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未竟之事
哈蒙德子爵的聲線果然很年輕，而且稱得上悅耳，完全不像是五六十歲的人，那種與眾不同的嗓音讓溫斯頓聯想起了手風琴，在抑揚頓挫的語調之外，還伴隨著一種奇異的金屬質感。
溫斯頓在那張簡陋的木凳上坐了下來，手杖橫靠在膝頭。由於空間的狹小與磚石的堆砌，這裡呈現出一種令人壓抑的靜謐，仿佛閣樓外發生的一切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次元。
「子爵是什麼時候認出我來的？」他狀似好奇地問。
「每個人的微粒構成都是獨一無二的，閣下，正如經驗豐富的漁民可以通過天氣判斷出捕魚的最好時機，我也能從空氣的流動中辨別出屬於權力的獨特韻味。」
哈蒙德子爵那帶有金屬質感的嗓音再次響起，「首相府終年不散的陰影，數百年歷史堆積而成的老朽味道，以及被某種龐大而腐朽的權力長期浸染後的物質振動……你身上那股『唐寧街10號』的氣場，在踏入這間公寓的一瞬間，就在我的感知里點燃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那麼，尊敬的首相閣下，您深夜造訪一位深居簡出的子爵，是想來問些什麼？」
溫斯頓沉默了片刻，腦海中再次掠過之前打算詢問子爵夫人的那四個問題，但最終他開口說出的卻是一句寒暄似的問話：
「你為什麼要舉辦讀書沙龍？」
帘布後的哈蒙德子爵輕笑了一聲：
「很多人都問過我這個問題，其實答案很簡單，在我看來，這個時代的人類已然病入膏肓，你們感染的並非肉體上的疾病，而是一種精神上的退化——即喪失了好奇心。
「這個世界上明明存在著那麼多未知、詭譎且充滿神秘力量的事物，人們卻對此漠不關心，無論是身居高位的首相，還是窮愁潦倒的貧民，都只關心眼前的麵包、工廠報表和議會的選票，卻從未抬頭看看星空，或者低頭審視一下腳下的深淵。
「難道你們就真的不感到好奇嗎？」
怎麼可能會不好奇？
溫斯頓幾乎是立刻想起了故鄉的那一輪清澈的明月，想起了大不列顛境外、散落在熟悉的星球上那片未知的空白，還有異種、魔法、古神，以及七百年來儘管稍有偏轉、卻似乎仍在沿著既定的軌道隆隆駛向前方的人類史……
這一刻，他理解了哈蒙德子爵：「你舉辦沙龍是為了收集異常？」
「正是如此，來見我的人當中有騙子和精神病人，也有真正的超凡者、以及受超凡力量困擾的人。」
哈蒙德子爵回答道，語氣中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我的一生都在追逐那些被常理排斥的事物，因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平庸世間最大的異常。」
溫斯頓：「你是神嗣。」
子爵坦然承認：「沒錯，我的母親終生未婚，卻有感而孕生下了我，在我降生那天，院子裡所有的蚊蟲紛紛出逃，來不及跑掉的螞蟻、蟑螂、和蚯蚓的屍體覆蓋住了整條街道，產婆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溫斯頓沉默地聽著，黑暗的閣樓隨著哈蒙德子爵的聲音變得愈發陰冷。
「當地神甫第一時間發現了異狀，將我從鄉下送到了倫敦，出生的第二天，皇室授予了我子爵的爵位，而在我十五歲時，因為生下我而發瘋的母親死了。
「她的死挪走了我眼前一直遮擋著的某種屏障，從那時起，我開始對頭頂的星空和這世間萬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聽上去像是母親的死將哈蒙德子爵身上屬於人類的自保意識剝離了。溫斯頓順勢問道：「所以到底是你找上了那一屆首相，還是首相注意到了你？」
「自然是後者，我對權力毫無興趣，無論是哪隻眼睛從不曾往唐寧街瞥過一眼。」子爵答道，「但我至今仍然記得那天的場景……啊，可憐的雅各布斯，頭髮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拖著行將就木的身軀，過來祈求我的幫助。他已經被陛下逼得走投無路了。」
溫斯頓的大腦瞬間調出了「雅各布斯」的身份。
此人是自己的前前前前……任首相，在位一年零六個月，任期壽命相當長了。
