。」沈歸目光望向遠處，語氣平淡卻篤定，「有我們在，他會好的。」
過了一會，沈歸又補充了一句：「我們也會變得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