然而聽哈蒙德子爵的意思，「雅各布斯」並沒有找到應付女王的辦法，純粹是靠著意志力頑強硬撐。
不開掛還能堅持一年半，鋼鐵心智啊！
溫斯頓嘆為觀止。
「『哈蒙德子爵，我一定要活下去，你有沒有辦法讓我活下去』，
「他這麼對我說，抓著我的手，兩隻眼睛向外凸起，像一條被衝上岸、在烈日下暴曬的瀕死之魚。
「『我還有沒做完的事，我必須坐在這個位置上。就當是為了這個國家，為了我們腳下這片大地的未來和人民，請你救我！！』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純粹的、對權力的渴求。」
哈蒙德子爵對溫斯頓說，
「你們這種權力動物與我是截然相反的兩種人，出於好奇，我想看看他的欲望能否戰勝生理的極限，我告訴他，『我可以為你嘗試幾種續命的方法，但你必須明白，這違反了物質構成的基本律法，你將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
「而雅各布斯甚至沒有詢問代價是什麼，就迫不及待地同意了。」
溫斯頓握著手杖的手緊了緊，實話實說：「我認為我對這個位置毫無執念，遠不到雅各布斯先生的地步……」
子爵不置可否：「那您為什麼不辭職、而是來找我呢？您畢竟只當了一個星期的首相，我們可以在半年後再來討論此話題——如果您到時候還健在的話。
「抱歉，回到剛才的故事，我和雅各布斯嘗試了很多種辦法，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
「他死了，不出意料，而這整件事讓15歲的我感到很生氣，很困惑。」
溫斯頓想像得出來，十五歲的子爵和瑪格麗莎一樣，正處在覺得自己能拯救/毀滅世界的年紀。
「於是在那之後，我刻意接觸每一任首相，與他們拉近關係，試圖搞清楚這種，唔，暫且稱之為『狀況』吧，我試圖搞清楚這種發生在首相身上的『狀況』究竟要如何解決。
「然而說實話，進展並不順利，我和他們的關係偶爾變得很好，大部分時間裡則很糟糕，因為我無法理解政客每天都在想些什麼，他們看似情緒穩定，實則像我的母親一樣喜怒無常。
「我也無法理解您，惠勒先生，您現在應該還不知道雅各布斯為什麼會死，祂從不關注剛上位的首相，在祂眼裡，您恐怕和這個國家裡的豬狗牛羊沒有任何區別，既然如此，您又為什麼這麼著急地來見我呢？」
溫斯頓的神色霎時間變得微妙起來。
溫斯頓在那張簡陋的木凳上坐了下來，手杖橫靠在膝頭。由於空間的狹小與磚石的堆砌，這裡呈現出一種令人壓抑的靜謐，仿佛閣樓外發生的一切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次元。
「子爵是什麼時候認出我來的？」他狀似好奇地問。
「每個人的微粒構成都是獨一無二的，閣下，正如經驗豐富的漁民可以通過天氣判斷出捕魚的最好時機，我也能從空氣的流動中辨別出屬於權力的獨特韻味。」
哈蒙德子爵那帶有金屬質感的嗓音再次響起，「首相府終年不散的陰影，數百年歷史堆積而成的老朽味道，以及被某種龐大而腐朽的權力長期浸染後的物質振動……你身上那股『唐寧街10號』的氣場，在踏入這間公寓的一瞬間，就在我的感知里點燃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那麼，尊敬的首相閣下，您深夜造訪一位深居簡出的子爵，是想來問些什麼？」
溫斯頓沉默了片刻，腦海中再次掠過之前打算詢問子爵夫人的那四個問題，但最終他開口說出的卻是一句寒暄似的問話：
「你為什麼要舉辦讀書沙龍？」
帘布後的哈蒙德子爵輕笑了一聲：
「很多人都問過我這個問題，其實答案很簡單，在我看來，這個時代的人類已然病入膏肓，你們感染的並非肉體上的疾病，而是一種精神上的退化——即喪失了好奇心。
「這個世界上明明存在著那麼多未知、詭譎且充滿神秘力量的事物，人們卻對此漠不關心，無論是身居高位的首相，還是窮愁潦倒的貧民，都只關心眼前的麵包、工廠報表和議會的選票，卻從未抬頭看看星空，或者低頭審視一下腳下的深淵。
「難道你們就真的不感到好奇嗎？」
怎麼可能會不好奇？
溫斯頓幾乎是立刻想起了故鄉的那一輪清澈的明月，想起了大不列顛境外、散落在熟悉的星球上那片未知的空白，還有異種、魔法、古神，以及七百年來儘管稍有偏轉、卻似乎仍在沿著既定的軌道隆隆駛向前方的人類史……
這一刻，他理解了哈蒙德子爵：「你舉辦沙龍是為了收集異常？」
「正是如此，來見我的人當中有騙子和精神病人，也有真正的超凡者、以及受超凡力量困擾的人。」
哈蒙德子爵回答道，語氣中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我的一生都在追逐那些被常理排斥的事物，因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平庸世間最大的異常。」
溫斯頓：「你是神嗣。」
子爵坦然承認：「沒錯，我的母親終生未婚，卻有感而孕生下了我，在我降生那天，院子裡所有的蚊蟲紛紛出逃，來不及跑掉的螞蟻、蟑螂、和蚯蚓的屍體覆蓋住了整條街道，產婆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溫斯頓沉默地聽著，黑暗的閣樓隨著哈蒙德子爵的聲音變得愈發陰冷。
「當地神甫第一時間發現了異狀，將我從鄉下送到了倫敦，出生的第二天，皇室授予了我子爵的爵位，而在我十五歲時，因為生下我而發瘋的母親死了。
「她的死挪走了我眼前一直遮擋著的某種屏障，從那時起，我開始對頭頂的星空和這世間萬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聽上去像是母親的死將哈蒙德子爵身上屬於人類的自保意識剝離了。溫斯頓順勢問道：「所以到底是你找上了那一屆首相，還是首相注意到了你？」
「自然是後者，我對權力毫無興趣，無論是哪隻眼睛從不曾往唐寧街瞥過一眼。」子爵答道，「但我至今仍然記得那天的場景……啊，可憐的雅各布斯，頭髮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拖著行將就木的身軀，過來祈求我的幫助。他已經被陛下逼得走投無路了。」
溫斯頓的大腦瞬間調出了「雅各布斯」的身份。
此人是自己的前前前前……任首相，在位一年零六個月，任期壽命相當長了。
然而聽哈蒙德子爵的意思，「雅各布斯」並沒有找到應付女王的辦法，純粹是靠著意志力頑強硬撐。
不開掛還能堅持一年半，鋼鐵心智啊！
溫斯頓嘆為觀止。
「『哈蒙德子爵，我一定要活下去，你有沒有辦法讓我活下去』，
「他這麼對我說，抓著我的手，兩隻眼睛向外凸起，像一條被衝上岸、在烈日下暴曬的瀕死之魚。
「『我還有沒做完的事，我必須坐在這個位置上。就當是為了這個國家，為了我們腳下這片大地的未來和人民，請你救我！！』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純粹的、對權力的渴求。」
哈蒙德子爵對溫斯頓說，
「你們這種權力動物與我是截然相反的兩種人，出於好奇，我想看看他的欲望能否戰勝生理的極限，我告訴他，『我可以為你嘗試幾種續命的方法，但你必須明白，這違反了物質構成的基本律法，你將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
「而雅各布斯甚至沒有詢問代價是什麼，就迫不及待地同意了。」
溫斯頓握著手杖的手緊了緊，實話實說：「我認為我對這個位置毫無執念，遠不到雅各布斯先生的地步……」
子爵不置可否：「那您為什麼不辭職、而是來找我呢？您畢竟只當了一個星期的首相，我們可以在半年後再來討論此話題——如果您到時候還健在的話。
「抱歉，回到剛才的故事，我和雅各布斯嘗試了很多種辦法，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
「他死了，不出意料，而這整件事讓15歲的我感到很生氣，很困惑。」
溫斯頓想像得出來，十五歲的子爵和瑪格麗莎一樣，正處在覺得自己能拯救/毀滅世界的年紀。
「於是在那之後，我刻意接觸每一任首相，與他們拉近關係，試圖搞清楚這種，唔，暫且稱之為『狀況』吧，我試圖搞清楚這種發生在首相身上的『狀況』究竟要如何解決。
「然而說實話，進展並不順利，我和他們的關係偶爾變得很好，大部分時間裡則很糟糕，因為我無法理解政客每天都在想些什麼，他們看似情緒穩定，實則像我的母親一樣喜怒無常。
「我也無法理解您，惠勒先生，您現在應該還不知道雅各布斯為什麼會死，祂從不關注剛上位的首相，在祂眼裡，您恐怕和這個國家裡的豬狗牛羊沒有任何區別，既然如此，您又為什麼這麼著急地來見我呢？」
溫斯頓的神色霎時間變得微妙起來。